《五藩纪》默陈

46、辰仲牙

　　“朝宰，瞭望塔的修葺工作进行得如何了？”辰仲牙问身边的薛仪。两人在王宫的花园中漫步，已经深秋，颇有寒意，但是空气清爽无比，所以辰仲牙在议政结束后，让朝宰陪自己走走，赏一赏很快就将凋零殆尽的满园鲜花。
　　“很顺利，增加的岁援已经全部收到，四藩这次很慷慨，我们自然也不能偷工减料。所有废弃的瞭望塔已经全部在动工，包括烧毁的望月塔，李潇将军亲自在现场督造。”
　　“塔卫队的人员补充呢？”辰仲牙折下一枝木芙蓉，放在指尖转动。
　　“冯将军正在推进，招募进度有点慢，新兵也需要训练，估摸着明年开春，所有的塔楼都能配备齐全了。”
　　“吴开山好些了吗？”骁骑师总领吴开山在柳下镇受了箭伤，右肩被射穿，回到龙歇湾后一直在养伤。
　　“哎。”薛仪叹气，“恢复是在恢复，不过总医官说，伤在右肩，后遗症怕是免不了，恐怕以后吴将军的战力会受到些影响。”
　　藩王明白朝宰的担忧，时局紧张，正是用人之际，骁骑师总领的受伤对东滨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损失。“听说罗玉婷也受了轻伤？”
　　“一支箭划破了她的脸颊，可能会留下疤。”
　　“哦，这么说，她伤得比吴开山重多了。”
　　薛仪会心的笑了，罗玉婷的美貌是出名的，这个有可能导致破相的箭伤对她来说毫无疑问是个沉重打击。
　　“世子今天从中都送来了信。”辰仲牙简单说了下信中提到的五藩合议会的商讨过程，“对此你怎么看？”
　　“刘藩王英明决断，他为所有人赢得了时间。不过接下来怎样不好说，我们都清楚西石有所图谋，我判断之后铁藩王还会有进一步动作。好在离我们很遥远，东滨不用介入。”薛仪小心的措辞，“东滨的敌人在龙骨防线以东。”

　　辰仲牙停下脚步，望向朝宰：“你是说还会有海兽来犯？”
　　薛仪摇头。“不仅是海兽。”
　　辰仲牙有些不耐烦了。“别卖关子了，朝宰大人，你父亲在中都查到了什么，该告诉我了吧。”
　　好吧，藩王果然早已知道，是时候摊牌了。
　　“您知道望月大捷吗，王上。”
　　辰仲牙点头。“那不是东滨流传的古老诗歌中唱诵的内容么？”
　　“那不仅仅是诗歌，父亲在中都王家书库的古籍中找到了相关印证，他认为望月大捷，黑龙战争都是史实，巨兽世代也曾经存在，而不是什么妄想或者传说。”
　　“那又怎样，跟现在我们讨论的有什么关系？”辰仲牙不解。
　　薛仪继续解释：“望月大捷描述的是我们先祖击败叛军，将叛军残部赶进大海。如果那场战役是事实，那么说明海里不仅有海兽，可能还有当年叛军的后裔，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至今还存活着。”
　　辰仲牙显然吃惊不小，他听懂了薛仪的画外音，那才是真正的敌人。
　　“所以，这也很好说明了瞭望塔群，甚至龙骨防线存在的意义。先祖们架设了防线，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有朝一日，这些叛军会打回来。”
　　“如果他们打回来，那可不仅是东滨的事，那将是五藩共同的敌人。”辰仲牙沉吟着说。
　　薛仪提醒藩王：“从来没人说过龙骨防线只是用来保护东滨的，不然为什么岁援会存在，而且持续了上千年之久？”
　　“如果说龙骨防线是用来防范这些叛军的，说明先祖对逃入海中的叛军非常忌惮，龙骨防线本身就够可怕的了。”辰仲牙脑中飞快的思索。
　　“是的。”薛仪赞同，“我们都知道那头死去的海兽，我们不知道的是究竟还有多少头，而且来自中都的消息说那仅仅是一头幼年海鳄。”
　　恐惧发自辰仲牙的双眼，薛仪在藩王脸上从来没见过。
　　“王上，您看看这个，这是丹红子大师在望月塔边上作法见到的真凶容貌。”薛仪从怀中掏出那张画影图形，最近几天他一直带在身上，并一直在等待机会展示给辰仲牙。
　　辰仲牙接过画像，扫了一眼，犹如五雷轰顶，呆呆的半天说不出话，脸色可怕。
　　“您认识？”薛仪早料到藩王会有这种反应。他对着画像反复看过无数遍，每看一次，他就觉得自己的把握大一些，这眉眼，鼻子，额头的形状，隐隐熟悉。
　　“前世子辰乾泉，十五年前世子之乱的罪魁祸首。我王兄的亲儿子，我的亲侄子。”辰仲牙指关节发白，“他果然没死。”
　　“非但没死，他应该加入了海中的叛军，丹红子大师看到他随着其他海兽潜回海中。”
　　辰仲牙感到疲乏，眼前眩晕，他摇摇晃晃走到园子里的石亭中坐下，微微喘息。
　　薛仪陪着藩王坐下，心里想着，这就对了，一切都对上了。只有辰家的人可以不触发龙骨防线的防御机制，毫发无伤的自由进出海岸。他陪辰仲牙视察龙骨防线的时候就发现了，辰仲牙曾屏退其他人，在自己的注视下靠近龙骨防线，而龙骨防线完全没有反应。都说东滨王族体内流淌着黑龙之血，看来并非胡言乱语。他不禁又回想起丹红子面对龙骨防线时候的情形，不知道大师在遥远的北原有什么发现了吗？

　　“把丹红子大师看见的都告诉我。”休息片刻后，辰仲牙说。薛仪描述了丹红子所见。
　　“得把这一切告诉其余四藩，既然龙骨防线能被斩开，海岸已经不再安全，我们需要大量增派军力守卫。”
　　“先别急，王上。”薛仪阻止，“龙骨防线会自我修复，辰乾泉费力斩开后只是赢得了一点点时间，放进来一头海兽而已，我觉得他还没找到真正攻破防线的方法。目前西石和北原之战一触即发，您现在告诉他们，会使局势更为混乱。反正五藩合议增加三倍岁援，钱我们不缺。不如先自己做好充分准备，整顿军备，扩充兵员，等西石，北原两藩消停了之后再说。”
　　辰仲牙想了会儿，觉得薛仪言之有理，点头同意。“钟世杰有下落吗？”他想起了养马翁和他的孙子。
　　“从毛辉在北原的探子带来的消息看，钟世杰他们过了死木林后一路朝正北深入雪线，我猜他们可能是去玉柱峰。”
　　藩王看看自己的朝宰，你真是太厉害了。“有什么事是朝宰不知道的吗？”
　　薛仪被藩王说的笑了。“王上别忘了，我这是家学渊源。”辰仲牙恍然，当年安排放逐辰之焕的事是薛公望一手操办的。
　　“王上，东滨离宫的事我就不知道，您能说说吗？父亲不肯告诉我，说如果我想了解，得王上您亲自告诉我才行。”

　　辰仲牙犹豫了一下，这是王家秘史，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自己的朝宰，然后他选择告诉薛仪，自己最近实在太信任他了。
　　“我父王辰之焕将王位传给我哥哥辰伯牙后，一直不问政事，泡在他的妃子堆里享清福。但是有一天情况发生了变化，他希望哥哥早点指定王世子。我哥哥只有一个儿子辰乾泉，父王很喜欢他这个孙子，可是哥哥坚决不同意，说乾泉不适合继承王位。父王当时很诧异，哥哥只有一个儿子，如果不指定乾泉为王世子，那将来王位传给谁？为此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光乾泉，很多重臣都知道了这件事。后来哥哥觉得再这样发展下去，情况会越来越不妙，朝堂人心动荡，于是和我再三商议之后，我们放逐了自己的父王，将他送去北原隐居。然后过了几年，爆发了世子之乱。”
　　辰仲牙叙述得很平淡，但是其中惊心动魄之处，薛仪能够深切感受到，王家三代人之间的角逐，一个不小心就是宫廷兵变。当然，最后也没有幸免，世子之乱的祸根就是从那时埋下的。

　　“钟圣公和这件事到底什么关系？”藩王突然问道。
　　薛仪摇头。“不清楚，但是我想古之贤者不是他们那边的，不然也不会被海鳄咬死。”
　　“钟世杰呢？他又是什么人？”
　　薛仪再摇头。“只有问他自己了，我会派人去玉柱峰找他。不过眼下不可能了，北原已经入冬，明年开春后我一定让人把他带回来。”其实薛仪已经隐隐猜到，只是不忍心告诉藩王罢了。钟圣公带在身边养育了十几年的孩子，临死前送去东滨离宫交给辰之焕，这孩子的身份大概已经清楚了。王上啊，钟世杰很可能是王位的正统。可这话面对如此宠信自己的老藩王怎么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