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不是那么好当的》玖月授衣

9、相见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的家乡是南方的一个小国瑞伊、瑞伊最北端的丹多村……我父母在我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因为瘟疫，我们村子那年死了很多人，他们死后我就跟着爷爷一起生活，一直到去年我爷爷也走了，我就离开了瑞伊……”

　　“我去科威城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找个途径加入教廷……我什么都没有，教廷对我这样的光元素法师来说，太遥远了，我必须想办法……为什么选教廷？因为这里是最好的，有全大陆最全的图书馆，我只想多学点东西多看看书，真的……”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笔记本有什么不对……那个笔记本是我捡到的，就是七岁那年，瘟疫死了好多人，那个盗贼死在我家门口，我捡到了那个笔记本……我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我是元素亲和者，直到我按照那个笔记本上记载的内容学习……”

　　“我家太小太偏僻了，不是每个地方的小孩儿都能在五岁接受天赋测试……”

　　“我真的不认识什么魔族，科威城那次，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魔族……魔族的公爵怎么可能会跟我这种小人物有关系？谁知道他为什么放过我们……”

　　艾利已经记不清这个三个多月来，他究竟接受过多少次审讯了。

　　他已经翻来覆去的、把他有记忆开始时期的所有事情对教廷的审讯人员说了无数遍，到现在已经能够做到倒背如流。期间，他甚至还被施展了足足三次真言术——从审讯人员的表情来判断，三次真言术，由三个不同的法师来施展，显然这三个法师的位阶越来越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教廷大概没有屈打成招的想法——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他招出个什么东西来——所以他并没有被上刑，只是这样长时间反反复复地连续性审讯，也差不多让他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到了现在，他甚至都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了，张开口，话就从嘴里自己流了出去，颠来倒去，总是那些。

　　在审讯室隔壁负责监听的审讯人员道：“这孩子太年轻，差不多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再审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大人，以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与审讯结果来判断，这孩子是无辜的。他确实不过是碰巧捡到了那本笔记，科威城外的偶遇事件，也有很大概率是运气好，毕竟魔族的亚德里安公爵生性风流多情且行事素来随意。”另一名审讯人员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审讯长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审讯室内艾利憔悴苍白的面容，关于艾利的身世过往，早在这三个月间调查了个清清楚楚。他祖上三代都是瑞伊的农夫，没有和魔族牵扯到一丝一毫，他生长在封闭偏远的丹多村，全村的人看着他长大，人人都可以为他作证。离开瑞伊后的行踪，也查明白了，和艾利所说的没有什么差别。

　　他确实应该是个无辜被卷入其中的人。

　　审讯长这么想着，可又不敢贸然下结论。

　　毕竟，即使过去了三百多年，那个叛徒带给教廷的打击和影响，仍旧无比深远，以至于在和那个叛徒有关的任何事上，许多人都维持着高度敏感。

　　“再审两天吧。”审讯长最终这么说道，“如果还是没审出什么，就把我们的结论报上去。”

　　两天之后，海因里希宽阔的办公桌面上，摆了一封来自审讯长的亲笔文书，他初步断定，艾利无罪。

　　无罪吗？

　　海因里希当然不是希望这个少年真的有什么问题，人族不需要那么多的叛徒，能少一个是一个。但究竟，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分的不确定。

　　“杯弓蛇影。”海因里希面含轻嘲，同样的一句话，不再是训斥其他之语，而成了他此刻的自讽。

　　罢了，既然对别人的结论无法确定，那就，自己亲眼去见见吧。

　　海因里希下了决定。

　　艾利又一次被人从睡梦中拽醒，自从入了这地牢，他基本就没睡过一次好觉，这是导致他精神愈发衰弱的原因之一。他有些时候寻乐子似的在想，不知道教廷的这些审讯手段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人也不容易，除了常规修炼之外，还得抽空学这些东西。

　　刚一踏入那间熟悉的审讯室，艾利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确实不对。

　　那个端坐在桌面另一边的青年，只穿了一身简约的纯白法师袍，领口处没有绣纹，如果从常规角度判断，这人要么是没事儿闲的拿法师袍穿来玩的普通人，要么就是个刚刚修炼入门一阶都不到的菜鸟。

　　可这两个猜测哪个都不可能。

　　艾利近乎麻木的大脑终于发现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审讯室外负责看守的那些人，他们今天的态度，太过恭谨了，那恭谨不可能是对着他，那就只能说明审讯室内坐着的这个人，地位极高。

　　最重要的是，那些看守人员对待那三个对他施展真言术的法师们，都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的反应。

　　艾利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时，露出个不知道该哭该笑的表情，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教廷到底对他这么个小人物多重视？来的这位，不会是教廷某个长老吧？

　　艾利再怎么猜也不会猜到，堂堂教皇会为了他亲自走这么一趟。

　　“你交代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海因里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很平凡普通的长相，被折腾了三个月显得很憔悴，给人的感觉没有什么侵略性也不具备威胁，他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通常看人很准，但也不是没有失手的时候，“我想问你些别的东西。”

　　“请问吧。”反正他也没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不是吗？艾利心下自嘲。

　　“对魔族，你是怎么看的？”

　　“魔族？”艾利没想到对方会问一个这么主观性的问题，他皱起了眉，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不说假话，“没什么特殊看法。”

　　迎着那双波澜不惊却隐隐令人不敢直视的银眸，艾利说道：“元素之争与种族之争，魔族是人族的敌人。”

　　“你是基于人族的立场才会这么说。”海因里希冷冷道，他已经看穿这个少年想委婉隐瞒的真意，“你并不仇恨魔族。”

　　审讯室内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艾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平静回答：“您或许觉得我太自私、不懂责任、不顾大义，但对我这个人来说，我与魔族无仇无怨，自来谈不上仇恨。”

　　海因里希并不觉得气恼，相反，他可以理解这个少年的想法：“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个人与魔族无仇无怨，所以哪怕魔族的威胁是针对整个人族，你也可以坦然说出你并不仇恨魔族。哪怕是你千里迢迢奔赴科威城从军，也不过是把这件事当作达成你目的的跳板，从头到尾，你根本不在意魔族与人族的战争。”

　　海因里希理解艾利，艾利的想法其实代表着一部分人族惯有的思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理解却也鄙夷，言语间因而透出深深的讽刺：“我没指望你明白什么是元素亲和者该有的责任感，但至少，看在无数先辈死在与魔族的战斗中的前提下，收回你对魔族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这是对于加入教廷之人，最起码的要求。”海因里希说到这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近似傲慢的冷笑，“你其实挺有自知之明，确实，你这样的人就算上门自荐，教廷也是不会要的。”

　　海因里希此番并不算动怒，可他的气势却已经极为骇人，至少，在隔壁房间监听谈话的审讯长与两名审讯员都已经是大气不敢喘的状态。

　　艾利低垂的头却仰了起来，他并没有被海因里希吓住，反而对海因里希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他说道：“阁下，我在离开瑞伊、抵达科威城之前，也走了不少地方，读过很多书，尤其是，关于教廷的书。”

　　“教廷存在的时间，几乎与人魔之战延续的时间等同。”艾利说的很慢，他确实精力不济，只能一边在内心组织语言一边慢慢地陈述出来，“教廷最开始，不过是光元素亲和者们集合起来，建立的一个互助会罢了。”

　　“而且，在魔族世界与我们接轨之前，光元素亲和者们的地位，从未像如今这般超然。光暗元素互斥互克，可以说，是魔族成就了如今高高在上的教廷。没有魔族这个威胁存在，大陆各国不会容许教廷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各国君王也不会甘心俯首听从教皇之命。”

　　艾利露出个微笑，他看着海因里希，说出了他最大逆不道的猜测：“阁下，您说，最不希望魔族彻底消失的，会不会，其实就是教廷呢？”

　　艾利被暴动的元素之力狠狠撞到了审讯室的墙壁上，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狭小的房间内，光元素之力浓厚到了足以令寻常人窒息的地步，疯狂地往那个仍旧坐在远处的青年身上涌入，让他显得耀眼圣洁至极。海因里希面无表情，银色的双眸却暗沉极了，他压抑着不让四周被他怒火所点燃的元素之力散溢开来，殃及无辜。

　　“你知道吗？单凭你这一番话，我直接下令将你处死，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海因里希到底不是年轻人了，不会失态太久，几个呼吸间，他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语意里仍有薄怒。

　　艾利扶着墙壁从地上爬了起来，话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冲动了，可他并不觉得后悔：“这只是我的一个私人猜测，随便说一说，阁下也就随便听一听。”

　　“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但是，如果能以教廷的衰败能换来魔族的消失，这会是教廷最完美的结局。”

　　艾利听着这绝无任何虚情假意之语，看着起身扬长而去的海因里希，最终垂下了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