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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吞之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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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白衣的傅窥川,配着这张禁欲至极的脸,怎么瞧都像出尘无念的世外高人。可这会儿他却仗着高出方流亭小半个头的优势,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茶色的眼瞳里漾开来一圈浅淡的欣喜,低沉润透的声音却听不出半点不妥:“顺道路过。”
白凛川离这鬼地方十万八千里,这得顺多远的道才能路过?方流亭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到了这会儿只会腹诽了。面对突然出现的傅窥川,他心虚的厉害,比任何时候都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
方流亭!别怂!不是就个长得好看了些,多瞧两眼都觉得罪过的傅窥川吗?你可是堂堂鬼君,虽然是前任,但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拿出你该有的气势来!
在心底给自己打了一通气的方大爷,一拧眉,猛地握住放在腰际的手,语气轻浮:“你这么搂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傅家主喜欢男人。”
日头明明不算烈,方流亭却燥热的厉害,他盯着这双沉渊似的眼睛,心道:傅窥川就是一个妖孽!这张脸无论看多少遍,都产生不了免疫力。
对此,傅窥川给了他一抹不明深意的笑,到底还是收了手,眸光却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方流亭十分不习惯这种盯着你能看出个洞来,却不说话的磨人方式,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傅家主就不好奇,我为何还活着?”
傅窥川的眼底攒着一朵笑,突然凑近,贴着某人的耳垂道:“你肯说?”
方流亭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耳根子倏地发烫。自然,就算傅窥川问,他也未必会说。再加之此刻两人靠的忒近,让方流亭的脑子糊成了一滩浆糊,全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记得傅窥川这家伙从前最不喜别人靠近他,就像一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是故整个白凛川都寻不见几个活人。这才几年不见,怎么转性了?
怎么每回见到傅窥川就怂成这样!方流亭面上露着轻嘲的笑,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这张蛊惑人心的脸,声音冷了三分:“傅家主现在知道我这个前任鬼君还活着,一定迫不及待想要取我的性命。”白净乖顺的一张脸,阴狠乍现,两颗若隐若现的虎牙也没了往日的可爱,仿佛下一刻就会咬断眼前人的咽喉。
傅窥川没有出声,只是怔怔的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就像一张灵力充沛的网,每眨一下都能将方流亭错开的眸光往回拉。
四周安静的寻不到一点声响,只剩下胸腔里压制不住的跳动,拼命想要证明着什么。方流亭终于忍不住扶正目光,将这张近乎天人的脸完完全全放进眼瞳里。他很想问一句:您老这么盯着我,眼睛不累吗?傅窥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将眸光略微收了些,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低声道:“我不要你的命。看见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方流亭一时之间捋不过来。这回轮到他怔怔的看着傅窥川,脱口而出:“几年不见,傅家主是不是乱养了什么草药将脑子毒坏了?我早就说过,白凛川那地方生长出来的东西都邪门的很,不能胡乱养着。”
长着两根触角的白松花,碰一下会流出红色汁水的红粟灵,踩一脚就浑身发痒的痒痒草......这些稀奇古怪的植物像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一样,被娇养在傅窥川的不期园里。外人不要说看一下了,就连靠近园子三丈之内,都会被守园的傀儡人丢出去。
方流亭那会儿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点儿背,凭着一颗不怕死的好奇心闯进了不期园,险些没被里头这些妖花异草给折磨死。他这人十分记仇,出来后就一直想着,放把火把这鬼园子烧干净。
“我已许久不曾养花。”喃喃自语一般,傅窥川的声音里透着些落寞,“还有,你不必称我为傅家主。”
方流亭倒是想叫他傅冰川,可这样叫估计会死得很惨,心道:我不叫你傅家主,那叫什么?窥川?川川?对上眼前人似乎有那么些幽怨的小眼神,方大爷清了清嗓子,憋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傅兄。”
显然这个称呼不能令高岭之花满意,他那两根葱白似的手指十分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栏,眼底装着一潭暗涌潮迭的水,溅出的水花令方流亭的心咯噔了一下,“那叫什么,难不成叫你川哥。”
不!是!吧!方流亭盯着眼前人微微扬起的嘴角,漂亮脑袋极轻的点了一下,心底顿时跑过一千匹烈马:臭不要脸的!不就比自己大了两岁,一定要捡这个便宜。
“呀!我忽然记起家中还有事,少陪。”方流亭两腿比声音快,脚底抹油般逃离。心道:傅冰川准被妖花异草毒的不轻。只是方大爷还没跑几步,就发觉后头一直有人跟着。
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人是谁。方流亭咂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他记得傅窥川从前没有这么爱黏人,见谁都是一副不要靠近我,不要同我讲话的高冷样儿。
这才四年不见,好好的高岭之花怎么就成了一根狗尾巴草了?方流亭越想心越乱,索性停下来,憋着一口气冷声道:“傅窥川!你到底想怎么样?”
眼前人的脸笼着稀薄日光,介于虚幻和真实之间,配着这抹浮在唇边的笑,倒显得越发不真切起来。方流亭终于咂出了几分不像话的味道来,直骂自己色迷心窍,他一面努力维持着流于表面的冷厉,一面促使自己不要老盯着人家的嘴巴看。可偏偏这时候,眼前人的薄唇动了动,吐出几个令方流亭死也想不到的字来:
“我没有地方住。”
他说没地方住?傅窥川会没地方住?骗鬼呢!方流亭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整个百家,谁人不知白凛川傅家富得流油,随随便便拿一根筷子出来,那都可能是百年老楠木所制。对此,方大爷顶着一张“老子信你才有鬼”的脸:“你可以住客栈。虽然这小地方偏远的很,但还是能寻到一两间客栈。”
谁知傅窥川继续打破方大爷对他的固有印象,面不改色道:“我没有带钱。”说完后一双黑而沉的眼睛巴巴盯着方流亭,带了那么点挠人心的哀求意味,令方大爷直觉呼吸困难,头脑不清。
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像是怕方流亭不信,傅窥川掏出了自己的钱袋,举止优雅的倒过来,果然穷的一文钱都没有。方大爷现在很想哭,瞧这阵势,“狗尾巴草”是要赖着自己了。问题是他家里还有一个阿弃,若是被傅窥川知道了阿弃的真实身份......方大爷的眸光飘到某人那两片极具诱惑力的薄唇,心道:傅窥川这人高冷的很,多说几个字都嫌累,让他知道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方大爷顿时放心了不少。不知为何,他对傅窥川总生不出太多戒备,从前是,今日再见,亦是。哪怕此时此刻他已成了百家的公敌,而傅窥川作为傅家家主,一正一邪,本该打个你死我活。方流亭自知,若真的动手,他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可现在他二人却肩并肩走着,方大爷不用装也能摆出一副被生活所迫的神情来:“先说好,我现在也穷得很,吃了上顿没下。”
身边人的眼底擒着一抹笑,低声应道:“好。”
方大爷暗道了一句:这还是百家第一高冷男傅窥川吗?对此他继续送出打击炮弹:“你可能要睡地板,连被子都不给盖。”
不想身边人依旧从容答道:“好。”
“茶都没得喝,只能喝白开水。而且装水的杯子还不是白瓷,只是最普通的陶。”方流亭连唬带吓的使出杀手锏,他就不信爱茶如命且分外讲究的傅窥川,会忍得了用陶杯喝白开水。
果然身边人停下了步子,迎上方流亭眼底显而易见的坏笑:“不行。”不算重却分外用力道的两个字落下,傅窥川难得露出固执的一面,还真是怪可爱的。能捉弄到高岭之花,方大爷的内心极为满足,他正想乘胜追击,脚下的地面再次毫无预兆的抖动了一下,整个包裹在金玉珠宝里的宋宅,好似散了骨架一般,跟着倒塌下来,却又在下一瞬恢复原貌。若不是这二位的修为够高,根本发觉不到电光火石之间的变化。
“刚才.......”方流亭的声音低了两分,神色凝重的巡查着四下。方才那是,海市蜃楼吗?
傅窥川像是会读心术,就着方大爷的疑惑道:“并非海市蜃楼,而是鬼吞之象。”只在阴气极重之地才会出现的怪象,汲取死者生前的执念所化,顷刻而成,转瞬而逝。同生者世界的海市蜃楼之景唯一不同的是,鬼吞之象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大面积的死亡。而一年前,浮铃城也曾出现过鬼吞之象,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半城城民便无故惨死。
傅窥川不知何时画好了一张符纸,深奥莫测的符文一离开这两根葱白似的手指,就化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封灵兽。此兽能探寻出百里之内的阴邪之气,百家弟子所学的入邪术同它一比,简直上不了台面。
方流亭看着这只栩栩如生的灵兽,心道:傅窥川的傀儡术怎会精进的如此神速?竟可以徒手画符,就连魇生道的魇君都得依靠一只生魇笔,才能召唤出傀儡来。再看看自己,当了四年死人,连招魂入梦之术都要使不利索了。
人与人的差距,真的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