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7、相遇

　　火光钻入宋宅之后，并无任何异声传出，同昨日在孤尾巷的情况一样。方流亭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反倒生出些不安来。照理说死了这么多人，应该能嗅到血腥味才对，可方流亭站了这一会儿，凭他这只有着“千里闻”之称的狗鼻子，愣是没嗅到一点血腥味。

　　这头儿围观群众的议论声逐渐弱了下来，秃瓢儿村长不知何时站在人群中间，扯着一把粗哑的嗓子：“大家伙无须惊慌，我已经差人去请了仙长过来，一定会还宋家上下一个公道。”

　　朝花村实在太过偏远，连个像样的府衙都没有，出了事都习惯于求助百家那些散游的修道者，也就是他们口中尊称的仙长。

　　这些修道者大多都是初习术法的毛头小子，没什么真本事，靠着这一年半载的游历来增长自己的见识。故此，方流亭对老村长口中的仙长十分不以为意，心道：哪个毛小子如此不走运，赶上了这趟浑水。

　　算起来，方大爷也曾是毛头军中的一员，跟着一干小兄弟走南闯北两年，靠着一声便宜二叔，妖魔鬼怪都不能靠近他一尺范围。以至于方大爷嫌自己命太长，心血来潮的闯了素来以“戒备森”、“擅入者死”著称的白凛川，这舒坦日子才算到头。

　　被人罩着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方流亭眯眼回忆着，突然想起罩自己的人还未吃过早点，急忙拎着菜篮子挤出人群。绕了好几个街口回到家，方流亭顾不得喘气，急匆匆奔进了厨房，一通捣腾后，一碗香气扑鼻的鸡蛋面被他小心端在手上，小萝卜头眼巴巴的看着这碗面被送进了安静姐姐的房间，只好捧着碗一勺一勺的将锅底的剩汤全都盛了进去。

　　阿弃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安静。方流亭端着面腾不出手来敲门，正预用脑袋代替，紧合的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瘦黄的脸来。

　　方流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张陌生的脸是谁，面上顿时露出腻死人的笑：“刚煮好的鸡蛋面，趁热吃。”

　　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处，一方温柔的笑陷入毫无波澜的死水里，挣扎了几下也没能搅动出水花来。

　　真成了一个小傻子。方流亭轻叹了一声，将面放在桌上，转身将愣在门框边的小傻子拉过来，指着用料十足的面道：“吃面。”

　　半威吓半哄人的话，显然起了些作用。阿弃看着眼前人略带紧张的脸，无神的眼瞳里似乎划过某种带着亮光的东西。她一坐下，站着的方流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这要是放在以前，借方大爷一百个胆也不敢对她这么说话。

　　变傻了还是有点好处，至少可以任自己欺负。一想到从前被多看两眼都得冻你一身冰渣子的主儿，现在肯乖乖听自己的话，方大爷的心底顿时乐开了花。

　　他邻着阿弃坐下，双手托下巴，桃花眼里堆满了慈爱兄长的笑容。好在阿弃脑子不好使，面对此人越咧越开的嘴，也丝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吃着碗里的面。

　　瞧瞧这毫无特色，外加傻里傻气的模样，哪怕是谢宴在场也该认不出来了。想起谢宴，方流亭的眸光不由沉了一分，那小子变成现在这样，他和小傻子都有责任。只是屠了半城人这种事，谢宴做不出来。

　　那小子只是孤僻冷漠了些，骨子里藏着的还是一文不值的正道。所以他永远也当不了一个好鬼君，就像自己一样。自我认知到位的方大爷，扯出一抹略带无奈的笑，歪着脑袋问身边人：“二哥做的面好不好吃？”

　　好吃或者不好吃，阿弃都没有回答。她放下筷子，看着一脸期待的方流亭。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结住，方大爷那两只聪慧耳朵都紧张的产生了幻听。照理说把一大碗面吃的只剩下汤了，该是很合小傻子的胃口。可是这双眼睛就这么干看着是几个意思？就在方流亭忍不住坐近些，以免漏听什么重要信息时，眼前人的脑袋轻轻的动了一下。

　　到此，这顿早饭才算完美落幕。方流亭捧着碗一步一乐呵的走出房间，正准备呼唤他的小跟班胖萝卜头，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抖动了起来。

　　见鬼！难道是地震？方流亭急忙往回走，还没到阿弃的房门口，抖动就停止了。方大爷狐疑的张望四下，小院子里静悄悄的，连笨鸟都找不到一只。刚才的地震难道是自己的幻觉？方流亭不死心的叫着小萝卜头，往常他叫到第二声的时候，白胖的身影都会出现，可这会儿他连叫了四五声，依旧无人答应。

　　胖萝卜跑到哪儿去了？方流亭放好碗，以防万一给宅子设了禁制后，眼神凌厉的出了门。这一路上，不要说找不见小萝卜头了，就连小摊小贩都不见一个。

　　人呢？方大爷带着一连串疑问，终于在村口的十方庙附近，看到了一大帮朝他走来的村民，且这些人的面上明显带着某种敬仰的神情。方流亭在这堆莫名其妙的村民当中，一眼看见了小萝卜头，瞧这小王八蛋的模样，敢情是见着天外飞仙了！

　　“萝卜头！”某人黑着一张脸，不重不响的叫了一声。人堆里的胖萝卜随即一个激灵，眼神怯怯的望过来。方流亭给了他一个“赶紧滚过来”的眼神，耳朵里跟着涌进了数十声“仙长”。

　　“方爷。”小萝卜头抬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向方流亭，脑袋上跟着落下了一记栗子，“你小子往哪野去了？”

　　“村长请的仙长来了，我......我跟着他们去看。”小萝卜头抱着脑袋道。

　　真是没见过世面，一个散游的半瓶醋就把这些乡巴佬唬的一愣一愣的。方流亭不以为意的撇着嘴，可耐不住这颗该死的好奇心，怂恿着他问道：“什么仙长？他人呢？”

　　“仙长去宋宅了，村长说马上就能知道宋宅上下是怎么死得了。”小萝卜头显然很崇拜这位半瓶醋仙长，说起他的时候，两只圆眼睛都冒着光。

　　方流亭对这只没见识的萝卜头，表示深刻的鄙夷，可一双腿却管不住朝宋宅的方向走去。

　　“方大爷，回家的路不走这边。”走到两条街道的岔口时，小萝卜头轻声提醒道。方大爷白净的面上划过森冷的笑：“谁告诉你本大爷要回家？”

　　小萝卜头瞧着前面的街道，大概猜到了方大爷要去哪里，忙紧张的道：“可是仙长说他没有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宋宅。”

　　“本大爷倒要进去看看，到底是哪一路的仙长？这么神气。”方流亭周身的气质一下子阴冷下来，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鬼神莫近其身。

　　小萝卜头知道自己的劝说一点用都不管后，乖乖闭上了嘴，跟在方大爷身后，身体里的某一处翻涌上来一阵欢喜。

　　只是这点莫名奇妙的欢喜，很快被方大爷掐灭。他朝大门禁闭的宋宅一站，侧头道：“你留在这儿。”

　　“啊？”小萝卜头一脸不情愿的止步，望向半只脚已经迈进宋宅的方大爷。没法子只得顺着他的话，贴门蹲下来，小胖手委屈的在地上画着小圈圈。

　　这也太暴发户了！方流亭险些被眼前的景致闪瞎眼。满目的土豪金，墙上、石凳子上、楼台上，就连栏杆扶手都不放过。这家子是多爱炫富，直接把整个宅子镀上了一层金。还有这占地面积，真当自己是皇帝老儿了吗？

　　奢侈！浪费！没品位！方流亭好不容易绕过一座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八角亭，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门，这哪里是穷乡僻壤能造出来的宅子，就算是谢家那窝自认清高，骨子里犯贱的臭老鼠，也没有这本事拿出这么多黄金珠宝来点缀宅子。

　　莫非是妖术？可方圆百里之内半点妖的气息都寻不到。方流亭站在金光闪闪的湖心亭中，倚着镀金栏杆，一点头绪都没有的望着湖面，全然忘了自己来这儿是做什么。

　　置身于黄金窟里，对于贫穷了很久的方大爷而言，简直太美好了。

　　他来宋宅倒不怕被半瓶醋仙长认出来，反正方大爷自信的认为这个世上除了那几个人，谁也赢不了自己。这回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来，他本该更加惜命才对，可这颗该死的好奇心，忍不住想要知道外头的情况，尤其是百家那帮人的。

　　就在方大爷半眯着眼，身体朝前仰，张开手迎接满怀带着金钱味道的风时，腰上突然多了一份力，将他整个人朝后带。

　　什么情况！方流亭还未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萦绕着细微药香的怀抱，心脏跟着快速跳动，所有的感官触觉都凝聚到了一处，将这两个低沉的字，放大了千百倍撞进脑海里：

　　“当心。”

　　搂在方流亭腰上的手，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失而复得一般，越收越紧。方流亭带着一颗横冲直撞的心，猛地转过头，落入眼瞳的这张脸，令他直接僵在原地。

　　幻觉！这一定是见鬼的幻觉！难道是无相术的副作用？可他心底最在意的人为何会是傅窥川？

　　方流亭使劲闭上眼睛，心底默念着：幻觉，幻觉......再睁开时，这张百家美人谱上排名第一的脸，就真真切切的摆在他面前，且相较于四年前越发冷俊的不食人烟。

　　“怎么是你？”方流亭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中夹带这某种说不明的情愫。他怎么也想不到半瓶醋仙长会是傅窥川，身体本能的想要挣脱开这双修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