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6、入邪

　　“我是你二哥。”方大爷一本正经胡诌，心中狂跑过一千匹烈马，紧张又兴奋。他竖弃耳朵，等着这个称呼从小傻子口中说出，可眼前人只是怔怔看着他，在某人明显又直接的挤眉弄眼下，转身进了屋。

　　“阿弃，阿弃，我真的是你二哥，比黄金还真！”方流亭吃力的将半张脸挤进门缝里，对着里头人喊道。屋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小傻子应该不知道怎么点灯，方流亭只得借着越来越沉闷的霞光，勉强看见那两片泛白的唇瓣动了动，至于阿弃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会儿方流亭自行替她脑补了两个字。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某人激动的就差没掉下两行热泪，费了劲将脑袋从门缝里拔出来，一路走一路傻笑。等小萝卜头收拾完厨房，回屋看见方大爷的时候，他仍在一个人傻乐。

　　小萝卜头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断他，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边，一口气还来不及换，就对上了某人突来朝这边瞥过来的目光。

　　明明感受不到心跳，这一刻小萝卜头还是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果不其然，随即就炸开了方大爷丝毫不温柔的吼声：“进屋怎么都不出个声？你是要吓死我吗！”

　　“我知道错了。”小萝卜头立马垂下脑袋，一脸委屈。好在方大爷此刻心情不坏，不轻不重的捏着小萝卜头的肉脸，“再有下次，就真把你丢出去。”

　　掌心紧跟上下晃动，方流亭满意的松开手，开始思考今晚要怎么睡。和小萝卜头一床，万一这小子半夜里梦游说胡话怎么办？可是也不能让他一个孩子睡地上，着个凉受个寒也不好。

　　方流亭摸着下巴踱了一大圈子之后，终于决定还是和小萝卜头一床，不过要在两人的中间设一道结界，如此他才能放心大胆的睡。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有了好眠的方大爷，在设好结界后，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上愣是没怎么睡着。倒不是因为阿弃那两个听不清的字，被他既定成“二哥”而兴奋，冥冥中，方流亭似乎预感到了某种正在逼近的危机。

　　白天在水底下寻见的那团黑影像个魔魅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番折腾到了后半夜，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点困意，最后也被偷入进梦里的那个人给搅的稀巴烂。

　　于是第二天小萝卜头醒来，看见方大爷时，险些以为他昨夜去□□烧了。只见身侧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两只乌青大眼袋，精神恍惚的坐在床边。

　　里衣松垮垮的遮在身上，露出半副精瘦的杏仁白身子。小萝卜头的手指怯怯的戳了戳这副身上最惹眼的部位。照着方流亭以往的暴脾气，准得转过头，吼他一脸唾沫星子。

　　可这回却没有。

　　他不知在出什么神，对腰上多了一只小肉手毫无感觉。方大爷这把腰当真生的诱人。他的肤色本就偏白，加之腰部常年被衣服遮着，几乎没有机会晒到太阳，越发白的晃眼。

　　小萝卜头出手比了比，小肉手圈出一个羡煞一众姑娘的大小，心道：这可比东街口的苏姑娘粗不了多少。

　　姑娘家的腰肢大多绵而软，可方大爷这把可是力量十足，这边小萝卜头还没瞧够，方大爷突然一个鲤鱼挺身站起，边穿衣服边对着空气低吼了一句：见鬼！

　　小萝卜头的困意一下子被这吼声驱散，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跑去给心情欠佳的方大爷打洗脸水。

　　这会儿天色尚早，庭院的老树上栖了几只笨鸟，听见动静一个劲地瞎叫唤。方流亭站在窗下，思绪正飘到某一处令他双眉紧蹙的地方，冷不防被这叫声打断，双眸随即冷厉的朝树枝上一瞥，四下立马安静下来。

　　杀气逼鸟的方大爷这才满意的收回目光，收拾着脑袋里七零八落的回忆，神色几度变化，未了按着前额长出了一口气。等小萝卜头端着一盆满当当的水过来时，他已然恢复了一贯没心没肺的模样。

　　“败家玩意儿！本大爷的脸可是标标准准的瓜子脸，用得着这么多水。”方流亭嘴上说着损人的话，一双手却抢先一步接过木盆放在架子上。

　　及至冰冷的井水没过面颊，方大爷忍不住怀念起从前在白凛川的那段日子来。他这人天生惧寒，哪怕是盛夏也用不惯冷水洗面。白凛川那地方就很好，他用的水总是温暖的恰到好处。以至于方大爷那时候还想过，在白凛川偷偷盖一间屋子，备着以后养老用。

　　可惜啊，他才选好一块地，正准备着手搭建的时候，自己的老底就被人一把掀开，引起了所谓的上野之战。

　　自那之后的四年里，方流亭一直活在一个漆黑无光的深渊里，每日需得忍受着万刃刺心之痛，当真应了谢云城那一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从来都忍不得痛，吃不下苦，可这回却没有一咬舌头去见他那英年早逝的爹，硬是扛下了此等酷刑。想来他爹在九泉之下也该抹着老泪感慨一声：吾儿出息了！

　　念及此，方流亭带着水珠的面上不由浮起一抹苦笑。他这个爹活着的时候将他当公主似的宠着，锦衣玉食的过了十几年，直至死前才想起自己生的是个带把儿的，得继承他那未完成的雄心壮志，遂将一杆子重担全都甩在了方流亭身上，半口气都不给喘。

　　他一个被养的粉雕玉琢的孩子，丢进女人堆里都能引起一阵骚动。突然之间就得背负着另一个身份活着，那段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苦乐参半。

　　方流亭擦完脸，看着外头的天色仍蒙了层灰，估摸着今日又是个阴雨天，便想趁着雨还未下之前，去给阿弃买早点，顺带着去冤大头宋知鱼那里刮点油水。

　　这会儿街上的人不多，有了上回的教训，方流亭这次并未带小萝卜头上街，免得他有又像匹脱缰的小野马，拽都拽不住。没了小跟班的方大爷，悠哉的沿着几个菜摊子，东挑西拣了一大篮子菜后，啃着老阿婆送给他的黄瓜，朝宋宅走去。

　　一拐三绕了老大一圈，方流亭才见着了宋宅那颇具标志性两头石狮子。他正盘算待会儿见了冤大头后要如何忽悠，眼里就落进了围成好几圈的人影，入耳的杂音越发响亮。

　　方流亭这人惯爱凑热闹，凡是能凑的绝对不会错过。这也得益于他老爹在时，时常带着他出席各类好戏现场，清河祭典，流泽问剑大会，就连无聊至极的参禅会都少不了这二位的身影。

　　方流亭仗着腿长的优势，三两步挤进人堆里，只见地上躺了个面色青灰的男人，看样子已经死透了。方才还揣着一颗热闹心的方大爷，这会儿可彻底被泼了一盆冷水。

　　死的可不就是他的钱袋子宋知鱼！这人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方流亭的心里话，被一旁挎着篮子的大娘说出，随后一篓子附和声跟着响起：

　　“是啊，这才过了一夜，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唉，整个宋宅的人都死干净了。要说宋老爷苦了一辈子，才享了几天福，怎么就糟了这等大难？”

　　“你们听说了吗？”这群大娘中，有个粗桶腰的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这可能是鬼宫的人干的。”

　　“啥？鬼宫！那可是远在枯凰域，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杀人？”人群中立即有人反驳道。因为“鬼宫”两个字，方流亭的神色明显凝重了起来，他盯着宋知鱼的尸首，试图从中寻到些蛛丝马迹。

　　无表面伤痕，甚至连枉死后本该停留在尸首上的怨气都没有，就好像一下子被吸干了七魂六魄，只余下一具空壳。

　　“怎么不可能！鬼宫可是出了名的丧心病狂，你们别忘了浮铃城那半城人不就是被鬼宫给屠尽的。”

　　一年前，浮铃城半城城民突然横死。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以守护世间正义，除魔卫道为己任的百家经过调查后，给出的结论则是：鬼宫所为。

　　粗桶腰大娘的话显然起了作用，当下有不少人的面色沉重了起来，仿佛那群被传为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就在他们身边，随时都有可能出来作乱。

　　有了群众的配合，粗桶腰大娘说起话来越发自信悬乎：“自从上野一战后，鬼宫元气大伤，本该就此消失于世，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谢宴，不但成了新任鬼君，还令鬼宫死灰复燃，继续为祸世人。”

　　粗桶腰大娘为了表示对此人的憎恶，末了还“呸”了一声，一干群众立即跟着她面露厌恶之色，唯有方流亭继续沉着脸，就差没把宋知鱼的心肝脾肺也一并看穿。

　　说起这桩世人皆知的大事，少不得再次提及现任鬼君谢宴的身世。粗桶腰大娘深谙此道的扫了一眼围观群众，提了几分嗓子道：“大家伙儿也该知道，这谢宴本是流泽谢家的私生子，说出去都嫌丢人的累赘，却不想摇身一变成了鬼君，还扬言要灭了整个百家。”

　　这副嗓子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方流亭终于放弃了这具毫无破绽的尸首，越过人堆看向这座死气沉沉的宅子。单从外头看，这宅子除了炫富了些，占地面积大了些之外，寻不到一点异样。

　　方流亭不死心的使出了入邪术，此术可以探寻到十里之内阴邪之气的存在，同探灵术并称为修道者的两把刷子。很多天赋不足的弟子，只要学好了这两种术法，出去混口饭吃都不成问题。明蓝色的火光极快越过人群，朝着大门敞开的宋宅而去。围观群众正津津有味的听着粗桶腰大娘讲话，压根就不会注意到这团豆粒大小的火光。

　　“谢家百年清誉，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

　　“要我说这谢宴也横不了几年，论实力，他又怎么能敌得过谢尊主。”

　　“......”

　　围观群众的关注点，一早从宋知鱼身上，转移到了百家的辛秘中，且越聊越起劲。百家是以聂、谢、傅、方四大家族为首，为了同曾今横行一时的鬼宫抗衡，建立起来的修道联盟。而百家至尊每五年更换一次，由百家家主推举产生，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位。

　　先前的百家至尊一直由聂家主聂胥担任，自从上野一战过后，这位子才归了谢家主谢云诚。谢氏一门同时出了一个百家至尊和一个鬼君，这不仅成了世人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也成了谢氏心中最深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