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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相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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镯子衬着瘦黄的手腕,流溢出价值不菲的光泽。细看之下,里头还浮动着点点细碎的掠影,宛若一场不愿停歇的雨。方流亭顺着阿弃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杰作,面上流露出“本大爷就是厉害”的骄傲。
他极少使用无相之术,这种被百家嘲讽为不入流的邪术,能将人原本的容貌掩去。施术者的修为越高,无相术持续的时间也就越长。方流亭的修为本就高于一般修道者,再加之这一日恰好下雨,阴气重,使出的无相术才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竟能凝结成实体,幻化成了一只镯子。
只是无相术有一种可怕的副作用,每次使用之后,施术者都会出现暂时性的眼花症,看谁都像心底最在意的那个人,这也是方流亭从前不敢多用的原因。
而这副作用发生的时间从不固定,方流亭自己也不清楚何时会看谁都一个样。他憋着一口气,努力想了想最在意的人,有三个名字交替着在心底打架,吵得不亦乐乎。第一个霸气的踩在第二个的脑袋上,大声宣誓着自己的主权,而第三个则像喝断片一样,一卡一卡的出现,却能每一次都将其他两位完全压盖住。
管他呢!方流亭摇了摇脑袋,宠溺的看着眼前人这副不是很聪明的模样:“饿了吧,我做了你□□吃的菜。”
“饿”这个字终于让阿弃有了点反应,她抬眼看着方流亭,过了很久,才极轻的点了头。方流亭心口立即被满满的喜悦包裹,想要去拉阿弃的手,却被她迅速躲开,无神的眼瞳里一下子堆满了警惕。这一系列的变化,让方流亭顿觉心疼和愧疚,他像哄孩子一般,轻声细语:“不怕,以后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阿弃照旧警惕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流溢出来的东西,就连无相之术都无法掩去。这一瞬间,方流亭就要觉得那个不可一世的女魔头回来了。
可很快,阿弃又恢复了无悲无喜的状态,眼底那点跃然而出的杀气和恨也消失无踪。
方流亭尝试着再次伸手,这回阿弃倒是没有反抗,只是仍不愿让他触碰,像个傀儡娃娃一样跟在方流亭后头。心中百味陈杂的方大爷不禁想着,身后人该不会是傅窥川做出来的傀儡娃娃?
傅氏擅长傀儡之术,至今也没人能准确知道整个白凛川有多少是傀儡,多少是真人,可见此术的厉害。方流亭曾在傀儡术下吃过不少亏,现在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
恨着恨着,有些发甜的东西就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冒上来。方流亭的嘴角扬起又极快扯平,心道:疯了,疯了,总是惦记着那家伙做什么!
心一乱,脚下就没个准数,方流亭险些被门槛绊倒。跟在后头的阿弃学着他的样子,一脚勾住门槛,身体朝前倾倒,在方流亭破了声儿的惊呼中,稳稳的站住。
“没事吧!”方流亭惊魂未定的检查着阿弃全身,确认没有受伤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像个小傻子一样。”他很快觉得这个称呼十分适合眼下的阿弃,随即小傻子,小傻子的叫了好几声,自己先把自己给逗乐了。
阿弃对此除了一开始的眉心微蹙后,再无其他反应,仿佛叫人傻子的那个人才是真的傻。她淡然的坐下,面对这桌子菜,无神的眼瞳有过片刻变化,于漆黑深渊里翻滚上来的一片星光很快湮灭,没能被人寻见。
一旁抱着饭碗的小萝卜头,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姐姐,软糯糯的问:“姐姐,要盛饭吗?”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就在方流亭以为小傻子会一口回绝或者直接无视时,身边人出乎意料的点了头。
怎么会这样!我在小傻子心中的地位,难道比不上这只小萝卜头?方流亭痛心加嫉妒的瞪了一眼屁颠颠跑去盛饭的小萝卜头,很快两耳又飘进更加软糯的声音:“姐姐给你,不够我再帮你盛。”小萝卜头将盛的满当当的饭碗递给阿弃时,方流亭好像看见她笑了一下。这让方大爷十分不是滋味,“小马屁精!”方流亭心道:我这一桌子菜可不是摆设,小傻子吃完后一定不会再无视我。
自信心一下子填满了方大爷全身,他热切的给阿弃夹了一大筷白果烧鸡,眼底的期待简直能把身边人看出个洞来。
动筷了!动筷了!这一刻,方流亭几乎能听见自己高速飞奔的心跳声,捏着筷子的手再用力些就得再换一双。
说好吃!说好吃!方流亭满脑子蹦达着这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阿弃,两只手放哪里都觉得不妥,生怕错过她面上任何一点欢喜的表情。
菜入口的瞬间,阿弃淡漠的脸上应该浮过些什么,可能是这点神情停留的太短暂,亦或者方流亭紧张过度,以至于他不确定小傻子喜不喜欢自己做的菜。
“好吃。”冷玉般的声音落下,极轻,却还是被放大了数十倍落进方流亭耳中,他的眸光一下子明亮起来,两颗虎牙藏不住的往外露。
“那当然,这可是你从前.......”被喜悦填充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险些将后半句也一并说出。方流亭对上阿弃眼中难得的疑惑,有一个声音止不住从心底冒出,针扎一般揪人心:“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大厨,都烧不出我这盘白果烧鸡。”他不得不加厚了自己的脸皮道:“这可是出自本大爷之手,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能吃到。”
“方爷做的菜是整个村子做好吃的。”小萝卜头塞了满嘴饭菜,冒着被噎到的风险赞美道。方流亭欣慰的给了他一个“没白养你”的眼神,继续往阿弃碗里夹菜。
阿弃不动声色的全部吃下,没有再给身边人呈现出太多神情。方流亭丝毫不介意这点,毕竟小傻子从前也爱冷着张脸,看谁都带了三分寒意。
在阿弃吃完最后一颗白果后,方流亭露着一脸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心道:真乖!他这才想起光顾着给小傻子夹菜,自己一口菜都顾不上吃。
让本大爷尝尝自己这举世无双的厨艺。方流亭刚想举筷,才看见其余四盘菜早已被扫荡一空。而能在短时间内做到如此的只有一个人!
方大爷的眸光随即扫过去,小萝卜头正捧着碗,嘴边还粘着饭粒。如果眼神能杀人,那小萝卜头早就变成炖萝卜了。
捡回了一只小猪头!方流亭心道,捏着筷子的手晃荡了两圈后,对准小萝卜:“碗筷收拾好,一点脏都不许有。”
还在打饱嗝的小萝卜头,被这恶狠狠的眼神震慑住,忙点着头动手收拾。小肉爪七慌八乱的将盘子叠在一起,为了提高效率,他还试图在第五只盘子上叠三只碗,只是第一只碗还未放好,两条小胖腿就站不稳的打颤。眼看着这叠碗盘就要朝阿弃砸去,方流亭急的忘记使法术,直接用自己的背当盾牌,将怀中人牢牢护住。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过后,小萝卜头惊呼着“方大爷”,两眼一眨不敢眨的盯着这片被菜渍宠幸的后背,小胖脸吓得惨白。
“你是......!”方流亭怒气冲冲的问候话刚要蹦达出来,却对上了一双深而沉的眼眸。怀中人正盯着他瞧,说不清楚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这样的注视,让方流亭顿觉这伤受的值得,背后火辣辣的疼也因此减弱了不少。
小傻子该不会感动了?方流亭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靠谱,脸上的表情跟着柔和下来,“没事,不就碎了几个盘子吗,等明日在上街买新的。”
听此,小萝卜头有些不敢相信的问:“方......方爷,你不生气?”
生气?他能不生气吗!现在穷的叮当响,拢共就这么几只盘子,一下子都给砸碎了,明天就等着用手捧菜吃吧。方流亭继续保持着微笑,柔声柔语道:“一点都不生气,本大爷的脾气向来很好。”小萝卜头这才松了口气,欢欢喜喜的扫着地上的碎片。
此刻将入夜,屋外的天泛着明净的橘黄,拂过脸颊的风里带了怡人的温度。方流亭跟在阿弃后头,看着这抹消瘦的背影,那些不愿被记起的回忆,像遇风而长的野草,肆意妄为。
终年缭绕着氤氲雾气的楼宇,华美至极的雾失台,遥遥无际的听水长廊,子夜才会绽放的朝月莲......小傻子从前也曾高高在上的活着,为了一个姓氏,拼尽全力。
方流亭无声的叹了口气,愧疚感从心底的每一个角落里冒出,令这双桃花眼蒙了层灰暗,而后在猝不及防见对上了阿弃的双眼。
许是天色的缘故,方流亭竟然在这双眼睛里寻到了一丝往日的痕迹。纵使他再巧舌能辩,面对此刻的阿弃,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有这回,阿弃先开了口。
“你是谁?”冷玉般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好奇,也许只是随口一问,可对方流亭而言,却字字重如千金。他琢磨着按照辈分,阿弃应该唤他一声“二叔”。可从前的光景里,他做了阿弃二十几年的二叔。一个只比自己小四岁的晚辈,一天到晚“二叔,二叔”的叫唤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有多老。
以至于他那时候老想着这称呼能换一换,最好是从“二叔”变成“二哥”。无奈那时候的小傻子就像把锋芒毕露的利剑,太冷太傲。要想让她改口,方流亭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不过,现在就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