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4、孤尾巷

　　孤尾巷果真应了它的名字，大白天连个人影都寻不到。放眼望去，唯有面贴面的破败老宅子，像群只剩一口气的孤老病人，随时都会倒地拥抱泥土。

　　方流亭前脚打发了小萝卜头把菜拿回家洗好，后脚看着时辰尚早，耐不住心中那点越演越烈的焦躁，踏入了这条鸟不生蛋的巷子。

　　从外头看除了破败之外毫无特色的巷子，却不想深得很，蜿蜒曲折好似跌进了一道迷宫。方流亭明明是走急了，才会不顾某个拐角处会或许会有人走出。他张开手掌，幻化出一团重紫色的火光，对着前方不见尽头的深巷狠命挥出。

　　一时间，紫色的火光如灵蛇般窜入巷子里，期间并未发出一点异响。探灵术不过是一个最为寻常的小法术，却可以探寻到十里之内修道者的存在。方流亭紧紧的盯着这点越来越模糊的光芒，心口不合时宜的划过一点失落，随之又自嘲一笑。

　　傻子，就这么想要人知道你还活着？

　　脚下的步子带了点自怨自艾的味道。方流亭仰面看了看蓝的发苦的天，而后一踮脚跃至屋顶。“见鬼！”方大爷自诩高人一等的修为，此刻面对脚下这堆漏洞百出的瓦片，险些没一脚踩空，摔个乌龟壳。摇摇晃晃的调整了半天，这两条修直的长腿才算落稳。方流亭长吁了一口气，暗自反省这些年睡得太舒服，这副身子骨和一身修为都衰退到姑奶奶家了。

　　事实证明，登高望远这回事还是靠谱。此刻方流亭很不体面的一手扶着还算结实的瓦楞，一手放在两道浓淡适宜的眉上，如此眺望了半响，才看见一点透亮的白。

　　这也能叫河？两根养尊处优的手指拉开小半寸距离，“这顶多就是一条溪！”方流亭此刻万分想要回去，将干枣摊主的破摊子给砸了。这家伙不但卖假货，在摄魂术的作用下，还敢说假话！简直......

　　方流亭突然轻笑了一声，两个虎牙在日光下越发莹白可爱。这种人才要是放在从前，简直是他的得力干将！

　　还是有点儿怀念从前的日子啊。

　　方流亭叹了口气，大致确定好方位后，接下来的路就走得顺畅了许多。他原想着飞檐走壁能快些，无奈还没飞两下，瓦片落地的声音就响了一片。这地方也真实神了，如此大的动静，依旧一个人影都没有。

　　真是个鬼地方！

　　方流亭咕哝了一声，接着一个跃身落地。他实在受不了这噼里啪啦的一顿乱响，还是走路清静些。

　　白日里的阳光好似被一团雾气遮挡住，方流亭方才不觉得，一落地才隐隐觉察到此处的光线似乎偏暗了不少，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所以说，宅子的选位还是很重要。就像我以前那套，无论是位置、采光、布景，那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方大爷许是走得无聊，自顾自评价着这一路不入眼的宅子，不自觉的有了点儿现在活成什么穷样的挫败感。好在这种感觉随即被越渐清晰的溪流声取代，方流亭三步并作一步转过拐角，几乎同时，心跳快的就要突破心口。

　　片刻后，又重归寂然。

　　这都什么破地方！方流亭发泄似的骂了一声，脚下的石子也跟着遭殃，纷纷跌入溪水里。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方流亭不可思议的盯着这条还算干净的溪，突然在日光落不到的水底，寻到了一团黑影。四周的温度似乎在瞬间冷了下来。孤尾巷里寂静一片，确切的说，应该是死寂。这里，就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团团覆盖住了。

　　方流亭向来笃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对不好的事。他现在怀疑这条巷子不是没有人，而是这些人都遭遇了什么不测。

　　水底下这团黑影，到底是什么？出手的速度比疑惑来的快，一道重紫色的光芒落下，却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消失无形。

　　方流亭的面色随之一沉，跟着出了第二掌，比第一掌足多了三成力。然而，结果一样。

　　“见鬼！”方流亭先是涌上来一阵挫败感，想着自己从前好歹也是百家谱上排名第四的高手，这才过了四年，修为就倒退了这么多！再接着就有点焦躁了。水底下的东西确实厉害，方流亭现在还想不明白这东西从何而来，想要做什么？唯一知道的是，他若是再不回去，小萝卜头就会把厨房给炸了。

　　这小子对做饭这件事极为感兴趣，无奈油盐酱醋傻傻分不清楚。方流亭自从尝过一回浓甜酸鱼汤之后，就严令禁止这小子再握勺。

　　等脚下生风的方大爷踏进自家厨房时，正逮到一只白胖萝卜头，欢欢喜喜的将切好的菜倒入锅中，冷不防被一声威慑力十足的怒吼吓得菜洒了一地。

　　“小萝卜头！”方流亭三两步上前，夺过其手上的勺子，“你小子能耐了！怎么着，这次打算煮一锅乱炖汤？”

　　回过神来的小萝卜头一把抱住眼前这条大长腿，小眼神那叫一个可怜巴巴：“方爷，我知道错了。”

　　就会撒娇，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不过这一招对方流亭还是很管用，面上的怒气已然减了三分，“再有下次，你就给我麻利的滚蛋！”

　　脚边的小萝卜头连忙认真点头，抱大腿的手丝毫未松。有那么一瞬间，方流亭觉得这张小肉脸，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流氓无赖，成日里什么事也不干，只管缠着一个人撒娇打诨。

　　飘得有些远的思绪被一阵呛鼻味道拉回，方流亭眼中沉溺下去的光还未见底，就被一记慌张弹了上来。这败家玩意儿是把一壶油都倒下去了吗！三两下撸起袖子，方流亭熟练的将小萝卜头拎到一边，就着这只热油锅，舀出了大半碗“滋滋”响的热油，这才把小萝卜头切的大小不一的菜倒入锅中，神眼专注的翻滚着手下的菜，白净的面上覆了一层汗水，透出些令人心底发软的红晕来。

　　一旁的小萝卜头痴痴看着这张赏心悦目的美人面，就差没傻笑出声。不多时，菜香味就包裹住了整个厨房，小萝卜头忍不住拍着小肉爪欢呼道：“太香了！方爷厉害！”

　　伴着小萝卜头一遍接一遍的赞美，烟雾中隐隐可见某人上扬的嘴角。方流亭在厨艺上的造诣堪称一绝。只不过他从不轻易给人做饭，心底那点小骄傲，让他觉得这个世上并非人人都配吃他的菜。

　　只给看的顺眼的人做菜。而这世上能让他看的顺眼的人拢共只有两......方流亭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万般压制，可那个可恶的“三”字还是冒了上来。

　　疯了，疯了。方流亭随即摇了摇头，盛菜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多时，桌上就摆好了五道色香味俱全的菜：粉蒸肉、白果烧鸡、荷包豆腐、茄汁鱼卷，外加一道莲藕排骨汤。方大厨伸着腰，满意的看着这桌子花了不少钱的菜，平穷感再次涌上心头。

　　得找个冤大头吸点儿血才行。方流亭头一个想到这座宅子原来的主人，长了一张丧气脸的宋知鱼。这家伙准是藏了太多烦心事，当听到娃娃果能帮人忘记烦恼后，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这笔交易。一颗果子换一座宅子，这笔交易在外人眼里，定会觉得宋知鱼被诓了。可天知道方流亭把果子交出去的时候，那叫一个心痛和不舍。

　　宋知鱼那家伙长得丧气，可方流亭打听过，他的家底可一点都不丧。据说宋家在一个月前发了横财，成了朝花村赫赫有名的富贵人家，宅子建的比大城里的官老爷家还要豪华，不然也不会答应的这么痛快，左右他家也不差这么一座老宅子。

　　当时就该多提些要求。方流亭十分后悔的蹙着眉，心道：是该去看看娃娃果的功效如何了。桃花眼里浮起一抹贱兮兮的笑，方流亭抬手给了正欲用爪子偷菜吃的小萝卜一记脑袋瓜，“洗完手乖乖坐着等我。要是再被我逮到你偷吃......”方大爷晃着他那只白皙修匀的右手，照着小萝卜的肉脸做了一个揉捏动作，后者连忙拔腿飞奔出去洗手。

　　欠收拾。方流亭对着空气狠捏了一下，而后心情不错的走到房门口，想着这会儿里头的人也该醒过来了，一半欣喜一半紧张的推开门。明明是自己的屋，方流亭却好似头一回进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从门口到床不过七步远，每一步都承了回忆的重量，被不断的拉长拉远，落脚后都能溅起一地肉眼看不见的冰裂。方流亭在走完最后一步时，湿了一手汗，后又被突然坐起的阿弃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以至于愣了许久，浓烈的喜悦才从四肢百骸里一股脑儿的喷涌出来。

　　“阿......”险些就要脱口而出的名字被及时吞回腹中，方流亭像个初当爹的愣头小子一般，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方大爷进屋之前准备的一肚子贴心话，此刻一句也记不得。他发誓自己从未如此温柔的同人说过话，仿佛声音稍微重一些，就会将眼前人吓没了。

　　相较于方流亭的狂喜加紧张，阿弃显然淡定了许多，她只是两眼无神的看了一眼方流亭，只字未言语，对手腕上多出的这只青碧色镯子，都比对一脸热切的方大爷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