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25、偷吻

　　暴躁的水浪拍打着这座灰白的“桥”，大有将其吞没之势。“桥”上挪动着两点人影，凑近些，还能听到其中一人正叫嚷：“什么鬼地方！怎么说暗就暗！”

　　方流亭只觉得脚底滑的很，全凭感觉在黑暗中前行。而前头这两条大长腿似乎也不好走，步调比之前缓慢了许多。一望无际的灰白大桥，越发失去控制的湖水......方流亭的指尖终于在水浪扑腾到他小腿处的时候，够到了前人的衣角，整只手趁势一拉，令其停下了步伐。

　　眼前分明是乌漆麻黑一片，方流亭却好似生了一双神眼，能将眼前人的模样，清楚的浮现在脑海里。他为此心乱了一拍，捏着衣角的手不由用力：“光靠脚是走不完这条路了。此处的邪气重的很，怕是有人躲在暗处施法。”

　　一点幽淡的火光随之亮起。前几日的狐尾草还剩了些，此刻用来正好。只是这东西惧水，若是水浪再大些，溅到这条“白尾巴”上，这点幽光就该蔫下去了。

　　傅窥川于是抽出一只手，设了一个简单的结界，用来护住这点光。双眸在抬起的瞬间，和另一双对上，泛白的面上随即化开了一抹笑，“无事，我定会带你出去。”

　　他的声音飘忽在危机四伏的暗夜里，一改往常的低沉泛冷，竟透着些安抚人的意味来。方流亭愣神看着他，就快要陷入这双深黑的眼睛里。

　　“嗯。”他下意识的应道，又想着你一个高手榜排名在第四的，本大爷堂堂第三，凭什么要你带！方大爷挺着胸，脚踏数朵水浪，裤脚湿透了，也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豪迈壮言：“傅家主说笑呢，区区......”脚下突然剧烈抖动，将这“区区”后头的壮言都颠簸了下来。方大爷本能的攀抓着第四的手臂，“你大爷的！敢在背后玩阴的！有本事出来单挑！”

　　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暗夜中突然响起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这里，无人能胜得了本君。”

　　这是，魇君。

　　方流亭循声望去。可四周除了越发不受控制的水浪，便再没有什么。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怒火从心底燃起，方流亭眉心隐约浮现着一点红，这是魇花苏醒的预兆。说起来，此花还是从魇生道带出去的。

　　相传凡念鬼城里，法力最为强大的鬼君雪弥，曾在凭一己之力造出了四象之门，进入魇生道，取走了此间的圣物九尾魇花。

　　“傅窥川，你带着阿弃先走！”低哑的近乎命令的话语落下，方流亭眼中交错着杀和怒，他一边嘴角朝上扬起，若是光线够好，就能瞧见这张清俊的面上，堆砌着阴邪之气，不输此间分毫。

　　狐尾灯的光芒只剩下了黄豆大小，黑暗诱发出的危机肆意袭来。傅窥川没用动，苍白的唇瓣悄无声息的念着什么，使得脚下不安分的巨妖始终未能冲破禁制，再次作乱。

　　“傅窥川！”催促声未能奏效，冰冷阴暗里，方流亭眼底盛放进了一片炽热。他只能看清楚这张脸的一角轮廓，固执且孤冷。

　　竟然就挪不开眼了。

　　方流亭狠命吸了一口冷风，干净利落的手势落下，一团淡紫色的雾气横空而出，瞬间化成一个圆月形的结界，将三人护在其中。

　　漓源方家的紫境，号称百家第一结界，非一般术法冰刃可破。只是四年前被谢云城震碎的一角还未来得及修复，紫境的威力也因此减弱不少。

　　“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开手！”方流亭顶着一脑门子汗，借着紫境的光芒，看向傅窥川。

　　他或许被吓到了，整个人愣愣的，唯眼底清晰的浮现过一点痛色，而后就着扑面而来的腥臭味点了头，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好”字。

　　方流亭这才松了口气，越发卖力的修补紫境。傅冰川一向重诺，既然他答应了，就定会护着阿弃。

　　藏在夜风里的腥臭味越加浓重。高低各异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湖中随之翻腾出形状各异的妖物，齐刷刷的朝着这座“桥”扑来。

　　紫境的缺口还剩一指大小。方流亭没有把握能在第一波攻击袭来之前，将其修补好。他的身体下意识朝前倾，预备同这些面目狰狞的妖物死扛到底。雪白的翎羽在第一头妖物撞击紫境时飘落而至，不多时就填补住了最后的缺口。

　　身后人竭力压制的咳嗽声还是落进了方流亭耳中，双眉拧成的“川”字于是越发明显。

　　“你怎么样？”

　　脱口而出的询问声中，参杂着耐人寻味的关切。傅窥川沾了血迹的唇角这才勾起一抹笑，撑着一口气答：“无事。”

　　鬼才信！

　　方流亭心道。无奈眼下分不出精力去细究。一境之隔，外头是密密麻麻的妖物。借着紫境的光，这会儿倒是能看清楚了。

　　可这些，还不如看不见好。方大爷十分嫌弃此类要多寒碜就有多寒碜的妖物，瞧瞧把脸贴在紫境上的这只，猴子？怎么长了两个脑袋，还一大一小，走路都不会歪向一边吗？还有这只，黑熊精吗？可也不至于披一身卷毛，活像只哈巴狗......

　　这些丑妖物的力气倒是不小。从未间断的撞击声让方大爷两条眉都要凑到一块儿去了。他素来宝贝紫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

　　如今紫境被撞出了数道裂痕，翎羽填补住的缺口眼看就要再次碎裂，方流亭的眼神简直能杀死一群人。

　　“你们都活腻了！”咬牙切齿的声音落下，挥掌间，滔天的鬼火迅速蔓延遍整个紫境。妖物的身上引了火，本该灼烧成灰烬，可眼下却像不痛不痒。

　　居然，没用。

　　方流亭捏紧拳头，眼底翻腾着浓烈的杀气。他能感受到魇花蠢蠢欲动，预备再次掌控这具身体。

　　但若是此刻收手克制魇花......方流亭盯着这些前仆后继的妖物，远比四年前那群所谓的百家名门要厉害的多，如此下去，紫境极有可能碎裂。

　　这张被阴狠笼罩的脸上，划过一丝诡谲的笑。魇君，果然是个狠角色。

　　“记着答应过的事。”方流亭未回头，赤红色的纹路隐现在面上，眼底那团火烧的正狂热，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一旦紫境碎裂，他便将这些丑八怪全都丢进湖底喂鱼。

　　身后人低声回了句什么，只是周围太过嘈杂，并未被方流亭听去。紫境终于支撑不住强烈的撞击，细小的裂缝不断扩大，被翎羽填补住的缺口伴着巨大声响，如烟花般绽放开来。

　　顾不上心疼。方流亭盯着最先冲进来的妖物，预备一掌拍碎这颗丑脑袋。

　　来啊，不怕死的，就都过来！

　　方流亭大半张脸都被魇花占据，神智失了大半，整个人杀气腾腾。然，他这一掌刚欲挥出，眼前这些面目狰狞妖物齐齐化作了齑粉。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方流亭被魇花控住的脑袋来不及反应，愣愣的看着这些妖物如雪遇光般消散。

　　直到鼻息间钻进了血腥味，他才慌张的回过头。紫境已破，剩下的一点幽淡光芒，全都汇聚到了傅窥川苍白的脸上。

　　方流亭的眸光正一点一点升温，直至能烫死人。他紧抿着唇，既问不出一句关心的话，又做不到不在意。

　　在意，傅窥川吗？

　　方流亭心底汇聚着千百种滋味，间或交织了明明灭灭的回忆。从他第一次见着这座惊为天人的“大冰山”，到闯入白凛川的那大半年，同他水火不容的折腾，再后来，他被谢云城一剑“殒命”，成了个罪大恶极的短命鬼。

　　败雪剑刺骨的冰寒入体时，傅窥川并未出现，傅家甚至连上野之战都不屑于参与。方流亭一直觉得自己于傅窥川而言，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流氓，实在入不得这尊“大佛”的眼。到后来，他的真实身份被揭破，他二人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方流亭虽脸皮厚，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傅窥川，却变得同四年前很不一样：浮在面上的浅笑，说话不再惜字如金，甚至于那双眼睛里万年不变的冰寒都消融了不少。

　　够得着，摸得到，像个活生生的人。方流亭心底划过不该有的念头。为此，他的眼中灼热分化出了别的意味来。

　　傅窥川或许一时还理解不了眼前人为何突然靠近，眸光下意识闪躲了一下，“这些并未真物，只是些傀儡妖。”低沉的声音从沾了血迹的唇瓣落下，傅窥川身上并无明显伤口，抱着阿弃的右臂隐隐发颤。

　　下一刻，他便觉臂上的重量一轻，唇瓣贴着滚烫，那人的气息周旋在其中，如梦一般。这颗被百家称为最寡欲的心，此刻如鼓点般跳动着。

　　周遭复而平静的湖面，倒影着幽蓝星光。速战速决的偷吻过后，方流亭才有了后知后觉的心虚。

　　万一自己会错了意......方流亭抱紧怀中的阿弃，时刻准备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