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24、魇君

　　果不其然，方大爷没跑两步，就被人牢牢揪住了衣领。他心中有愧，又怕傅窥川打击报复，像条泥鳅丝似的挣扎着，“素来听人说，傅家主心胸宽阔，从不爱计较。”

　　“你听岔了。”傅窥川的声音冷冰冰的，拽着衣领的手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你大爷的！方流亭暗骂了一句，余光瞥向四周幽蓝色的水面，才生出的一股子胆气又憋了回去。他修习的法术属火，临水时并不占优势。要是阿筝在就好了，她修习的水系法术能把整片湖面都破开一条道来。

　　感受到脖子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方大爷本能的打了一个冷颤，嘴巴麻溜的说道：“傅家家训不是说过，不要随意动怒，不要随意动手，还有不要随意欺负姓方的。”

　　最后一个“不要”说完后，脑袋已经被人强行掰过来。方流亭一脸认真笃定的看着眼前人，心跳如鼓点。

　　“白凛川并未有此家训。”

　　照旧冰冷的声音落下，傅窥川一双眼睛就差没贴到方流亭脸上。后者心道：不就是捏了脸，咬了手，傅冰川这小气劲儿。他于是越发一本正经起来，就着这双能吸人魂魄的眼睛道：“你爷爷明明说过。”

　　“你还认识祖父？”

　　方大爷心道：那是自然，你爷爷就是我！

　　傅窥川自幼丧失双亲，全靠祖父抚养长大。这是百家人人知道的事，可却没有几人见过这位百年来最出色的傀儡师。

　　这双眼睛盯得紧，并不打算放过眼前人的任何一丝神情。方大爷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带着不安分的炽热。

　　他硬着头皮点头：“嗯，也不算太熟，就是碰巧一起喝了杯酒，听了首曲。你爷爷还拍着我的肩膀哭诉道：流亭啊，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要是有你一半孝顺懂事就好了。”

　　方大爷哑着嗓子模仿，不由佩服起自己破罐子破摔的胆气来。他见脖子上的手并未发力，正欲乘机跑路，下一刻，猝不及防落进了一个弥散着药香味的怀抱。

　　这是，做什么？

　　方流亭的脑子空白一片。什么爷爷，家规的，统统糊成了一团浆。那双手环住他的腰，冷冰冰的声音入耳时透着几分不敢细想的情愫：“他是说过，一辈子都不能欺负姓方的人。”

　　方流亭的心原地咯噔了一下。那些年，他还当着他的方家主时，因为人长得俊，出手又阔绰，每到一处地方都能让花楼里的姑娘惦记。以至于百家疯传他不仅养了数十房小妾，还私下开了好几间花楼，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心大萝卜。

　　可是他心里清楚，那些姑娘再娇媚，都不足以让他像此刻一般，心口如小鹿乱撞。

　　“对......对嘛。”方流亭舌头打结，“你爷爷肯......肯定说过。”他感受着后背那双手从轻轻触碰到贴合衣物，心底有一个声音止不住往上冒：傅冰川该不会是......

　　方流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一双桃花眼睁大又紧闭。

　　傅窥川是百家中出了名的面冷心冷，整个一冻死人的大冰山。方流亭头一回见他就碰过一鼻子冰渣，心中对此人的印象自此总结为四个大字：“冰山妖孽。”

　　其实细数起来，他还同傅窥川一起住过大半年。只是那半年里，他一直盘算着如何在白凛川盖一间自己的屋子，同傅窥川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方流亭记得仅有的七八次见面中，他就有六次将白凛川闹的鸡飞狗跳，而每闹一次，傅窥川就会把他丢进凝光池里。说来也怪，那池水起初还十分冰寒，冻得方流亭直想把整个白凛川都捣腾干净，可不知从哪一次开始，池水没过身体时，竟变得温暖起来。为此后来的几次闹腾，全是方流亭没事找事，为的就是能被丢进凝光池里泡个澡。

　　这种时候，他竟然怀念起了泡池子。

　　方流亭睁开一条眼缝，不得不说，眼前人长期霸占百家第一美人榜不无道理。女娲娘娘在捏泥巴造人的时候，一定给这家伙多抹了两下，才会让这张脸完美的近乎天人。

　　冰山妖孽！

　　方流亭腹诽着，差了半个头的身高，让他有些吃力的昂着脑袋。心中的火被人无端挑起，这人自然得负责熄灭。他正壮着胆，预备干一件热血沸腾的大事。

　　见他靠近，傅窥川的眸光瞬间暗了下去。放在腰上的手越收越紧，勾勒出一圈绝妙的弧度来。两片唇离得极近，毫无保留的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只差一点，就可以......

　　夜幕中骤然划落下一道白光，生生将这点距离拉大。方流亭本能的想要问候人，“你大爷的......阿弃！”这张脸由怒转喜只用了短短一瞬。

　　方大爷张开手臂准备将人接入怀中，却被抢先了一步。他正欲从傅窥川怀中接过阿弃，却被对方拒绝，“这里不好走，还是我来吧。”傅窥川面上看不出什么，低沉的声音中却透着一丝不悦。

　　方流亭此刻一门心思放在阿弃身上，自然听不出。怀中人双眸紧闭，依旧是一张毫不起眼的蜡黄脸。方流亭焦急的探了一下她的呼吸，指上传来的温热，让他松了口气。

　　小傻子，总算找到你了。

　　他未觉察自己此刻流露满面的温柔，落入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随之晃荡开来深不见底的暗流。傅窥川冷着脸转过身，抱着阿弃朝前走。

　　耳后立即跟来方流亭的声音：“你慢点走，千万别颠到我们家阿弃。”

　　于是这两条笔直的长腿迈的越发快，耳后的声音也就越发急切：“傅窥川！你听到没！”

　　巨妖的背方才浸过水，滑不溜秋的确实不好走。某人跟的气喘吁吁，又得防着脚下打滑，瞪着这抹白色背影的眼睛简直能冒出火来：

　　“傅窥川！把人还给我！”

　　“傅窥川！你想打架吗！”

　　“傅......傅窥川！你......你大爷的，腿长了不起啊！”

　　浮生殿，摘星台。

　　红衣侍女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剥着手中的果实。这种形似星子的果实里头，包裹着血红色的粉末。红衣侍女的指尖染了不少红。奇怪的是，在她跟前的砚台里，红色却只有稀薄一层。

　　“头。”富有磁性的声音落下，红衣侍女听话的放下果子，抬起头。迎着算不得明亮的星光，这张绝美的面容竟生生被抹去了一半。

　　笔尖沾了红色粉末，此间的主人专心致志的绘着每一笔。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不精致艳丽。

　　最后一笔落下时，这双茶色的眼瞳里浮了一层笑。挥手间，这支刻满诡异符咒的笔就化成一根赤红的羽毛，飘进男人的袖中。

　　他穿着材质轻薄的水墨里衣，外头套了一件绯色长衫。肤色如雪，唇红齿白，这是张艳丽至极的脸，却不沾染一丝女气。丹凤眼含笑时，尚能觉得他温和可亲，可一旦这里头覆上了杀意，就会变成一头杀人不眨眼的凶兽。

　　这便是魇生道的主人魇君伏寺，百家口中的大魔头。没有三头六臂，一张嘴巴也不能一口吞下活人，反倒生了一副艳绝无双的容貌。方流亭在写百家美人榜的时候，若是早些见到了他，这榜上的第一名可能就得易主了。

　　“天幕破开了一道口子，四象门却没有开启。千百年来，这还是时头一回。”伏寺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欢喜，指尖挑起红衣侍女的下巴，“画儿，你想见到日光吗？”

　　美艳动人的侍女正是之前唱戏的角儿，她抬着一双不会转动的眼睛，眼神呆滞的看着他，只是嘴角却浮起一抹诡谲的笑。

　　“魇生道，许久都不曾热闹过了。”伏寺站直身，夜风扬起他绯色的外衫，这张眼尾长了一颗泪痣的脸上，交错更迭着喜和怒。两片薄唇轻启，不被外人听懂的古老咒语随之弥漫进夜风里。

　　高耸入天的摘星台上空，所有的星子都依着特定的轨迹快速运行，编织出一副盛大宏伟的星云图来。伏寺墨色的长发肆意张扬在夜风里，浮在面上的笑容越发邪狞，直至这双丹凤眼里盛满星光，他那五根葱白的手指用力收拢，便将整个星空都捏在了掌心中，一点光芒都不曾漏出。

　　整个魇生道瞬间漆黑一片。

　　这里的奴隶都没有影子。他们的影子在进入四象门时，就被魇君取走扔进了往生炉里。一千个，一万个影子，或许就能够在这只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炉里，炼制出一件能劈开天幕的利刃。

　　自伏寺有记忆开始，他便一直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魇生道里。千百年来，陪着他的就只有这些没有神识的傀儡人。

　　他并非不想离开，只是不能。

　　头顶这片布满星辰的天幕，就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伏寺牢牢困住。起初他曾没日没夜的对抗这座笼子，企图将其砸开一道口子。可无论伏寺如何使力，头顶的星空照旧囚着他，牢不可破。

　　孤独的时光太久，欲望就会疯似的滋长。百年前，伏寺寻到了一个能破开天幕的法子。他几乎耗尽一半修为，和那个神秘人一起联手制出四象之门。任何自愿入魇生道者，无论人、妖、鬼都可以成为此间的臣民，受到他的庇护。

　　直到今日，他的奴隶已经成千上万。这些人活在他编织出来的繁华世界里，醉生梦死。伏寺并不需要这样一群无用的奴隶，可却不介意养着他们，就像养了一群会叫唤的鸟儿，毕竟他们的眼珠子还会转动，不似他画出来的傀儡人。

　　不过，很快他就会有新的鸟儿了。

　　捏在掌心里的星光蠢蠢欲动，伏寺面上染着痴狂的笑。刺耳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就好像被捏碎的不是星子，而是某样有血有肉的活物。

　　血红色的粉末洋洋洒洒的从伏寺指尖散开，夜空中跟着下起了一场血色的雨。落雨声哀切，期间参杂进了一点忽而消散的冷笑。

　　没有光亮的魇生道，一反之前的繁华热闹，被诡异的静谧笼罩。湖水是在天空变暗的同时，生出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