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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病 ...

  •   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有不断进出的侍女。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盆清水。等迈出门槛时,水的颜色皆变成了血红。

      浓重的药香味吹散在夜风里。外头许是下起了细雨,将所有的味道都晕染在一起,苦涩,不好闻。

      碗落地碎裂的声音响起,惊了正预迈腿的侍女,手中的水盆不甚洒了一地。偏生的面孔上布满了慌张,连跪下的动作都显得粗笨。

      凉夜细雨。白玉铺就的地面触膝生寒。婢女的声音带着颤音,还未说完整一个字,就被人扶起,甜柔的声音入耳:“下去换身衣服,夜里凉,当心受寒。”

      侍女怯生生的抬头,看着眼前人如花美貌,不由晃了神,舌头打结似的应道:“是。”

      临出门,她才压低声音问着年长的侍女,“沫儿姐姐,屋里那位是?”

      “不过是没落氏族的庶出姑娘,仗着有几分姿色也想要飞上枝头。”名唤沫儿的婢女似乎极不待见屋里那位,言语间满是冷嘲。她那双上勾的眼睛瞪了一眼身边人,喝令道:“往后做事仔细着些,姜家也真是的,什么人都敢往这里送。”

      “是。”姜蕊生了一张讨巧的娃娃脸,此刻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让沫儿很受用,便没有再多责备,放了她离去。

      屋内,聂怜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半蹲半站的贴在床边,仔细吹着药。这是张惹人怜爱的美人面,柳叶眉,秋水眸,一颦一笑,无不楚楚动人。

      “云城,该喝药了。”眉眼间的柔情触及到这方冰冷角落,不免变了颜色。聂怜将吹温的药送至这两片薄唇,却被一个轻微的动作避开。

      “往后这些小事交由下人做就可以。”照旧温和的声音,却令清河第一美人的面上划过痛色。她保持着喂药的动作,挂在唇边的笑,甜软的有些看不透:

      “今日是阿筝生辰。四年来的这个日子,你好像都在生病。”

      谢云城打小带在身上的病,时不时就会发作。以往只是气虚发热,而每当六月初六这一日,他的病情都会来势汹汹。换血的方子用多了,效果反而不见得好。

      苍白的面容上应该划过了什么?太快,藏的太深,聂怜抓不住。她垂下眼,放大了唇边的笑,带着自欺欺人的意味。

      可谢云城却冷冰冰的告诉她:“你不该提她。”

      上手端不稳的药被接过,谢云城总说药苦,可此刻却一滴不剩的喝下。或许他的心更苦。

      “一个个都磨蹭着做什么!屋子里的炭火都要烧干净了,你们都没看见!”冷厉的声音伴着急切的脚步声落下,顷刻间将屋内的药味都冲淡了几分。

      看见来人,聂怜即刻站起身,恭敬的福身:“夫人。”

      谢云城的母亲徐照人,年轻时也曾是百家有名的美人儿。相比聂怜的温婉柔美,这张保养得宜的鹅蛋脸上,多的是高高在上的威仪。

      “聂姑娘有心了,大半夜不睡觉,还在这里照看着云城。只是姑娘家的清誉最重要,聂姑娘是个聪明人,就不必我再多说了。”徐夫人眼风凌厉,她最见不得这女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聂家的女人,果然没一个让人省心。

      听此,聂怜垂下眼,粉颊带着楚楚可怜之态,“夫人教训的是。”她自知徐夫人对着自己的态度有了转变,转过身时,眼底划过一丝恨色。

      见聂怜离开,谢云城才不疾不徐的开口:“母亲息怒。”他眼中带着真假难辨的柔情,“怜儿也是好意。”

      “城儿!”徐夫人加重语气,有意推开聂怜,坐在床侧。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徐夫人眼底的怒意稍退,痛惜的替他掖好被角。见聂怜还算识趣的退下,这才语重心长道:“城儿,不是母亲为难你。世间女子,温柔貌美的亦不少,就如宛铃,母亲瞧着就很不错。我儿的眼中非得只装着一个聂怜?”

      对上徐夫人眼中的切然,谢云城只是轻描淡写的问:“母亲从前不是很喜欢她?”

      “那是为了......”徐夫人看着儿子明晃晃的眼睛,突然有种跌入陷阱的错觉。她顿了顿,雍容的面上浮着一抹轻嘲,:“喜欢她是不错。可如今的聂家已然成了一潭死水,更不必提聂怜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

      徐夫人从前假意待聂怜好,不过是想借她拔了自己心中的一根刺。如今这刺已除,聂怜自然就没了利用价值。如今她的儿子好不容易才当上百家至尊,可不能让这个庶女毁了前程。徐夫人面上有着一闪而过的杀意,她自认为隐藏的很好,却还是落进了另一双眼睛里。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落下,谢云城瞧着累极了,如墨的发丝沾了汗水,贴在脸侧。他的眉眼越发温和,让徐夫人很容易相信这是个乖乖听话的好儿子。

      “母亲想要城儿怎么做?”

      红唇中落下一口叹息,徐夫人的眼角这才有了明显的纹路,“你若当真舍不得。母亲许你将她留在身边,至于名分......谢氏的女主人永远不会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庶女。”

      “多谢母亲。”

      对于儿子轻易的妥协,徐夫人似乎有些意外。可这毕竟是她希望听到的话,便也乐于接受。她暂时忘却了聂怜带来的不悦,神情关切的瞧着唯一的儿子:“都是当了尊主的人,就该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些庸医也真是,都研制了这么多年,就没有研制出一个能彻底根治的法子?”

      “母亲应当知道,城儿的身体不可能好。”谢云城面上的笑并未抵到眼底,好似认命一般的无奈。这让徐夫人的自责和愤怒控制不住的往上蹿:“都怪母亲没用,让那个野种进了家门,还让你父亲......”

      “都过去了,母亲何必再提。”谢云城一定不愿意听到“父亲”二字,一贯温和的面上添了些愠色。徐夫人素来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哪里不知道儿子心里的痛,可又偏偏咽不下这口气,眼底沉浮着浓烈的杀意:“只要那个野种还活在世上一日,母亲这颗心就一日不得安宁。贱人生的儿子始终上不了台面,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不是声称要灭我谢氏满门,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屋外的雨下愈加绵密。雨水让人的嗅觉变得灵敏,也让一些仔细怀揣着的回忆悄无声息的逃出来。谢云城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莲花味道,徐夫人的声音开始淡去,天地间只余下了落雨的声音。

      咳嗽声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真实。徐夫人焦急的叫着“薛大夫”,没一会儿就跑来一个矮老头,左右检查着这具滚烫的身体。

      谢云城想,他怕是烧糊涂了,才会看见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莲花,摇曳在笼着薄雾的水面上。耳边猝不及防的落进一个染着白月光的声音:

      “谢云城,我愿意嫁给你,一生一世,只对你一个人好。”

      “城儿在说什么?”徐夫人焦急的辨别着儿子口中模糊不清的话。

      薛大夫将银针刺入穴道,挠了挠头:“什么假,什么真的,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得赶紧让谢氏的子弟再多放点血出来,给他换上。”

      直至天亮,谢云城的体温才有所下降。徐夫人守了他一夜,这会儿才被人搀扶着回去休息。屋内只留下云渡一人照料。

      “尊主您就别装睡了,夫人都走远了。”云渡对着这张苍白的面容晃手,一副“我知道您在装睡”的无奈。下一刻,这只作乱的爪子就被牢牢按住。

      “疼疼疼。”云渡连叫了三声。只见他的手臂上确实缠着一圈白纱带,正有血丝从中溢出。谢云城像是知道了什么,松手的瞬间眼底划过一丝愧意。

      他的身体从得病的那一天起,就不再适合修习术法。连剑都握不住的谢云城,根本就是一个废物。母亲的话如同利刃般割在他的心口。

      没有人知道四十九根金针入体的滋味有多疼?也没有人知道全身的血液被换去一大半是何种折磨?他不想当一个废物,这些痛楚在难熬也能挺过去。

      云渡被看得有些心虚,忙举着手臂:“昨日不小心磕到的,不碍事。”

      母亲自认为将换血一事瞒得很好,谢云城也就没有拆穿,吩咐他替自己倒水。云渡少年心性,将水递过去时,将信将疑的问:“尊主这会儿可是真病了?”

      谢云城给了他一个无辜至极的眼神:“你家尊主很喜欢装病吗?”

      云渡满脸写着“自然是”,对上尊主大人眼中的警告时,连忙改口:“哪能啊。尊主您有权又有势,不至于装病,不至于。”

      小脑袋摇晃的像拨浪鼓。谢云城记得他刚到华庭的时候,还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怎么才养了四年就变成了个一根老油条了?

      谢云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素来偏袒惯了。要说如今变成一根老油条,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老油条是个二皮脸,又会见风使舵,故而在华庭很吃香。他时常听人在背后议论一个叫“方流亭”的人,据说那是根比他还要老的油条。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屈居小油条了。小油条虽没见过老油条,可心底憧憬着他,只恨自己没早出生几年,能赶在老油条归西之前瞅上两眼。

      此乃人生一大憾事啊......

      “韩平如何了?”

      云渡替他垫好枕头,颇为不屑的答道:“还能如何,焚天瘴都没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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