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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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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阑珊,琼楼玉宇,夜风裹带着清幽酒香。酒肆、赌坊、青楼、戏院......凡世有的寻欢作乐之所,这里皆有。要不是急着寻找阿弃,方流亭恨不得一辈子待在这里,哪都不去。
跃过四象之门,进入魇生道已经整四天,不要说见到魇君了,就连浮生殿的门都没摸到。更可气的是,傅冰川那家伙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半点音讯都没有。方流亭不由气恼的踹着脚边的石子,仰天长啸:“啊!”
后脑勺即刻传来痛感,聂映枫作势威吓:“别瞎嚎!这满街的美人姐姐都被你吓跑了。”
方大爷不示弱的还了他一脚,两颗虎牙在灯影下,瞧着十分危险:“你的美人姐姐说不定是哪家孤魂野鬼,等着索你小命。”
面对恐吓,聂映枫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淡然,他揉着小腿,眸子里飘过一个接一个姿色艳丽的美人儿,咧嘴笑道:“什么孤魂野鬼,明明都是良家小姐。都说这魇生道是当今世上最阴邪之地,可我怎么觉得简直就是世外桃源,男人梦寐所求之地。”
“还良家小姐,先把你的口水擦干净。”方流亭嫌弃的瞪了他一眼,可也不得不承认,这里并非外界说的那般阴邪可怖。一眼望不尽头的琼楼,永远绽放在葳蕤的灯火里,欢歌笑语声融合其中,仿佛一场繁华美梦。
只是,这里没有白昼。
方流亭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灯影下,本该出现的影子却不知所踪。一旦自愿入了魇生道,影子就归给了魇君,除非魂魄消亡,否则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做魇君的奴仆。
“流氓。”聂映枫拍着身边人的肩膀,“你看,那座楼是不是今日才开张?”
灯火最浓烈处,赫然立着一座奢华楼宇。同它一比,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了颜色。方流亭没心思看什么新开张的楼宇,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妖邪之气。迎面走来的姑娘,每一个的面上都带着笑意,可方流亭却发现她们的眼珠根本不会转动,就像白凛川的那些傀儡人一样。
出神间,聂映枫已经拽着他朝那座楼走去。
“疯子!再走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威吓还未起作用,脚边的夜雾被不知名的力量牵动,在方流亭迈入的瞬间,形成了一方不易觉察的强大结界。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逐渐清晰,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似乎有着摄魂夺魄的力量。方流亭平素不爱听戏,可这会儿却不自觉沉迷其中。一段戏终了,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然站在了楼里头。
灯火通明的楼宇里,搭建着一座精致华丽的戏台。台上的戏正唱到精彩处,那角儿有着百里挑一的好身段,一个捻指就能勾走人的魂儿。她的嗓音极其软媚,磨得人没有丝毫抵抗力。
这边聂映枫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一个劲的拍手叫好。不止他,楼里的其他人亦是如此。痴醉的神情,如出一辙。
戏中唱的故事,同凡世公子小姐的爱恨情仇全然不同。那角儿手上握着一把形似败雪的剑,纤纤白指朝下一挥,挑眉唱到:“寒潭水中寻,一刃败风雪。可叹!可叹!”锦衣华服的角儿连着念了数声“可叹”,嗓音中夹杂了叹息和恨,手腕一转便将剑插入了梨花木台:“呀!宝剑不曾配英雄,只能蒙尘入贼手。”
合着唱腔的乐声也随之激愤,整座戏台好似都开始晃动起来。方流亭眼底燃烧着滔天怒火,入耳的戏文魔魅一般勾出他心底的仇恨。然这点恨意还未来得及释放,就被一声哀痛的啜泣冲散。台上的角儿一个转身,手中的剑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透着莹白光芒的珠子。那角儿的面上有了哀痛之色,连带着唱腔都婉转起来:“瑶池仙林云生珠,辗入红尘定风流。一朝取缔繁华梦......”衣袖甩出一道凄美弧线,遮去了角儿的半张脸,那最后的唱词便从另一边衣袖落下:“梦里人似水中月,今已归去无影踪。”
角儿唱到情深处,兀自滑落下一行清泪。那泪水不偏不倚正好融进珠子里,无暇的珠子上裂开了一道细缝,溢出赤红的光芒。
与此同时,方流亭似乎嗅到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这让他昏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他侧过头,正看见话篓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还絮叨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
简直是个活宝。
方大爷刚想给他一个脑袋瓜醒醒神,耳边却落进了同先前两段全然不同的唱腔:“剑似无形,形似无寻,除却世间邪恶,终了却被恶人除。”
这回角儿的手上却不见任何兵刃。她那把少了绵软,添了几分英气的嗓音,没有过多哀怅,只有浓烈的渴求。方流亭眼见那角儿的视线和自己相对,周遭的叫好声逐渐弱下去,他连摇了好几下脑袋,终究抵不住将眼前人的模样和另一人重合。
无相术该死的副作用,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发作?
此刻方大爷看见的角儿是个有着天人之姿的绝代“佳人”。虽照旧画着面,可容貌已然大改。举手投足间带着的不再是媚态,而是另一种不可亵渎的高雅。
一眼,两眼,许多眼都看不够这张嫣然一笑的“美人”面,方大爷只得狠命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直到疼出眼泪来,才勉强驱退了这抹幻影。
他一侧头,发觉周边站着的人,全都顶着同样一张脸。痴笑着鼓掌的傅窥川,高呼叫好的傅窥川,还有这个正歪头瞧自己的傅窥川。
为何不是别人,非的是讨人厌的傅冰川?
方大爷烦躁的拍开这张越凑越近的脸,耳边随即炸开一声吼叫:“流氓!你干什么?”聂映枫吃痛的揉着脸,被他的叫声吸引,台上的角儿停下唱戏,一双杏眼一转不转的看着他。
方流亭刚想道歉,可生气合着委屈的傅窥川,他头一回见到。瞧这小嘴气鼓鼓的嘟着,眼眸里还泛着水花,真想.......
“我只是怕你的魂儿被勾走,帮你醒醒神。”方流亭心不在焉的说道。
这一刻,他竟有些希望眼前人是真实的傅窥川。
“勾魂?谁勾魂?”聂映枫一脸困惑的四下张望,全然不知自己此刻顶着傅窥川的脸,勾了某人的魂。
台上的唱戏声一停下,整座楼的灯火都跟着黯淡了几分。那角儿仍旧保持着方才的站姿,一动不动的盯着聂映枫看,似乎对他腰间悬挂着的哑铃十分感兴趣。
台下的其余人也纷纷侧头朝这里看。一时间,话篓子简直成了全场焦点。在数十双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下,他才开始慌了神,身体不自觉的朝方流亭侧靠,低声问:“流氓,他们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我的模样太过于惹眼?”
鬼使神差一般,方流亭竟点了头。等他回想过来后,才一把捏住这张的确过分惹眼的脸,违心说道:“你的脸皮不去做盔甲可惜了。”
聂映枫的脑袋瓜子,这会儿被一双双诡异的眼睛占据着,挑不出词来反驳。他死命挽住方流亭的手臂,两眼搜寻着四下:“流氓,我看我们还是先撤吧。”
不是傅窥川!这不是傅窥川!
方流亭在心底默念了数遍,才勉强脸不红心不跳的任由身边人越贴越近,“你害怕了?”
不想下一刻就对上了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方大爷感觉到体内的血液瞬间朝上涌,呼吸间全是热气。
“开玩笑,小爷我会害怕!这不是被人盯得难受,想出去透透气。”聂映枫一个话多,嗓门大的糙汉子,此刻的一举一动在方流亭眼中都成了心跳加速的诱因。
他不得不扯下一块衣料,蒙住眼睛,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带着聂映枫朝后退。脚边的雾气在不经意间变得浓重。指节敲打桌面的声音十分有节奏的响起,却不知从何而来。
好在魇生道虽阴邪,可尚能使用法力。方流亭思忖着一会儿若生变故,就先用风行术遁走。越接近大门,扣桌声就越清晰。这些原本站着原地不动的看客,似乎被声音控制,怔怔的眼眸里突然露出了凶光。
“流氓,你蒙眼做什么?”聂映枫小声问道。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这一屋子的凶眸,活像要将他扒皮生吞。苍天啊,他要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什么世外桃源!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话篓子越发抓紧方流亭的手臂,只盼着赶紧逃出这座诡异的楼。
方流亭感觉到握在掌心的手臂颤抖了一下。如今他的双眸看不见,可无相术制造出来的幻觉厉害非凡,就连入耳的声音都同傅窥川一模一样。
“不想看见你的脸。”方流亭细小如蚊的声音只有他自个儿听得见。脚下的步子并未受眼睛影响,准确的朝着大门方向迈去。
眼看着离门槛还差一步,敞开的大门突然“砰”的一声死死关住。屋内的灯影泛着不干净的蜡黄,呼吸间似乎弥漫开来一丝冰雪的气息。
方流亭口中的“小心”二字还未说完整。一道凌厉的剑光就贴面而过,剑气带来的冰寒熟悉异常。方流亭就算此刻蒙着眼,也知道这把袭击他的利刃正是败雪剑。
“开打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这是偷袭!偷袭!”话篓子气急败坏的吼道。可他的胆子还没壮多久,就被剑光追的满屋子乱窜。
“你怎么光追着我打?”聂映枫退到墙角,直觉冰寒的剑气迎面袭来。雾气制造出的幻境里,聂映枫看见此刻握着败雪剑的人变成了谢云城。
恐惧逐渐被仇恨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