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19、华庭（二）

　　整个脑袋都被寒气刺的剧痛，可仍不妨碍他想起那张楚楚可怜的美人儿脸。为此，中年男人的面上晃开了一层柔软。他艰难的将右手按在腰际，指腹感触到风刺流窜出的些微灵力，星眸黯淡了一瞬。

　　“尊主息怒。韩平愿将功折过，替尊主将鬼宫那群祸害困在枯凰域，不得再出来害人。”紫桑韩家精通奇门遁术，擅长借此制造出一座牢笼，将妖邪之物囚禁于此。而家主韩平所用的风刺更是世上最出名的牢笼。风刺并非一般的法器兵刃，而是一张天蚕丝所织就的巨网。它此刻被缠在韩平的腰际，瞧着更像是一条莹白色的腰带，可只要韩平念咒将它唤出，大半个华庭都会被它围困住，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

　　只是风刺虽厉害，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一旦被强兵利刃割开一道口子，风刺的灵力就会大减，且无法缝合。而这世上能毁去风刺的利刃少之甚少，就连败血剑都不一定能做到。

　　可少却不代表没有。

　　韩平只要一想到那片几乎和水色融为一体的光芒，按着风刺的手就止不出捏紧。那是世上最好的一柄剑，就连败雪都敌不过它分毫。

　　不！那根本算不得一把剑！韩平双眉紧皱，那个曾令百家众人闻风丧胆的魅影，再次占据他的脑海。是啊，那根本不是谁人都能看到，触摸到的一柄利刃，唯有被握在那个人手上，它才会呈现出剑的模样来。

　　只可惜，如此神兵却随着主人的消亡而彻底没了踪迹。韩平融着寒气的眼眸中划开一道厉色：如此，这个世上就再没有能毁掉风刺的利刃了。他在等坐上的人开口，若这人执意要他死......韩平的唇边抵着一个诀，缠在腰际的风刺开始变化出细小的丝织物。

　　谢云城接过云渡递给他的锦帕，上头绣着一朵莹白的朝月莲。一丝血迹渗入莲瓣中，而后被捏在掌心。他瞥了一眼地上信誓旦旦的男人，笑容越发温和，让人误以为这番话十分合他意：

　　“如此，便有劳韩家主了。”谢云城只将食指朝下一挥，韩平即刻发觉缠绕周身的寒气一下子退去。就在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耳边再次落进了谢云城温润的声响：“与其困，不如除。七天吧。七天之后，我想见见家弟。”“家弟”二字，从这两片淡粉的唇瓣中落下，带了几分让人误会的念想。韩平刚站直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他迎上谢云城眼底似有似无的风浪，费力将面上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死的，生怕露出不该有的杀气来。

　　七天。

　　仅是七天，就要他除了鬼宫，还要将鬼君擒住。这根本和取他的性命有什么两样？韩平神情几度变化，风刺变化出的丝羽缠绕在他指尖，只差一个诀就可以化成巨网。

　　殿上气氛微妙。韩平身上汇聚着各色目光，其中不乏看好戏的。紫桑韩家不过近年来才在百家展露锋芒，行事作风却是世家名门的派头。然细数起来，韩氏祖辈不过是小地方的风水师，靠着给当时的望族汝南徐氏，看准了家宅选址而发迹。如今徐氏已没落，而韩氏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崛起，虽不能和从前的四大家族相比，可已然成了百家中不可忽视的存在。

　　“七日内要将那个败类带到华庭，就算你我众家族合力，都不一定做得到。”

　　“那厮如今的修为几许无人知晓。可是莫要忘了四年前，他就能凭一己之力挣脱破荒阵，现在入了妖魔道，这世上又有几人会是他的对手？”

　　“谁说不是。尊主是摆明了要整治韩家，谁让这些风水师平日里净顾着仰脖子看人，这回可是脑袋都保不住了。”

　　“......”

　　低微的私语声间或响起，那些素来看不惯韩氏作风的家主，内心无不痛快。他们平日里忌惮风刺，有怒不敢言。可这里是华庭，就算他韩平的奇门遁术再厉害，也断不敢在此地造次。

　　不易觉察的粉碎声在韩平掌中响起，白色的丝织物还未落地就化作了尘埃。若是此刻动手，他只有三成胜算，不如用这七天的时间谋划出个两全之策。

　　“是。”韩平拱手应道，“韩氏定不负尊主所望。”

　　谢云城含笑看他，语气温和雅善：“七日后，若是见不到家弟，亦或枯凰域仍有鬼兵存在，韩家主脚下的冰刃可就不会仅止于此了。”听此，韩平猛然垂头，这才察觉脚下的地面起了一层薄冰，形状宛如败雪剑刃。这是！息影术！韩平背脊倏然发凉，若是方才他一念之差驱动风刺，这会儿恐怕已经落得和林玉泉一个下场。

　　其余家无不面带惊骇的看向这层薄冰，仿佛正在消散的剑刃对准的是他们的咽喉。百家众人皆以为息影术只是一个传说。能将剑灵驯化到只凭主人意念，就可以杀人的境界，就连前任家主谢清池都无法做到。可眼下他们却亲眼看着了。坐上这位的修为已经到了如此境界，这与百家而言，不知是喜还是忧......

　　“尊主。”韩平顾不得颜面再次跪下，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忠诚恳切：“鬼宫盘踞枯凰域上百年，且凡念鬼城的入口还设有焚天瘴。凭韩氏一家之力，恐无法同鬼宫抗衡。故而恳请尊主同意，让在座诸位家主和韩平一同前往枯凰域。”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那枯凰域是何许地方？莫要说铲除，若是修为不高者，就连靠近焚天瘴三尺，都会被此间的毒雾邪气啃咬掉几块皮肉来。四年前的上野之战，胜在天时地利人和，可谁也没有把握能在枯凰域取胜。这韩平莫不是要拉他们一起陪葬！

　　“尊主使不得......”耐不住性子的家主正预开口，却对上韩平面上毫不掩饰的狠厉，“卞家主莫不是鬼宫奸细？”

　　“韩平！你胡说什么？”澶渊卞家家主卞蒙从座椅上站起，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上满是怒意。因常年修习遁地之术，使得卞蒙的脑袋只能勉强和韩平的腰际持平，他费力昂着脑袋，两只圆眼睛死命瞪向韩平。

　　“如今鬼宫四处作乱，祸害无辜百姓，卞家主竟还说使不得，这不是鬼宫的奸细是什么？”韩平的气势明显更盛，他轻蔑的将眸光从矮子卞蒙身上挪开，看向这群欲言又止的家主，冷笑道：“还有谁觉得使不得？”

　　一时间，鸦雀无声。

　　韩平心中大快。他就是要拉这些所谓的世家名门一道下水。谢云城既想将韩家推入火坑，他就不介意将这把火烧的更旺一些。

　　“既然诸位家主都无异议，还请尊主下令。”韩平恭敬的拜服在地，未见到坐上之人眼底一瞬即逝的冷笑。与此同时，数十双眼睛全都一眨不敢眨的看向谢云城，期盼能从这两片薄唇中听到“此举不可行”的话来。

　　只是，他们怕是要失望了。

　　谢云城并未将视线停留在这些面色凝重的家主身上，而是看向了镂花窗格外那排琉璃灯。

　　秋水长廊顶上共挂了二十二盏琉璃灯，黛青色的灯盏融进了细碎光影。有风过，吹皱了琉璃灯上的碎光。光影浮动，灯壁上绘着的美人儿施施然而立，偶有侍女抬头瞧见了，总归要在心底叹一句：聂姑娘当真好福气。尊主待她百般好，连灯壁上都绘着她的模样。

　　而此刻这些光影恍惚变化出了昨日光景，使得这点眸光变得绵长了起来。谢云城想着过几日就该再添上一盏了，说不清楚是怅然还是悔，这双细长的眸子陷下去一片黯淡：

　　“那便如此吧。”不疾不徐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温和的笑容里透着不可违背的压迫力。不少家主随即面带惊色，可满殿却无一人敢违逆。离上野之战过去不过四年，那一战虽胜，可到底令不少家族元气大伤，而此次却要涉足枯凰域，各种凶险可想而知。

　　“尊主圣明。”沉寂中，唯一人高呼拜服。墨色衣袍裹住的身躯燃着一把疯魔之火。乱世才能出英雄，百家至尊的位子，也并非只有谢氏才坐得。

　　端望年五月二十九，百家第五任尊主谢云城决定合百家之力铲除鬼宫。以紫桑韩家为先锋，扶风宁家辅之，设压宿阵于荼幽山，预图攻破焚天瘴。正邪之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