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2、忘忧果

　　“普通人可不能长得这么好看，这样安全多了。”

　　方流亭满意的看着此刻这张肤色暗黄，放进人堆里一准找不见的脸，指尖忍不住戳了戳，不知回忆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方大爷起先只是轻笑了一声，可接着怎么也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把这张脸变成这样，要是让那个疯子知道了，一定会要了自己的命。只是现在，谁也别想找到她。

　　念及此，方流亭的笑容里透出了几分邪气，星眸凝视着阿弃的脸，漾开来自负和强势：“他们要争就让他们去争，我好不容易留了条命，下半辈子就养着你好了。给你寻个如意郎君，他若是敢负你，我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方流亭盯着这张平凡至极的脸，眸光突然收了一下，露出一副老妈子忧愁女儿嫁不出去的神色来：“坏了坏了，你如今的模样，大抵只能去绑一个来了。”

　　定要绑个白白净净，清俊优雅的，最好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有话一定不能太多，罗里吧嗦的最烦人。方流亭该是想起了某人的脸来，眸光里落下一点怅然。可随即他又干劲十足的点了点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撸起袖子去抢人。

　　为了小阿弃下半辈子的幸福生活，从现在开始，方大爷决心时刻注意这个村子里的单身男青年。就在他摩拳擦掌，演练着如何拐骗两家妇男时，小萝卜头踉踉跄跄的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吃力的避让了好几次，无奈方大爷演练的太投入，楞是将自己的大长腿朝小萝卜头这边迈。于是，冒着热气的水十分配合的蹦跶到了方流亭身上。

　　下一刻，算不得大的屋子里炸开来某人的嚎叫：“烫！烫！烫死我了！”

　　“方大爷！”小萝卜头被这叫声吓得双手更加不稳，连称呼都忘了改。眼看这盆热水再次亲近，方流亭忙一个跃身，跳的老远。

　　“小萝卜头！你应该改名叫小猪头！”方流亭恶狠狠的看着这颗低垂的小脑袋，什么粗暴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怎么就捡了你这么个什么事也做不好的蛀米虫。”

　　此话一出，原本垂着脑袋的小萝卜头猛然抬起头，泛着泪光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悲伤和自责，“方大爷，不！方爷，我以后一定少吃多干，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带着哭腔的声音实在令人耳根子发软，方流亭满肚子的怒气随即消下去几分，他这才看见小萝卜半侧衣服被雨淋得透湿，心底的某一处好似被针扎了一下。

　　他的脾气从来都不好，说出口的话伤人伤己。也曾想过千百遍如何弥补，可那点自尊心却强的过分。方流亭轻叹了口气，指腹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低了半分声音道：“本大爷很穷吗？用不着你给我省粮食。”

　　小萝卜头起初还不理解他这话的意思，抹着眼泪站了半响才明白过来，忙欢喜的答道：“不穷，不穷，方大爷是整个朝花村最有钱的人。”

　　“那是，想当年，本大爷也是百家中......”后半句话戛然而止，方流亭舀热水的手顿了顿，眼中的得意被阴冷盖过。身后的小萝卜头好奇的追问：“方大爷是百家中的什么？”

　　“百家中......”嘴角划过一抹自嘲的笑，方流亭接过小萝卜头递过来的毛巾，对上这对期待的大眼睛，故意恶狠狠的道：“姜汤熬好了吗？再偷懒就真的将你丢出去，小猪头！”

　　小萝卜头一听要被丢出去，刚才那点好奇心顿时消失无踪，忙点头应道：“马上就好。”

　　“那你还不去看着，万一熬糊了，你就收拾东西立马给我滚出去。”方流亭恶霸声十足的欺压着小萝卜头，手下的动作却分外温柔，依着这张普通至极的轮廓仔细擦拭。毛巾划过平淡的眉，停留在阿弃紧闭的眼眸上。这里，从前装过一双冷而傲的瞳，看人的时候总带了三分疏远。回忆交织着从方流亭脑海中划过，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血红。

　　幸而，还活着。

　　小萝卜头拔腿朝厨房奔去，身后紧跟着方大爷半点不温柔的声音：“伞呢？撑着点，别到时候淋病了，还得浪费本大爷的钱。”

　　“知道了。”小萝卜头认真应道，随即抓过一把斜靠在门框边的油纸伞，奔向弥漫着浓郁生姜味的厨房。

　　屋外的雨似乎小了些，雨打芭蕉叶脆声响，这个季节的雨委实多了些。方流亭不怎么喜欢雨天，可今日的却例外。

　　他琢磨着阿弃的衣服都湿透了，该换一套。可一时之间，他既找不到姑娘家穿的衣服，又不方便替阿弃换衣服。皱眉想了半天，方大爷才一拍腿，面露智慧的光芒来。

　　只见他搓了搓两只白皙修匀的手，对着阿弃的身子比划了半天，才选中一块看起来可以触碰的地方。

　　方流亭按住阿弃的双肩，腹诽道：这样的接触要是放在从前，这丫头准得将我的手臂卸下来。好在如今变成一只听话的小猫咪。

　　倒也不错。

　　薄唇不由扬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像个温润乖顺的富家公子，偏安一隅，与世无争。方流亭的掌心透出一圈淡紫色的异光，浮游在阿弃周身。片刻后，这件原本湿漉漉的衣衫，便一点水渍都寻不见。

　　这身天下无敌的修为都用来烘烤衣服了，实在是浪费啊。

　　方大爷摆出一张苦瓜脸，就差没为这点从他体内溜走的修为，留下两行热泪。

　　而这副苦兮兮的模样，刚巧被冲进来的小萝卜头看去。小家伙端着姜汤的手随之一抖，好在这回他有了准备，手比眼快的将不听话的碗牢牢捧住，小心翼翼的问道：“方大爷，这位姑娘是不行了吗？”

　　“嗯？”方流亭抬头看着这张同样苦兮兮的脸，脑子一时被某团名为断片的东西糊住，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半响，直到一个炸裂的声音响起：“胡说什么呢！你小子真是吃进去的东西只长肉不长脑子了。”

　　方大爷捏着小萝卜头的肉脸，突然觉得这张被自己拉扯大的脸有点眼熟。他完全不觉得从前认识小萝卜头。这个世上可爱的孩子多了去，可蠢成这样的却只此一只。照着他从前的高标准严要求，这只萝卜头连他的门儿都进不了，更别提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我看见方爷在皱眉，还以为......”小萝卜头眨着一双可人怜的大眼睛，这招对素来喜欢软萌事物的方流亭百试百灵。果然捏着肉脸的手松了些，方流亭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调教一下小萝卜头。虽说他被自己捡来没几日，尚需要时间适应自己的脾气和做事风格。可方流亭一向自诩自己手底下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就算是只蠢萌的小萝卜头，经过他的调教，也定能脱胎换骨，变成一根傲气大萝卜。

　　方大爷自信的点了头，接过小萝卜头手上的姜汤，一股浓郁的姜味直勾勾的钻入鼻子，呛的他侧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败家玩意儿，到底放了多少姜！

　　方流亭不得不憋着呼吸躲避这股呛鼻的姜味，又担心舀在汤勺里的姜汤会烫到阿弃，只得用手扇凉，中途又要侧头换气。如此折腾了半天，一碗姜汤才见底。

　　方大爷顶着一脑门子的汗，将空碗递给神色古怪的小萝卜头，听他小声嘀咕道：“这位姑娘好像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是吗？”方流亭故意将声音扬了半分，桃花眼饶有深意的盯着小萝卜头，“本大爷怎么没看出有哪里不一样？”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小萝卜头大抵知道，每当方大爷摆出这副引诱小朋友的表情时，一般后头都伴随着狂风暴雨。于是小萝卜头咽着口水，忙摆着手答道：“没有不一样，没有不一样，刚才准是我眼花了。”

　　这个回答显然让方流亭甚为满意，他手欠的捏着小萝卜的肉脸，两颗莹白的虎牙跟着声音若隐若现：“孺子可教也。过会儿把隔壁屋收拾出来，她要搬进去。”

　　“那我住哪儿？”小萝卜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家不靠谱的大爷。只见这张清俊的脸上浮着一点难得的苦恼，两颗虎牙也乖乖藏了回去。

　　他怎么忘了自己现在是穷鬼一枚，靠着一颗娃娃果骗到手的宅子，拢共只有两间屋。一间大的、亮堂些的他自己住，还有一间则是小萝卜的。现在找到了阿弃，这两间屋显然不够住了。

　　面对这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方大爷努力了半天，实在是说不出“你和我一个屋”这样的干脆的话来。谁让他有洁癖，向来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张床上，这非但会令他浑身不自在，心底压制着的恶念也会随之复苏。

　　不过他也并非从未和人同床共枕过。想到这里，方流亭只觉得一股不合时宜的热意从身体的某一处燃起，他忙站起身，指尖抵着太阳穴良久，窗外弱下去的雨声才再次落入耳中。

　　“你和我一个屋。”清润的声音头一次露出了几分茫然，埋在指缝间的眼眸陡然黯淡下去。方流亭长呼了一口气，唇边蹦跶出的声音，再次染上了一贯的没心没肺：“你小子要是有什么梦游症、磨牙病，我一定把你从这里踹出去。”

　　小萝卜一脸的感动即刻换做了慌张，小手摇的和拨浪鼓似得：“没有，没有，我从来都不梦游，也不磨牙。”

　　方流亭显然不怎么相信这只不靠谱的小萝卜头，戳着他的脑袋道：“你小子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哎，真是穷到没有脾气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偷几颗娃娃果出来。这种只生长在白凛川的胖果子，生了一副孩童模样，戳戳它的时候，还会发出清脆的笑声。当然这笑声可一点儿也不瘆人，反而会令人心情愉悦，什么烦心事都能忘却。所以它还有一个比娃娃果更为响亮的名字——忘忧果。

　　整个白凛川只长了一棵忘忧树，结了十七颗忘忧果。每一颗果子，当属价值连城。可方流亭那会儿却并非为了忘忧而去偷果子，纯粹是肚子饿了，一抬头恰好看见这一树白莹莹的胖果子。

　　至于他最后也没能尝到这果子的味道，又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