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18、华庭

　　流泽，华庭。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大殿内传出，夹杂其中的是高低不一的争论。

　　五日前，朝花村一整个村子无故消失的消息传出，百家震骇。如此手段，让众人不由想到浮铃城半城人被屠那回。才隔了半年，就连屠两地，鬼宫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同百家开战吗？

　　婢女落地无声的端着茶水进来，清一色的莹白纱裙划过白玉铺就的地面，腰际佩戴的玉珠发出清脆声响。饶是华庭里地位低微的婢女，模样瞧着都是一等一的好，端茶的手势更是毫无例外的端庄娴熟。

　　“天气燥热，诸位家主不妨先用些茶，降降火。”温润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未端半分架子，却令满殿的闹声瞬间寂静。

　　茶是上等的云雾茶，汤色明亮、叶嫩匀齐。盛在天水青的杯盏中，香气四溢。各家主各执一词的争论了大半天，一口清茶下肚，不由感慨流泽谢家的周全庄重来。

　　坐在上头那位长年患病，一眼瞧去倒不像威震四方的百家至尊，而像个温雅公子。他的五官远不及白凛川那位惊艳，可合在一处却有了如玉的气质。眉眼温和，浮在唇边的笑妥帖自然，瞧不出半点虚情假意。

　　谢家主谢云城，自小就是同辈人的榜样：天资聪颖，为人谦逊有礼，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上苍的偏爱总归有个限度。他在十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自此药不离口。旁人皆认为谢云城会变成一个无用的药罐子。谢家以剑术闻名百家，一个连剑都握不了的废物还能有什么出息。

　　可他却有负众望的成了如今的百家至尊。

　　一盏茶毕。谢云城重新抱回暖炉，指腹摩挲着上头精致的花纹。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朝月莲，从无名指一直开到了尾指。

　　谢云城不开口，底下的众人眼神飘忽着，等待有人先起个头。上头这位看着好脾气，可没有人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尤其是当上百家至尊后，他的心思就更难揣度。如今聂家、方家跟着倒下，四大世家中就只剩下了傅家，而傅家主是个不问俗世的主儿。谢云城这个百家至尊的位子才叫坐的稳当。

　　若是聂家那个话篓子在就好了。坐下有不少人如此想着。可一旦记起整个聂家都永远尘封在月迷津渡了，这个念头就即刻被压下。

　　“云渡。”这一声叫唤算不得响，可在鸦雀无声的大殿内却显得尤为清晰。

　　“在。”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立即上前，俯身对谢云城行礼。

　　“殿上的振灵香如何变了味道？”照旧温润的声音中听不出半点责备之意。一殿之内的温宜熏香，似乎也随着谢云城的声音浓郁起来，方才不曾细闻的众家主都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振灵香有提神养心之效，香味淡雅幽然。各地所产的振灵香味道大抵如此，唯独清河产的香中，额外多了一丝梨花清香。若不是久闻，自然辨不出区别，可华庭之内长年焚此香，不要说谢云城，就连婢女都闻的出香味有异。

　　“禀尊主，这回的振灵香产自菏泽。”少年弟子嗓音清亮。坐下不乏老练精明的家主，他们已经猜想到了各中缘故，神色间露着一丝慌乱。

　　“为何不用清河产的？”谢云城含笑着看向众位家主，眸光温雅沉敛。

　　“禀尊主，清河在数日前被结印封闭，听闻整个月迷津渡都成了一座空宅，自然无人制香。”

　　此话一处，终于有人憋不住站起身，对着坐上面含笑意的尊主道：“谢尊主，我等封闭月迷津渡，皆因七命水妖。那妖物厉害的很，先尊主在世时就曾布下天罗地网除妖，数百名精英弟子联手，可还是让它给逃了。此次这妖物卷土重来，若不降服，定会祸害一方百姓。”

　　说话的是江夏林家家主林玉泉。五十出头的男人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皱巴巴的皮囊上嵌了一双精明的眼睛，此刻正忠心耿耿的看着他的尊主。

　　谢云城似乎坐累了，缓缓站起身。他的右侧放置着一张寒玉所制的剑台，台上横着一柄通体纯白的剑。寒玉台的寒气萦绕在剑身周围，却进不得半分。这块价值连城的千年寒玉，更像是用来安抚不安分的剑气。

　　不输剑身颜色分毫的五指握住剑柄，刺骨的寒气随即攀附而上，令满殿的温度骤然降低。

　　一剑败风雪。

　　在座无人不识此剑——在上野之战中击败鬼君的名剑败雪。

　　“可本尊却听说，你们将聂家子弟都沉入了河底，无一活口。”最后四字和着凌厉的剑气一道落下，精准的落在林玉泉身侧，上好的楠木桌应声劈成两半。

　　林玉泉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山羊胡子上结着冰渣，整张脸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中。聂家的事同他脱不了干系，那日正是他怂动其余家主，将聂家众人全都沉入了鱼素湖底。十多年前的一笔旧账，林玉泉牢记至今。好不容易等到聂家败落，他又怎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那是因为这些人都中了水妖的妖术，变成了妖物。若不杀他们，必定会成为祸害。”林玉泉的眼神忠心至极，可削瘦的身躯却止不住轻颤。谢云城身上寻不到一点杀气，嘴角甚至还扬着一抹温和的笑。他的眼神也没全然落在林玉泉身上，漫不经心的瞥过殿下这一张张惊慌的脸，握着剑的手却节骨分明。

　　林玉泉知道自己逃不过今日，“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尊主恕罪。当日力主将聂家子弟沉湖的是韩家主，我不过一时糊涂，听信了他的蛊惑，还望尊主明察。”

　　被反咬一口的韩平急忙跟着跪下，“林玉泉！你少血口喷人！当日若不是你一口咬定聂氏中人皆中了妖术，人性全无。我又怎会用锁灵绳将他们捆住？”

　　紫桑韩家素来同聂氏不合。现任家主韩平更是数次拒绝先家主的邀请，至今只参加过一次上河节。星眉剑目的中年家主直视着谢云城，眸光未有一丝动摇。

　　“本尊说过，聂家动不得。”谢云城不再看他，眼底陷下去一片不被觉察的阴冷。败雪剑的寒气抵在林玉泉脖子上，让他大半个身子都开始凝出冰雾来。其余家主心有余悸的望着林玉泉，以为他该哭喊着求饶，谁知面如死灰的林家主突然疯癫大笑起来：

　　“尊主今日怪罪我等，不就是因为聂姑娘，那个柔情似水的清河第一美人儿？可尊主还记得自己当初答应迎娶的是何人？”皱巴巴的皮囊被痴笑撑着，膨胀出极度的狂热来。

　　“是聂......”

　　最后一个字永远停在了林玉泉唇上，这颗腐朽的头颅未溅出一滴血，倒是被生前还莹白透亮了许多。随即有侍从上前将这具冰冻的残尸抬走，白玉铺就的地面依旧光洁如初。

　　流泽谢家行事一贯温良容雅，就连杀人也一样。

　　“朝花村的事说到何处了？”谢云城将剑重新放回寒玉台上，面上温和的笑未减半分。

　　众家主还未从方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只觉得这满殿的寒气并未退散，反倒更浓烈。它流窜进了人心底，像条毒蛇，将心脏紧紧缠住。于是这些人中，又有人念起了先家主的好来：那是个贪于享乐的胖老头儿，他不关心百家中事，只顾着将世上有趣儿的事都玩个遍。他在世时，不少家主都挨过骂，讨过打，可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喜怒哀乐全都挂在脸上，断不会像这位一般，深不可测。

　　尚跪在地上的韩家主倒是个心沉的主儿，非但没有被方才一幕吓到，这会儿还能镇定自若的回道：“禀尊主，方才说到了朝花村消失前，曾有邻村村民在该村上空，看见海市蜃楼之象：金碧辉煌的楼宇真切的出现在空中，却在眨眼间消失无踪。”

　　“鬼吞之象！这定是阴邪之气太重所致的鬼吞之象。”回过神来的家主中有人附和道，可随即又摇头：“鬼吞之象极难觉察，就连修道之人若是修为不够，尚且看不见，那村民不过肉眼凡胎，又怎么能看见？”

　　韩家主面上挂着轻蔑的笑：“宁家主如今的记性是越发差了，莫不是忘了半年前的浮铃城，那地方也出现过鬼吞之象，且也被肉眼凡胎之人看见。其实只要阴邪之气足够浓重，鬼吞之象就会越清晰，被看见的可能性也就越高。而这个世上除了魇生道，就只有凡念鬼城的阴邪之气最重。”

　　扶风宁家细说起来还和聂家沾了点儿亲。先家主在时，宁景山尚可靠着这点儿亲，在百家中站住脚，可如今聂家彻底败落，他这个家主当的还不如谢氏家仆。

　　中年发福的宁景山，自然听到了这声足够落进所有人耳中的轻嘲，在座的其余家主几乎都爱看他出丑，这些人面上的惶恐已然被讥笑取代。宁景山涨红脸，手腕上带着的云珠透出一丝腥红，到底没有再出声。

　　如此韩平便越发得意。对于这个同聂家走得近的老胖子，他恨不得将其一道沉湖。若不是碍于云珠......韩平捏紧了拳，正欲起身，却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坐上那位瞧着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接过弟子手中的暖炉，看向韩平的眸光中只带了一分冷意，就令他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依韩家主所见，此事是何人所为？”谢云城的声音平易近人，可韩平的双腿却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粘在地上。刺骨的冰寒钻入□□，不消片刻就失去了知觉。

　　韩平心中大骇，一对星眸里布满了惊恐。可他不能叫唤，有林玉泉这个例子在前，若想要活命，就只能受着。将聂氏子弟沉湖的时候，他就猜到尊主会怪罪。可一想到能就此将聂氏从百家中彻底抹去，他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世人皆知魇生道一向不插手俗世之事。魇君也曾下令四象之门不轻易开启，除非自愿为魇君奴仆。所以此事只有可能是鬼宫所为。”韩平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才将这番话说出。双腿的寒气已经逼到了上肢，他甚至能感觉到呼吸间都起了白雾。

　　“鬼宫？”谢云城面上难得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四年来，他自甘堕落入了邪道，还扬言终有一日要屠尽谢氏满门。”话说到此处，谢云城嘴角浮起一抹喜怒难辨的笑，咳嗽声跟着急促起来，回荡在富丽雅致的大殿上。

　　这一刻，韩平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