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17、魇生道

　　悲痛的声音入耳，方流亭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觉得自己恐怕出现了幻听，这个鬼地方邪乎的很，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紧盯着聂映枫的脸，用力将顶在嗓子眼的话问出：“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聂映枫吸了口气，没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师父走后，整个聂家都散了架，百家那些大家主都是落井下石的王八蛋。自从小师妹死后，他们就不再将聂家当回事，这回更是以水妖作乱为由，联手封了月迷津渡，只准进不准出。不少师兄弟受不住，去找他们理论，结果那些王八蛋就将他们活活沉入水底，对外宣称是水妖所为......”一开始只是压抑而轻微的啜泣，可对上方流亭投来的恨痛参半的目光，聂映枫一时没忍住，直接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这人向来乐观，就算天塌下来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天就算塌了，聂映枫想着还可以住到地底下去，那地方多好，大热天也晒不到太阳，这要是住上个三年五载，说不定他的黑皮也能白嫩些。

　　可这回他却乐观不起来了。

　　从小玩到大的师兄弟说没就没，要不是他命大逃了出来，现在也变成鱼素湖底的一缕亡魂了。

　　“你们都是废物吗！”突然响起的暴戾吼声，令聂映枫的哭声打住。他像个挨了欺负的孩子，一双泪眼可怜巴巴的望着吼他的人。

　　方流亭狠命捏着拳，口中的血腥味越加浓重，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凌驾百家数十年的清河聂氏，竟会落得如此下场，“聂家的灵印不是可以打开异世结界，这么多人一起上，就不能打开一道口子逃出来？”

　　“你又懂什么！那些王八蛋将......”聂映枫正欲反驳，却对上了一道压人心魄的目光。

　　傅窥川将补的乱七八糟的梦兽揣入怀中，没有人注意到他掌心上见骨的伤口，和衣袖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这双眸子深黑异常，所有的情绪都沉在这片深黑底下，连声音都透着凝重：“这里的邪气越来越重，再不出去可能会被此间的邪物吞噬。”

　　话音刚落，狐尾草的光芒就暗淡了下来，蔫着脑袋掉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方流亭真切的感受到一股直逼而来的邪气，脚边稀薄的雾气逐渐绵厚。可奇怪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挡着，这股邪气一时半会儿还进不来。

　　三人一下子有了默契似得，互看了一眼，聂映枫抹着红肿的眼睛，压低声音问：“傅家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傅窥川紧捏掌心，未干的血迹被什么东西牵引，顺着指缝没入地上那处不甚明显的符印上，蠢蠢欲动的邪气跟着安分了些。他的嗓音有些颤，连额头上都冒着一层细密的汗水：“不必担心，我自会护你周全。”

　　这个“你”字着实让聂映枫感动。他没想到傅家主不仅不端架子，为人还十分仗义，传言果然不可尽信。话篓子使劲点着头，还不忘拍一把身边人的肩膀：“有傅家主在，我和流亭自然不担心。”

　　聂映枫笑出一口大白牙，配着一脸的灰，模样有些傻。他见方流亭没反应，手肘下意识的朝后顶，压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流氓，快给个反应，傅家主在看你呢。”

　　方流亭被猝不及防的一下顶的生疼，瞧着眼前人眸光中似有似无的关切，心底没由来的烦躁：“是啊，傅家主说护你周全，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体内的魇花被压制后，方大爷的半边脸随之恢复正常。这会儿他不知是在同谁置气，话语间火药味十足。可惜聂映枫的脑子和他的脸一样，被涂了一层灰，不但没听出来，还会错了意，急匆匆的顺着好兄弟的话说道：“傅家主也定会护你的周全，是吧？傅家主？”

　　两道各异的目光落在傅窥川面上，让他没防备的愣了片刻，而后对上其中一道，眼底陷下去一片柔软。他点着头，一下轻，再一下捏紧拳，眸光灼灼。

　　身体的某个部位“咯噔”响了一下。方流亭对上这双眼睛里的灼热光芒，好像从中读懂了些什么，却不敢相信。

　　此刻话篓子的内心：傅家主为什么这么看着流氓？啧啧啧，瞧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一腿。我要不要出个声儿？要不要呢？

　　聂映枫皱巴着脸，忍得实在难受。他用手指戳了戳方流亭的背，力道没把握住，连戳了好几下身边人才有反应。在方流亭发火之前，话篓子急忙抢先：“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四周的阴邪之气浓重，不知什么东西正在破碎，细听之下能听出风过竹林的声音。

　　“你们听，嘶嘶嘶的，好像越来越响了。”话篓子改成抱住方流亭的手臂，明明身子板比在场的二位都健壮，却愣是缩成了一团。

　　“慌什么！就这点出息，等出去了之后还怎么找那些鼠辈算账！”方流亭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却没底。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地方，法术不能使，连这股阴邪之气从何而来都探不出。就像被困在了一个遮着黑布的笼子里，任人宰割。

　　聂映枫被他这么一吼，似乎想到了什么，闪烁的眸子沉了下来，两道粗眉朝下一皱，俨然一副“老子豁出去”的模样。他松开两只八爪鱼一样的手，对着四面的嘶嘶声嚎道：“别装神弄鬼！有本事就给老子滚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继续加重的嘶嘶声，和傅窥川压抑的咳嗽声。在逼近的阴邪之气下，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变得不易觉察。傅家人的血天生就有着驱邪之力，越是厉害的傀儡术往往以血点睛，以此画出的灵兽会法力倍增。

　　那道入骨的血口落入方流亭眼中，心口没由来的痛了一下。只是傅窥川脸上看不出痛苦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恐惧都寻不到。他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一道白光过后，另一只掌心上骤然多了一道血口。口子很深，却不见多少血流出。那根越发苍白的手指用力按在血口附近，试图挤压出更多的血液。

　　“流氓，聂家主这是在做什么？”聂映枫小声询问。身上仅剩的一只哑铃突然发出了急促的声响。话篓子急忙用手捂铃铛，脑门子跟着冒了一层汗。手心里握着的铃铛好似一簇滚烫的烈火，灼得聂映枫整只手臂都泛着诡异的红。

　　月迷津渡内长着一棵名为朝生的千年古树，相传古树的树根至抵黄泉之境，结出的果子因此有着通灵之力。朝生树每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果子形似一枚莹白透润的铃铛，摇晃却没有声响，故被称作哑铃。聂氏子弟喜欢将哑铃垂挂在腰际，只将它当个饰物，极少有人真的相信这果子能通灵。

　　聂映枫起初也不相信。直到师父死前告诉他，这果子其实能发出声响......

　　“他在找死。”方流亭没注意到话篓子的神色有异，紧盯着眼前这道白色人影，细线一样的血丝从他的掌缝间流淌下来，没入脚边复杂的图案上。一时间血光四起，四周原本掩盖在黑雾下的结印逐渐清晰。方流亭这才看清这是一个巨大的灵兽结印，模样各异的灵兽无一例外的泛着血光，残破的肢体被黑气侵入，依靠补给的血液苦撑着结印不破碎。

　　简直不要命了。

　　方流亭在心底大叫了一声，阴沉着脸握住这只苍白至极的手，“你听过魇生道吗？”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透，和眼底翻腾的邪气格格不入。他将掌心贴合着那道湿润的血口，不等傅窥川回答，五根手指弯下，穿过天衣无缝的指缝，嘴角跟着上扬，笑容淬毒：“魇君，我等自愿入魇生道，世代为魇君奴仆。”

　　补给的血液一停下，四周的阴邪之气立即扑压上来。方流亭的声音在破碎的结印中清晰透亮，他的脸上有着孤注一掷的狂热，傅窥川看在眼中，深黑的眸子里浮上来一片柔软。

　　“魇生道？还自愿？”聂映枫不可置信的看着手拉手的二人，刚想大叫：老子不是自愿的！老子不想去魇生道当奴隶！急促的铃铛声再次响起。话篓子眉头一皱，口水一咽，撕心裂肺的大吼：“魇君，我等自愿入魇生道，世代为魇君奴仆。”

　　脚下的地面跟着这吼叫声抖了抖。在一团黑压压的阴邪之气试图将三人撕碎之前，脚下的地面豁然开了一道口子，将三人包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