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13、水妖

　　五月的清河，风似酒微醺。一眼望不尽头的湖泊连绵，玉宇琼楼浮在水面之上。此时已入夜，万千华灯将黑暗驱散，天与地的距离被拉得极近，仿佛一抬手就能将星辰摘下。

　　这里，便是被百家称为水上桃源的月迷津渡，清河聂家的宅邸。自百家建立之初起，聂家就作为四大家族之一，在百家中享有盛名。如今，聂家主聂胥贵为百家至尊，清河聂家更是风光无限。

　　因着聂胥本人好热闹。愣是将一个祭祖祈福的家族典礼，变成了如今三年一度的百家盛典——上河祭。

　　五月初五，坐着胧月舟来月迷津渡的受邀者，不胜其数。站在十七层高的雾失台望去，月牙黄的扁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多。

　　而这个望舟的人，此刻正抱着一壶酒，有碎落的光跌进他的眼瞳里，瞬间化作了阴冷。

　　“老爹，你让我等太久了......”近乎呢喃的声音落下，少年白净乖顺的脸布着邪气，接着又是一大口酒，灌的有些急促，不少都溅到了衣领上。这双桃花眼透着笑，近乎痴狂。少年的眼眶里有莹亮的东西在打转。面前是热闹繁芜的景致，明灯万盏，照亮着圣湖鱼素，胧月舟上的人开始将花灯放入湖中。

　　“许愿......”少年的嘴角朝上扬起，露出一颗莹白色的虎牙，“他才懒得来管你们。”眼底的不懈和冷厉交织在一处，少年踉踉跄跄的趴在扶栏上，发泄似的将酒壶砸下。

　　“砰”的一声，不知砸中了哪艘胧月舟，舟上的人竟奇迹般的没有出声责骂。

　　窝囊废。

　　少年冷哼着，正欲细看，却听见身后传来清冷的叫唤：“二叔。”

　　像腊月里彻冷的水，将这具焦躁的身躯淋了个透。及至回头，十四岁的方流亭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小阿筝，你不去放花灯，来这里做什么？”

　　盛在眼眶里的绯衣小人儿，生得极美。肤色如雪，唇红齿白，唯独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冷傲，看谁都像讨债鬼。

　　小人儿不说话，贝齿咬着下唇，孤冷又倔强。见此，方流亭笑道：“能惹我们聂少主生气的人，定是个祸害。告诉二叔，二叔替你出气。”少年拍拍胸脯，痞气十足。

　　小人儿剥着手指，许久清稚的声音才落下：“那人穿了一身白衣，我的灵印打不过他。”小人儿名唤聂筝，是百家至尊聂胥的小女儿，也是难得一遇的修道天才，天赋之高连方流亭都自愧不如。

　　清河聂家以灵印之术冠绝百家，小阿筝在满月过后，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灵印。那枚长在右手掌心的印记，在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能镇压住一只无意间闯入的狐妖。七岁时，便学会了寻常弟子潜心修行十年，都未必能参悟的缚灵术。

　　而今她不过十岁，可这身修为已然能排进百家高手榜前十。

　　听此，方流亭的眸光一暗，心道：今年参加上河节的人众多，只是能让小阿筝吃瘪的人，不会超过一只手掌，莫非是他？

　　“走，二叔给你报仇去。”方流亭抓过这只冰冷的小手，唇边浮着自负的笑。

　　片刻后，叔侄两人杀气腾腾的站在岸边，环顾了一圈，没寻见多余的胧月舟。方流亭琢磨着抢一只来，偏巧看见一排明晃晃的大白牙。

　　话篓子聂映枫占着一只胧月舟，正同一名女弟子聊的欢快，完全没有觉察到越渐逼近的危险。

　　“绵绵，你的名字真好听，每叫一声，心里都软绵绵的。”

　　“十二师兄，你就知道打趣我。”

　　“不打趣，不打趣，我这人向来老实，从来不打趣人。”

　　“......”

　　聂映枫在清河弟子中排名十二，此人天生话痨，一张大嘴曾让西字桥下赫赫有名的说书先生，心生恐惧，从此便有了话篓子的外号，他天生皮肤黑，而这个叫绵绵的女子比他还浓上几分。真是天生一对。方流亭朝这对矫揉造作的“小鸳鸯”翻了个白眼，拉着小阿筝，绕到话篓子身后，三两下跳到最后一只胧月舟上。

　　等聂映枫反应过来，舟已经飘出了几米开外。别看话篓子才十三岁，一把大嗓子可是远近闻名。他当即一跺脚，扯着嗓子喊道：

　　“哎！我的舟！哪个王八蛋......”挤到嗓子眼里的话，因为瞧见一抹绯色，戛然而止。

　　“小，小师妹。”聂映枫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张冷艳脸。要说如今的月迷津渡，真正让人敬畏的不是百家至尊聂胥，而是他们的小师妹，年仅十岁的聂筝。

　　人狠话不多，一出手就能让你卧床好几天。月迷津渡上下，已经没有师兄弟是她的对手了。清河弟子平日里见到这个小师妹，都无比自觉的绕道走，生怕她突然起了兴致，要同他们比试。

　　聂映枫思及自己被揍的经历，本能的哆嗦了一下。余光瞥向一旁好不容易勾搭到的绵绵，已然没了方才的硬气。

　　算了，性命总比泡妞重要。看来他清河一棵草注定要做个不随大流的人。聂映枫咧嘴笑道：“绵绵，其实岸边的风景也很好，人又少，风又小，累了还能躺下来看星星，你看，最左边的那颗星多亮堂，其实它叫......”

　　话篓子还未说完，右脸就一阵生疼。

　　“窝囊废！”绵绵看着苗条，力气还挺大，这一巴掌直接把聂映枫给打懵圈了。等小姑娘跑远了，他才记得追出去：“绵绵，绵绵你听我说......”

　　而这边，打散了一对小鸳鸯的方流亭，已经带着小阿筝划到了湖中央。几百条胧月舟撒网一样遍布其中，明晃晃的灯影下，要想找到那个穿白衣的混蛋，谈何容易。

　　“小阿筝，这里这么多人，你的仇家估计点着花灯都难找。”方流亭粗粗搜了一圈，每张皮相都长得差不多，就算那家伙真的在这里，也同这些泛黄的皮囊无差异了。

　　小人儿听完这话，不死心的站起身，看着满湖人影，掌心有白光溢出。方流亭忙抓住她的右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小阿筝，你可别乱来，这里怎么多人，万一破开了风洞，将那些鬼东西放出来，看你老爹不打你屁股。”

　　远在另一只胧月舟上的聂大尊主，猛打了一个喷嚏。身边的一众莺莺燕燕忙关切的询问：“尊主大人，您怎么了？可是着凉了？”

　　聂大尊主摸摸鼻子，嘀咕着：“真是奇怪，总感觉有人在打趣我。”

　　他本该和谢家大公子共乘一只舟，可那小子一溜烟没了人影。算了，年轻人嘛，许是看中了哪只舟上的姑娘，不愿意和他这个老家伙坐在一起。这样想，聂大尊主心安理得的接过酒杯，话说今晚傅家那位也来了，这两小子要是碰在一处......

　　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大，聂胥几乎下意识站起了身，神色紧张的张望四下，心道：坏了！坏了！可别先让阿筝先碰上，她那倔脾气若是打输了，还不得将月迷津渡闹个底朝天。

　　此时，鱼素湖面浮满了各色花灯，融融的灯影里一道黑影掠过，未被人觉察。

　　“救命啊！”一个尖锐的女声不知从何响起，紧接着整片湖面开始剧烈抖动起来。仿佛一把巨大的锤子，用力砸在鱼素湖中心。暖黄的灯影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没入水底下，一半跃升至半空。

　　“小阿筝，你闯祸了。”方流亭的唇边噙着偏狠的笑，语气听不出多少责备。他就着不安分的水浪一抬手，浅紫色的光芒没入，制服住了左摇右摆的胧月舟。

　　小人儿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盯着自家二叔，声音清冷笃定：“不是我。”

　　听此，方流亭眸光一沉。聂家的灵印虽能破开风洞，进入异世，可小阿筝的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一下子制造出这么大一个缺口。更何况......方流亭凝视着暴躁的水面，一道细长的黑影穿梭在渐微的光芒中，这是!

　　“七命水妖。”清冷的声音先方流亭之前落下，小人儿的面上非但看不出慌乱，眸光分明还带着些欢喜。

　　之所以称其为七命水妖，是因为此妖体内有七颗内丹，每一颗都吸纳了上百年妖力，若想要将它完全杀死，绝非易事。这也是为何，聂家历代家主只能尽力将它镇压，却不能彻底将其除掉。

　　作为一只实力强悍的妖，七命的性子却过于沉闷了些。百年来，它居于清河水域，极少闹事，以至于年轻一辈中，见过它真身的少之又少。要不是老一代时不时用它来威喝警吓，清河子弟都不知道水底下还住着这么一只大祸害。

　　而小人儿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师兄不一样。她从学会走路起，就对挑战狠角色情有独钟。她一直知道自家水底下住了大妖怪，却苦于这家伙销声匿迹了十年，这回好不容易出来作乱，小人儿断没有理由放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