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宴印》酥剪水

14、傅窥川

　　彻冷的白光没入水面，跟着激起一阵刺耳的咆哮，像是数十口大钟一起敲响，震得整片湖面都抖了三抖。

　　小人儿站在舟尾，绯衣浸了水，呈现出一种妖冶的红。她的眸光冰冷沉寂，雪色的面上不知是水渍还是热汗，右手掌心的灵印不断变大，形似一朵开了一半的朝月莲，勉强将左摇右摆的湖面镇压住。

　　方流亭侧头看她，嘴角不由上扬。他不动声色的压制着舟底下的水面，小丫头脾气坏的很，若是知道自己出手助她，定会闹。

　　只是......方流亭强压下满嘴的血腥味，单手扶舟。七命的妖力远在他的预想之上，小阿筝想必也知道这一点。这丫头，一直爱逞能。

　　惊叫声消下去一些，上百只胧月舟内的人站稳了身，纷纷将目光停留在这抹绯红上。

　　聂胥这个废物点心，怎么就生出了一个聂筝！她才十岁，就有了如此修为！若是在长大些，这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会是她的对手。

　　“阿筝！阿筝！”聂大尊主的叫唤声实在嘹亮，轻易分去了一部分目光。于是这些人瞧见百家至尊，被一众莺莺燕燕抱得死死地，这些女子未见过大场面，早被吓得花容失色，生怕一松手就会落进水妖肚子里。

　　而小人儿置若罔闻，本就雪白的面容越发不见血色。才平静些的水面又开始轻微晃动，水底下的黑影越化越大，从一开始的鲶鱼大小，变作了蛟龙一般庞大。

　　湖水近乎墨黑，水底下仿佛有张巨大的网，将这些试图逃离的胧月舟一并拉回。才消下去一些的惊叫声又起，各家弟子开始奋起反抗。刀光剑影像流星般湮没，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水浪，和越发尖锐的咆哮声。

　　“小阿筝，收手！”

　　站在舟尾的少女无动于衷。方流亭的眸光随着波动的湖面，越渐阴冷暴戾，他头一回连名带姓的命令：“聂筝！收手！”

　　话音未落，压制着水面的灵印被七命冲破。刹那间，浓重的妖气同铺天盖地的水浪一道袭来，试图将这抹绯色吞入腹中。电光火石之间，方流亭扑过去，竭力接住了小人儿，拼尽所有力气将她交给张开双臂的聂胥。

　　至于他自己，或许要提早去见老爹了。

　　满嘴甜腻的血腥味，方流亭的眸子却带着笑。尖利的咆哮声近在咫尺，他已没有力气逃离。

　　一，二，三......竟然，没有被吃掉！

　　方流亭猛然转头，放大的瞳孔里盛放进了一个白衣少年。

　　满湖的灯影还未全然熄灭，于是，剩下那一半的光影,全部都汇聚在了这张精致无缺的脸上。方流亭以为的千篇一律的皮囊论，至此被推翻的一干二净。

　　如若这些舟上凡夫俗子，是女娲娘娘用泥巴甩出来的，那么眼前这个，一定是仔细捏了好几日。

　　不过，捏他的可能不是泥巴，而是一柸雪。

　　方才那个对视，要不是他习惯了小阿筝的冷傲脸，早就被白衣少年冻出一身冰渣子。

　　方流亭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既然没有力气逃离，他索性一屁股坐在舟上。好似笃定了眼前人不会放任自己不管，观起战来。

　　白衣少年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竟将七命克制在了半空中。方流亭这才看清这只神秘水妖的真身：似鱼非鱼，似蛇非蛇，长百尺的躯体，布满了坑坑洼洼的血鳞。

　　若非他心理素质过硬，准得吓出一层鸡皮疙瘩。

　　难怪终日躲在水下，原来长了这副鬼样子。方流亭看见水妖周身被一条细长的赤蛇缠住，可小赤蛇明显不是水妖的对手，眼看着就要被它挣脱开，方流亭下意识捏紧拳，脑子转得飞快：跳舟？不行！水底下是七命的地盘，这和羊入虎口无异；拼死一搏？也不行！他现在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坐着等死？这也太没面子了......

　　就在方流亭内心挣扎时，白衣少年薄唇轻启，不知念着什么厉害的咒术，自他怀中飘出来数张鬼画符，在接近七命的瞬间，化成四头纯白灵兽。

　　见此，方流亭整个人就差没跳起来：“傀儡术！他是傅窥川！”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却在下一个瞬间，化作一抹自嘲的笑：绝无仅有的俊美皮囊，出尘绝世的冰冷气质，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术。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傅窥川一人了。

　　“你们看！那人是不是白凛川那位？”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时间，“傅家主”三个字此起彼伏。

　　百家中最年轻的家主，十七年来，鲜少有人见他出过白凛川，却丝毫不妨碍他在百家中的知名度，甚至连续多年荣登百家女弟子最想嫁榜第三名。

　　而第一名和第二名，今日也在场，一个正想着如何逃命，双手扒着胧月舟努力站起来，至于另一个......

　　四只模样各异的灵兽，将暴躁的七命围困其中。数量带来的优势并不明显，在七命横冲直撞的攻势下，一只灵兽的脖子被咬中，尚来不及哀嚎，就化作了灰烬。

　　方流亭好不容易站起身，面上沾了灰，他抬手一抹，下意识看向傅窥川。眸光在触及这点稀薄的悲哀时，身体的某处跟着一软。

　　他，这是在难过？方流亭随即否定自己的想法。傅家人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不问世俗，难过这种凡夫俗子才有的情绪，怎么着也不该出现在傅窥川脸上。

　　他现在很想问傅窥川要一张鬼画符，变出一只傀儡兽，最好是带翅膀能飞的那种，照眼前的情势，最多半柱香时间，傅窥川就会败下阵来。

　　耳边的风浪声太大，方流亭一咬牙，扯着嗓子喊道：“傅家主，你有多余的......”

　　鬼画符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道凌厉的光剑刺破水浪，直逼七命的脑袋而去。

　　“谢少主。”激动的女声一出，附和者众多。不愧是百家女弟子的梦中情人，流泽谢家的少主谢云城，同样穿着一身白衣。不同于傅窥川的禁欲无情，这张脸温润和煦，极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如此画面，让那些原本哭爹喊娘的女弟子安静下来，眸光紧紧追随着湖心处三人。

　　“谢少主，谢少主......”

　　“傅家主，傅家主......”

　　气势磅礴的打气声，而到了方流亭这儿，就变成：“死样儿，死样儿......”

　　方流亭才站稳，被这叫喊声害得险些摔倒。姑奶奶们，求求你们别再喊了，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只可惜姑娘们听不到他的腹诽，三方“势力”对决，为了不掉气势，这些湿漉漉的姑娘卯足了力气叫喊，连逃跑都顾不上。

　　女人真是种可怕的生物。方流亭的脑袋里装满了“死样儿”，皱眉看着眼前这两抹白，不禁感慨：果然不能和傅窥川站在一起，原本以为谢云城的容貌已经够出众了，这样一比，简直没法看。

　　而眼下七命受了谢云城一剑，反而变得愈加暴躁，眼看着四只灵兽只剩下一只......方流亭的眸光陡然一沉，碎裂的重紫色光芒，浮在这张清俊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股子邪气。

　　有这两位替他挡着，或许可以拼死一搏。

　　只可惜，方流亭还来不及出手，剧烈的咆哮声同骤亮的白光一同落下。周围喧嚣都融化进了光影里。冰冷的水流没入，方流亭畏寒，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他奋力扑腾，直到拽住了一处柔软。

　　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他好像尝到了一口凌冽的清酒，味道极好，胜过天下美酒无数。

　　就是有点，疼。

　　就在刚才，聂胥顶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脸，凌空出掌，灵印的光芒席卷过圣湖鱼素。顶着“废物”二字多年，聂胥这些年寻欢作乐惯了，极少如此严肃。以至于百家中，很多人都快忘了，聂胥在坐上百家至尊的位子之前，曾和谢家主联手击败前任鬼君雪弥，致使鬼宫在十几年间，一直躲在凡念鬼城，不敢出来作乱。而聂家的灵印作为百家第一秘术，究竟强大到何种地步，根本无人知晓。

　　见此，三方“势力”一下子团结在一起，高呼着“聂尊主，聂尊主！”

　　聂胥自然乐意被人拥戴，他挥着小胖手，一脸乐呵呵的回应。鲜少有人注意到他藏在后背，隐隐发颤的右掌。

　　欢呼声抵达不到的岸边，傅窥川设了一个结界。他半跪在地上，腰被人死死抱住。

　　傅窥川掰扯了半天，发现这只爪子实在抓的紧。他头一回面露无奈，垂眼看着爪子的主人。

　　昏迷中的少年，双眉紧皱，似乎陷入了某个可怕的梦境里。嘴里一直呢喃：“老爹，老爹......”

　　傅窥川发觉自己并不讨厌这张乖顺的脸，这倒是件稀奇事。他收起结界，沉思了半晌，而后将湿漉漉的少年抱在怀中，两具冰冷的身体贴近，竟产生了一团火。

　　“我不想当鬼君，一点不想......”猫儿一样的少年，贴在傅窥川的心口，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