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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马车行驶如 ...

  •   马车行驶如风,不过半日间已来到染眉山下。
      殷梨亭受伤不轻,一路颠簸早已神疲力乏,半蜷着身睡得深沉,偶尔翻个身,伸手挠挠脸,嘴里嗯嗯有声。
      杨逍目光滑过,见他睫毛极长,在眼窝下遮出一小片近乎透明的圆影。夕晖自车上竹窗一排排落上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却不晓得做什么好梦,让这少年睡梦之中浮出恬淡幸福的笑意。
      杨逍端凝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阴霾一瞬而过,忽然屈指在车壁上当当弹了三声,马车便在希律律的长嘶顿住,车夫支开帘子伸进一个头,抱拳恭声道:“左使。”
      杨逍手一扬,也不说话,撑壁一跃,身形凛动间已至车外。
      他放眼眺望,但见四周山脉层峦叠嶂,山际之间小路影影绰绰,都隐在一片密林中。

      暮色四合,晚风徐徐,漫山枝桠沙沙作响。
      他向前走出数步,蓦地朗声道:“昨夜一会却是匆促。阁下此来可是要为扬某饯行?”
      那车夫抓着马鞭正屈身待命,听了这话不免奇怪,余光觑见杨逍双手负在背后,两眼望天,一派似笑非笑的神气,而周遭树木飒飒,却不知这话是跟谁说的?他正奇怪,猛的有声长啸自林中冲出,枝叶抖动处早有一人打那林中缓步而出。
      杨逍远远扫见那人身材甚高,虎步豹行,顾盼之间极有威仪,端的是一代名家的风范,这却颇出意料心头不由略觉诧异,正在思忖,忽一眼瞧见那人腰间宝刀,那刀黑鲨鱼鞘,黄金吞口,样子甚为富丽堂皇,他心念一动,隐约有个念头迸了出来。
      来人在他面前数步停住不前,一张长条脸面沉似水,道:“把东西留下来,尔等偷入济宁府衙之事可以既往不咎。”
      杨逍微微一哂,余光已窥见那人右手大拇指缺了一节,心中更是笃定,不禁笑道:“原来是方帮主大驾光临。我以为金铲帮不过做些道上买卖,想不到如今插了翅膀生了四条腿,成了鞑子鹰犬。”说罢不住冷笑,眼睛只望向天际浮云。
      原来这人乃是金铲帮帮主方震霆,金铲帮盘踞齐鲁一带,向来挖金为生,也少不了做些□□生意,势力虽极大却没什么顶尖高手,素为武林所轻。不想到了方震霆这一代却形势陡变。此人年轻时便威名远播,以一手断流剑法闻名江湖。不过他性格太过张狂,终于招惹到一位崆峒派耆老,被削去一节拇指。可方震霆心意极刚,遭此奇耻大辱后竟然弃剑从刀,又不知拜了哪一路高手,六年之后左手刀法大成后,竟然孤身上崆峒手刃仇人,自此金铲帮和崆峒自是誓不两立,可斗了这么多年下来,方震霆居然凭一己之力能与崆峒这等大派斗个旗鼓相当。
      杨逍对武林大势烂熟於胸,此刻脸上神色桀傲,暗地已眉头深皱:这金铲帮名声虽不大好听,却从没听过和朝廷有什么牵扯,方震霆突然出现在此地,难不成真是被朝廷收买?

      方震霆眼中厉光一闪,“阁下好厉的嘴,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杨逍见他并未矢口否认,显是默认已归顺朝廷,心下恚怒到十分,只笑而不答,一敛袖口转过身,竟是对方震霆再也不屑瞧上一眼。
      饶是方震霆内功精神,此时也不禁面上变色,忽地仰天哈哈大笑,“好,好!”突然身形一错,快若闪电,竟是直朝马车扑去。
      那车夫眼前一花,只见一团灰濛濛的影子冲来,他正惊怔,忽觉腕子一麻,手上马鞭早被人一把拽脱。
      长鞭矫若灵蛇,围住着那团灰影翻卷缠跃,织出漫天罗网,生生叫那凌空突至的灰影逼了回去。
      这一进一退只在须臾之间,那马车夫眨眨眼,这才看出那灰扑扑的影子已立在原地,却是刚才打林中出来的那姓方的灰衣人,此刻这人视线正胶着在马鞭上不放,而鞭子的另一端,却握在杨逍手中。
      方震霆注目良久,森然道:“足下当真好功夫。”
      杨逍挽起马鞭,淡淡道:“不敢当。”

      两人俱是顶尖高手,适才交手虽然只有一招却已觉察到对方绝非易与之辈。
      方震霆只觉那长鞭灵动无端,刚刚看似随意,实则一个鞭花便能搅出千重杀招,他越回味越是心惊,看杨逍不过而立之年,容色俊雅倜傥,不料竟是如许武学高手,不由心中钦佩,忍不住又道:“阁下到底是何人?真好功夫。”
      杨逍素来将声望一道瞧得甚轻,又因为身在教中多有顾忌,所以武功虽强却名声不彰,耳听方震霆动问,语出真挚,不免微觉奇怪。他本已拿定主意要取下此人之命,此时心中却一动:这姓方的虽行事素来偏颇干不成大事,让人很瞧不上眼,却是个一心醉于武学之人,眼下突然无缘无故做了鞑子爪牙,莫非其中尚有什么玄机不成?
      他想到近几年江湖上风云变幻,教中内斗正酣,只觉中间有条模糊不定的伏线,当下眉头皱起,冷笑,“杨某姓名乃父母所赐,若落入鞑子鹰犬耳内实在有辱家门,是以不敢从命。”说罢暗自戒备,只待方震霆暴起伤人。

      两人对话一字不差尽落在车内殷梨亭耳内,他听得语意渐渐不善,不由暗自戒备,将掌中长剑握得更紧。
      方震霆闻言眉头一抽,旋即点头,“不错,是方某鲁莽,只是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尊驾过这染眉山。”他话中虽颇有涩然之意,心意却甚为坚决。
      杨逍心思何等缜密灵动,纵在鄙薄愤怒之中,也隐约觉察出此事另有隐情,沉吟之余眼见今日之事不能善了,长眉一轩冷冷道:“难为方帮主倒象成竹在胸一般,唯盼帮主您的手上功夫同嘴皮子一样高明,这就请吧。”
      方震霆面陈似水,亦不答话,左手向腰间一探,已将宝刀抽出。
      杨逍刹那只觉雪意满目,虽在白日之时,那照在刀刃上的阳光却似结满一层秋霜,寒色飒然,知这便是方震霆赖以成名的名刃离合刀,他心中凛然,脸上神色纹丝不变,转动手腕在空中打出个响亮的鞭花,笑道,“这就请了!”话音未落,鞭梢已有如灵蛇出水,直取方震霆咽喉要害。

      两人均知对方是罕逢高手,这番交战都打了十足精神。杨逍长鞭在手定在原地,只凭肘腕扭转,将掌中一根马鞭舞得飘若游龙,矫若惊鸿,起落尽从匪夷所思之处点向方震霆周身大穴,竟是一套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九尾鞭于此时重现光彩。
      原来杨逍虽然平素惯于徒手,对刀枪剑戟等兵刃倒也颇有兴趣,他天分极高,任何武学不过稍加心思便能精擅,数年前他因缘际会得到九尾鞭残册,这等高明武学到他手中原不过翻翻罢了,倒不曾当回事。不过眼见残册缺失近半,一时技痒,悉心揣摩前后招式,又与数名使鞭高手切磋许久,终于自行将其补全,内心深以此事自得,对这套鞭法着实用心,此时信手挥出,纵是寻常一根马鞭,却宛如通了灵性,全无迹可寻。
      然而无论长鞭如何缥缈灵动,却是总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方震霆手中宝刀当真逢进必跟,逢跟必进,有时似乎只是信手挥洒,散漫无方,然每一击却均是命门,而他刀随腰转,身随刀往,身法端的奇妙无比。长鞭明明几次已到方震霆要害处,但他却锐意直行以攻为守,虽是鞭长刀短,但他步法如电进趋退守间倏忽如电,鞭子虽长,竟是占不到一点便宜。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你来我往不觉已经缠斗百招。
      杨逍久战不下,不由心生焦躁,也觉出对方刀法并不如何机巧,说穿了也不过“力大刀沉”四字而已,只一是出手不知如何极为快捷,力道刚强却又流转不尽,他虽明白一力降十会确是至理,但生平还未曾当真被人以刚破巧过,又另有牵挂,一时不由胸口烦闷,九尾鞭转寰间便有些凝滞。
      高手过招哪容丝毫分心,方震霆窥见良机,脚下蓦地一滑,一式高祖斩蛇迎面劈落,刀光似紫电飞霜,须臾间纵横刀气已割面而至,饶是杨逍足底生风,躲闪极快,也被哗啦一声割断半幅衣袂。
      他正惊心不已,忽听得不远处铮铮两声,却是车内古筝铮然而鸣。

      原来殷梨亭听得刀声大做,着实放心不下,虽然腿上重伤活动不便,也咬着牙撑起身体,扶着身旁的古筝用剑鞘挑开布帘向外张望,眼见不远处刀似霹雳,鞭若游龙,二人交手正酣。他毕竟是名门子弟,此时武功虽未至上乘,眼光却是一流,看了一会已瞧出杨逍看似招招占得先机,实则却是渐至掣肘,一颗心早已高高提了起来,忽见一刀凌厉无匹欺到杨逍身前,不由大惊,瞬时忘了身上重伤想要跃前,才一动只觉小腿疼痛难禁,身体一歪栽倒在古筝上,这才拨动筝弦蓦然而响。

      清冷筝音入耳,杨逍先是微微一愣,只觉得寒彻冰泉当头浇下,神智当即凝定,满腔焦灼登时弥散无踪。其实他武功本在方震霆之上,只是初时有些托大,手中兵刃也非正经的九节鞭,是以才稍落下风,此时收拢心思,眼见方震霆刀法固然高明,更多的依赖却是足下极其巧妙的步法,念头一动已有计较。
      方震霆眼见得势,手中宝刀更是如有灵性,抑扬顿挫伸缩吞吐间风雷隐隐咆哮,卷起漫天黄沙,只见杨逍招式虽不乱,足下却是一步步不住退后,当下抽个冷子,猛地一刀自肩头斜斩。
      杨逍佯做慌张,长鞭直朝方震霆脚下袭去,在低空中忽地打个盘旋,鞭梢霎时卷回成个圆圈套上方震霆双腿,还不容他有所反应又连环几扣,如同裹粽子一般牢牢套上他的腿,方震霆出其不意被捆个正着,他端的是绝顶高手,虽遇此仓促之变,竟是毫不慌乱,而杨逍这下虽得手,二人间距离却也被拉得近了,眼瞅着刀锋已堪堪劈至杨逍肩头,若不放手非得身受重伤不可。
      杨逍果然放手,哈哈一笑疾步退后,只见鞭柄迅疾向前刺出,宛若利剑直刺方震霆胸口,方震霆闪躲不能,回手朝着鞭柄一刀,满拟一击之下必定能将其磕飞。不想刀锋到处,鞭柄陡然向下急转,径直打向他肋下大椎穴,这下猝不及防,被打个正中,方震霆只觉上身一麻,胸口血气翻涌,再也站立不住,扑通倒地。

      方震霆胸口一窒,已知必然无救,临逢大厄之际心头骤然一片澄明,不由自主便想到此生种种,初任帮主如何风光得意,又怎样惨遭摧折,若非遇上师傅怕这一生也难报大仇,然而虽已成为一等一高手,却事事掣肘直如提线木偶,想这番奉令拦截杨逍一干人等,明知与鞑子官府脱不了干系,竟也咬牙忍辱应承,如此行径当真辱没祖宗,更令金铲帮上下蒙羞,念头到此当真是心如死灰,索性将眼一闭,闭目待死。
      杨逍本已决心施以辣手,却见方震霆长刀坠地,一副束手待毙的模样,反倒一愣。他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只是刚才这番交手不相伯仲,自己也不过险胜而已,不免起些惺惺相惜之意,又想到金铲帮在鲁地势力不小,这位帮主似有难言之隐,若真就此毙命倒有点不妥。种种念头涌入脑海,电光石火间已有了决断,当下并不上前,反而负手倒退两步,仰天哈哈笑了两声,“承让承让,杨逍侥幸胜了半招,方兄请起。”
      方震霆本拟必死无疑,孰料对手虽然得胜,态度却是大异其趣,不由奇怪,睁开眼睛纵身跃起,看到杨逍笑容可掬,更觉诧异,这人明明之前怎地也不肯告知姓名,此时占尽上风倒客气起来,这气度胸襟却是令人钦佩,杨逍,杨逍……,他垂首默念几遍,猛地抬头,“逍遥二仙?”面上变色,声音忽然压低几分,“明教杨左使?”
      杨逍含笑点头,“那是江湖朋友的抬举。”
      方震霆当真是大吃一惊,杨逍此时虽在江湖上名头尚不彰,但他既身为一帮之主,自知明教教众广大且高手如云,他的金铲帮本来名声也不大妙,因此倒对明教赫赫恶名不在意,反倒对他们誓死与朝廷抗衡不免暗自钦佩,没想到一人之下的明教左使竟还是这般年轻,他是直爽汉子,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只直直愣在当场。
      杨逍趋步上前先拾起跌在尘土间的离合刀,轻轻吹了吹了灰,屈指在刀身上一弹,清音如缕远远扬了开去,他凝视宝刀半晌,叹道:“果然好刀。”双手捧刀向前递过,凝视方震霆昂然道,“咱们江湖中人过得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扬身立命可全靠这家伙,方兄英雄,不该离弃才是。”
      他语气真挚,听得方震霆心中热血翻滚,已是不由自主接了过去,想说点什么偏又一字也说不出。只见杨逍在自己面前俯身弯腰去拾马鞭,脊背亮出全无防备,哪里似片刻前性命相搏的大敌?更是好生感动。
      杨逍拾鞭在手,起身见方震霆依旧木木的矗在原地,笑道,“刚才不过一时侥幸才凑巧赢了一招半式,方兄不服气也是应当的,来来,咱们再比划比划。”
      方震霆闻言身体一震,忙摇头,“不,不,方某心服口服。”这话说得极为诚挚。
      杨逍肚内暗笑,他适才这番豪迈爽直的做派自是引方震霆上钩,方震霆虽比他年长得多,经历世事不少,却生性耿直,若论起心眼来十个捆起来也不是杨逍对手,眼下显已颇为心折,套起底来也容易得多。
      杨逍挽鞭叹道,“方兄以一己之力独斗崆峒这么多年,小弟素来佩服得紧。不瞒方兄,小弟也早有切磋之意,适才故作据傲也有相激之意,方兄莫怪。”
      他轻轻一顶高帽送过去,听得方震霆通体舒泰,抱拳道:“扬左使,哎,说远了,杨兄弟武功真是了得,姓方的佩服得紧。”说着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脸上现出羞愧之意。
      杨逍趁热打铁,肚子里笑得要断气,面色却很有几分沉郁,“不想却是方兄这般相见,哎,不知方兄为何要在此阻拦?我可不记得我教对金铲帮有所得罪。”
      方震霆脸上一红,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杨逍哪肯放过他,叹息道:“若是方兄真为鞑子效力,那杨某总是如何钦佩方兄武功也非要翻脸不可。只是我虽不怎么在鲁地走动,也知道方兄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子,人人提起来都是要挑大拇指的,说你投靠朝廷打死我也不信,只是今番这遭……莫非方兄和我有什么误会不成?”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连敲带打,噎得方震霆老脸火热,愣了半天才叹气道:“我……哎,方某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方某着实对明教各位反了这狗屁朝廷的义举佩服得紧。只是方某受人之慧,不得已才……。”
      杨逍慨然正色道,“方兄这下错了。私谊固然紧要,可是金铲帮多大的名号,方兄又是何等样人,岂能甘做鞑子鹰犬为先辈蒙羞?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驱除蒙古鞑子,还我汉人朗朗乾坤才是头等大事。切不可被区区个人恩惠蒙了眼睛,坠入他人醐中而不自知。若是杨某碰上这等事,有肉还肉,有骨还骨,只是大义二字绝不能丢!”
      他这番话的是心声,并无丝毫做伪,当真掷地有声,直听得方震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本良心不安已久,只是碍于他人恩惠委屈心意,此时听了杨逍一番大义凛然的言辞当真是振聋发聩,低头细思了许久,终于慢慢点头道,“不错,原来我方震霆错了,真是愧对祖宗。”

      殷梨亭在车中望了半日,只见杨逍得胜两人交谈才放下心,马车离得其实并不甚近,之前他全神贯注才勉强听清,此时精神放松再也难听得真切,只是偶尔有片字入耳,什么宝刀钦佩之类的,遥遥只见方震霆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攥拳激动,而杨逍背对自己,只见衣袂在风中飘飘扬起,不由好奇也不知这两人谈了许久都说些什么。
      他左等右等,直到挑帘的手臂阵阵酸麻才见方震霆朝杨逍拱手致意,大踏步掉头而去。

      而杨逍转身朝这边走来,落日溶金,披出他一肩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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