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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间瓦房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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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瓦房从外头看虽小,内里却甚为宽敞,到处都是垒得一人半高的木箱,一眼望去怕不下数百,而且大半都贴了封条,殷梨亭甚觉为难,咬了咬牙,到底硬着头皮去找杨逍口中那个贴着黄色封条的褐色小箱。
他一件一件仔细查探,直累得眼皮发涩,终于在屋角的一堆木箱中看到个木箱,比寻常箱子小了近一半,上面明晃晃一个铜环提手,两张明黄封条交叉封紧箱口,封条上戳了个大大的贡字。殷梨亭一见之下不由心头猛跳,握紧夜明珠凑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左看右看,辩出这箱子颜色虽然深重,却的是褐色无疑,一时心头大喜便想喊杨逍,总算记起此处是禁地不可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喜滋滋的伸手去提木箱。
这褐色小箱摞在两个大箱之上,殷梨亭手上加力,本拟一下即可以提起,不想那箱子沉重异常,竟提之不动。他大奇,心道便是精铜所制也不会如此沉重,当下运起内力,重重朝上一拉,这回箱子总算略动了动,却是上下三个箱子一道被提起寸许,原来这几个箱子却是不知用什么法子被固定在了一起。他正觉得惊愕,猛听得一阵轰隆隆之声,而足下骤然一空,原本坚实的地面忽地急速向两旁退开,原本平整的地面刹那间便成了大坑!这下事起突兀,殷梨亭猝不及防,刹那间整个人已直直向下坠去。
他大骇之下去摸长剑,而急跌之势难止,来不及多想连剑鞘一并抄入手内,身体一翻头顶冲下直直朝前一点,瞬间就闻金戈交并之音,剑首已撞到极为坚硬的物事。这下撞击之力极大,火星四处迸溅,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已朝上弹开半尺。
在他抓剑的刹那夜明珠便告脱手,此时正跌落在眼前,散出浑圆一片白晕,殷梨亭余光已瞥见四周光景,饶是他长剑在手,全身悬空也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地下插得密密麻麻的一排排的竟是锋利无比的□□,枪头锋利无比支支朝天。若非刚才他以剑抵地借力弹开,此刻早已被戳成肉酱。
此时殷梨亭也来不及后怕,他身体虽然凭这一支之势跃上,然而这坑挖得极深,四周又空旷毫无借力之处,他纵然用尽全力,离屋顶还有一丈半的距离,待到顶处力气再难继续,整个人又即跌落。他在空中一个翻转,再度头下脚上,手中长剑斜过去,刷刷几下向四周乱削,本拟能砍断枪头扫出一片空地,谁知这些□□乃精钢所制,他此刻姿势偏用不上力,一时只砍得几根枪尖晃了晃,却无一根断开,眼看便要生生撞上去,当此生死交关之时,殷梨亭全身劲力尽汇在剑尖一点,猛的将剑身朝下戳去,整个人便如一根棍般定在半空,正是武当清心功第二式――一线牵。
从前为了磨练几个小师弟习武的韧性,俞莲舟常板着脸在一旁监督他们练习这一式,常常便是一炷香,想不到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居然为殷梨亭抱全性命。纵使如此,殷梨亭心头也若擂鼓,他知道眼下可不是练武,若是手一松这条命便没了,便想呼唤杨逍援手,终于怕还有什么机关或引来外地,只死死忍住,一时全没了主张。正自冷汗淋漓之时,忽然听到周遭咯咯一阵乱响,闻声探去更是面色一变,只见大坑周围一圈铁壁上不知如何多了无数黑洞,其中寒光万点闪闪,令人心寒。他正疑惑这些光点是什么,猛闻嗖嗖嗖数声,无数铁矢自洞□□出,瞬间万箭齐发,直指中央。原来设计这机关的人用枪尖将来犯者戳成肉酱还不算,还要把他们射成筛子。
殷梨亭心胆俱裂,只叫一声杨大哥救我,剑尖点地,身体暴起丈余,堪堪躲过流矢,可密雨般的铁箭来得委实太快,到底中了两支,一支不过堪堪划过肋骨割出道血缝,另一道却扎入他小腿,箭势奇大,竟将小腿整个戳透。
殷梨亭人在空中,骤然剧痛之下力气全失,几要握不住手中长剑,身体便径直跌落,他心知此次必死,电光石火间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我就再也见不到师傅和师兄们了么?心中蓦地一酸,紧紧闭上双眼,突觉腰间一紧,仿佛被什么紧紧缠住,下坠之势顿止,他一惊,眼睛还未曾张开,耳旁风声骤起,身体已经飞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有人声音响在耳边:“你如何了?”只见一张苍白面孔横在自己眼前,不是杨逍又是何人?
这下死里逃生只在瞬息之间,殷梨亭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杨逍伸手按向他腰间,入手尽是温湿,一眼扫去已知肋上流血虽甚,却无大碍,再低头看到一根铁箭横贯殷梨亭小腿,箭尖直透出半寸长,虽流血不多,其势却更凶险,不由心惊,见他脸色煞白正目不转睛的瞪着自己,显然还没有被吓醒,心中已有决断,更无丝毫犹豫,道,“走!”伸臂将他揽过轻轻一跃已至门口。
殷梨亭这工夫才如梦初醒,只觉得一颗心跳得要破出腔子,喉咙发干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而额头手心全是冷汗,看到杨逍手中有条青绫正卷在自己腰上,方明白刚刚他便是用这个将自己从黄泉口拉了回来,想到自己刚在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心惊之余,竟没察觉出己身伤势疼痛难禁,眼见杨逍携自己就要离去,啊啊两声,“贺礼,贺礼,贺礼!”
杨逍看也不看他一眼,“到手了,我们走!”
殷梨亭愣了一瞬,又叫道:“你的珠子,珠子!”
杨逍微微一愕,随即明白他说的是将夜明珠遗失在坑底之事,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惦记什么,废话!”
殷梨亭被他唬得一呆,终于感到腰间和腿上同时传来剧烈难忍的疼痛,嗤了一声,又强自忍住。
杨逍拖着他几个起跃已到了墙下,猛闻身后草木之声有异,更不回头,足尖点地就要越过围墙,人在空中只辨到身后风声大作,一股刚猛无铸的力道直袭自己后背。他心中一凛,将殷梨亭用力朝前推去,自己身形半转一记袖里飞云与那人攻势在半空中相碰。
那人只觉自己万钧之力仿佛打在一团棉花上,再看杨逍早借这一击之力飞出老远,一把捞起将落未落的殷梨亭,哈哈一笑去得远了。
申时已近,城门口兵卒手握刀柄,眼望排着长队的行人,口中大声吆喝着,“快些走,快些走,要关城门了!”此时队伍末端忽然闪出一辆青昵小轿来,旁边跟了几个家人,待轿子到了城口,有守城的兵卒上前拦住:“府衙有令,来往行人俱要检查。”说着要去掀轿帘。却有个管家模样早迎上来将银子塞到他手中,笑道:“大爷喝茶,这是我们府上三少奶奶,正要去净心庵还愿。”城外净心庵送子观音大大有名,这卒子也知道,掂了掂手中银子足有四五钱,咧嘴笑道:“哪个府上?”那管家手拈三缕须髯,眯眼笑道:“城西杨老爷府上。”济宁城内士绅极多,这卒子却哪里尽晓?闻言装作做样点点头,凑上前低声道:“真不咱故意难为你,只是昨有贼人要行刺抚台大人,所以今才查得紧了些。”说着到底掀起帘子的一角朝内瞄去,影影绰绰只翠满眼,环佩叮当,松手道:“走吧。”
待那小轿出了城沿着大路走了数里,忽然转进右边一丛林子边停下。那管家啪啪啪连拍巴掌,从林子里钻出一架红色马车来。马车造得极为豪华,两匹骏马更是奋蹄振鬓,神气无比,一个戴着斗笠的马夫手执长鞭,虚击一记停了马,弯下腰向那管家恭敬行礼,那管家摆摆手,让其余人散去,屈身探进轿内,见三夫人敷着砌墙般厚粉的脸,笑道:“夫人,咱们可到了。”说着把颌上粘着的假胡子拽了下来。
那人摘下珠冠,卷起袖子用力抹把脸,听那人口中跳线之意甚浓,脸上不由一红,“杨大哥莫取笑人。”
这两人正是杨逍和殷梨亭。
昨夜两人夜探府衙,不想着了道。待杨逍携殷梨亭回到店中仔细察看伤处,腰间还好,不过皮肉之伤,血流得多了些并无大碍。腿上伤势却着实严重得紧,那铁箭纯刚所制锋利无匹,相距又近,穿透筋肉不说,还扎折了小腿骨。饶是杨逍堪称妙手,一时也头痛得紧,见殷梨亭脸色惨白,连嘴唇也在打颤,当下一掌切到颈后将他击昏,手上发力将铁箭拔了出来,敷好金创药后,又折下两截椅腿夹住小腿牢牢缚住,这当中殷梨亭痛醒又痛昏数次,杨逍只是硬下心肠不理。
翌日杨逍已得到消息,却是府衙贴出告示,出入城门者要严加察看。他自是不当一回事,只是殷梨亭到底重伤在身,而昨夜于自己过了一招的人显然也是武功不凡,麻烦还是少惹些为妙,当下略一思忖,便着人安排小轿和女子服饰,待殷梨亭清醒过来让他换上。殷梨亭自然极不乐意,不过他性子本就软弱,又知这番风波非同小可,便在杨逍笑眯眯的注视下换了衣服,脸上早已烧得跟烤炭一般。
杨逍见他擦得狼狈,不由失笑,伸手探他额头只觉掌心温凉,嗯了一声道:“还好不曾烧。”褪下身上长袍披在他肩上,一把挟住他的腰,身形转换间已将他抱入马车中。
那马夫口中希律律一声,鞭子挥起,马儿刨屉掘土,一路绝尘而去。
虽然杨逍举止已极尽轻柔,但终究牵扯到伤处,殷梨亭疼得额头见汗,他不欲被看出端倪,只暗自咬牙环视车内。但见厢内铺条暗赭色的毯子,正中一张矮几,几上放置具古筝,旁边还有套青瓷花茶具,角落里放了两坛红泥炉和酒具,两排厢壁钉着松软厚实的毛毡,脊背靠上去极为舒泰,厢内虽然东西不少,但条理分明全无局促之感。
杨逍见他盯着那古筝看,斟了杯茶递过去,笑道:“原来殷兄弟深通音律。”
殷梨亭哪知什么宫商角羽徵,摇头接了茶杯,“我不懂。”
杨逍伸手拨弄铮弦,清旷之音婉转流开,在暮色缓缓逝远。
殷梨亭侧耳倾听,但觉铮声清丽,初时不过两三声,点点滴滴叮叮当当,宛如细细小风吹皱一池秋水。水面潋滟波光四起,风一丝丝儿连缀起来,由缓渐促,忽然紧切,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待到千音万律都攒到一处,愈积愈浓,愈演愈烈,蓦地天际浓云间被撕开个缝子,九天之水夺路溃出,一路呼号而去,待怒涛终于泄尽,残雨一滴一滴打在小窗上,风中芭蕉摇曳,哀哀如诉。
殷梨亭的心也在这风起风止中动荡不停,恰如江心一盏浮灯,浮浮沉沉明明灭灭,待最后一个音迸出,眼圈早已红透。
杨逍收了手,脸上头犹带着惘然之色,忽然叹口气,轻声道:“耳边愁听雨萧萧,碧沙窗外有芭蕉。”转回头眺望窗外,半晌转回头,见殷梨亭依旧怔忡,微微一笑,“殷兄弟这般感慨,可是想到了什么人不成?”
殷梨亭有片刻出神,唇角慢慢勾出一个笑影,“我想到了从前和师兄们一道练武,大师兄让我们跳到瀑布里去练剑,偏我胆子小,怎么也不肯跳,二师兄气得把我一脚踹进水里,那时候鼻子眼睛里灌得全是水,还以为自己就此死掉,手忙脚乱也不知怎么竟直接沉到了水底,二师兄跳进水中把我捞起来,又痛骂了一顿。那时大家围在我身边,都强忍着不笑。”说着笑容渐渐消失,只觉得心被揉成一团,又酸又涨,透着说不出的苦意,“我一直以为……永远会那样。”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杨逍唔了一声,饶是他心思剔透,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少顷才道:“你自小便是在武当山长大的?”
殷梨亭点头称是,“我还是婴孩的时候就被扔在雪地里,从没见过父母,正赶上师傅出门访友,在路上拣到回去。那是腊月二十四,天寒地冻,师傅说我当时冻得脸发青,气也闭了过去,还是他捂在胸口一路捂回武当。”说罢垂眸沉思,眉梢眼角尽是描摹不尽的怀念与温柔。
杨逍隔着铮向他凝睇许久,惆怅之色渐褪,忽然回身一挑小窗上的布帘,向外指去,“那边便是我从前的家。”
殷梨亭大为吃惊,身子向前探去,带动腿上一痛皱眉,“嗤―――,那边就是?”遥遥只见一个村落轮廓,杨柳依依,炊烟袅袅。
杨逍放下帘子向他笑笑,“当心。”旋即点头称是,“不错,那里曾是我家。”
殷梨亭诧异道:“杨大哥你不是说自己住昆仑么?”
杨逍笑容有些黯淡,“不错,那是我后来才去的地方,说起来从曾祖中状元时,我家便在这里。”
殷梨亭吃惊得瞪大眼睛,“状元?”
杨逍颔首,“不错,曾祖曾中过大宋状元,做过御史台大夫,文采风流名动天下。”
殷梨亭听得肃然起敬,恍然悟道:“难杨大哥你也这般的,这般的……”支吾好一会,嘿嘿一笑,“这般又会写又会弹,原来是家门渊源,那你祖上一定都是文武双全的大高手。”
杨逍噗嗤一乐,“过奖过奖,可萤火之光安敢与日月争辉?敝曾祖却实实在在是个文人,不会什么武功。不过他虽是文人,骨头却比许多武林高手硬得多,带着家人随祥兴帝一道在崖山蹈海殉国,祖父是他幺儿,其时年级尚幼,得到高人指点修习武功,又随张世杰麾下林将军一起与鞑子苦战,终于事不谐。他百战余生,为了延续杨氏香火这才回到故乡,特写下家训,凡杨氏子孙,必要世代以驱逐鞑虏为己任。”
殷梨亭听得血脉喷张,右手握拳在掌心狠狠一击,“你们杨家当真是好样的!”说罢才觉不妥,脸孔涨红道:“一时情急,杨大哥莫怪。”
杨逍却不曾笑,手抚古筝,眉尖溢满怅然之色,“是么?只是为祖父这条家训,我杨家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