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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那老者本欲 ...

  •   那老者本欲开口,忽一眼扫到不远处杨逍,见他面似平静,一双眼睛却须臾不离殷梨亭,双拳紧紧攥在身前,雨水混着他肩头鲜血染透胸前衣襟,他却似毫无所觉,人在雨帘中屹立似铁枪般笔直。老者看在眼里,昏黄的眼珠转了转,咧嘴一笑,“娃娃,你可知刚才老朽若当真出了十分力,你小命早交代啦。”
      殷梨亭自然明白这是老者手下容情,坦然答道:“前辈说得是,小子很承您的情。”
      老者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笑道:“老朽生平没佩服过什么人,张真人却是例外。此事本与你无关,看在张真人面子上你这就离开吧,老朽绝不会与你为难,你觉得如何?”
      风吹动簌簌细雨斜打在殷梨亭鬓发和睫毛上,他眼前朦胧一片。少年卷起袖子拭了把脸,摇头道:“多谢,可恕殷某难以从命。”他话音平静异常,仿佛此刻商量的不是生死大事,不过是秋日里一番闲谈。
      老者吹起几根胡须,悻悻的道:“老头是看你这娃娃很投眼缘,这才想要放你一遭,啧啧,你名门子弟大好前途,怎地会和这种家伙搅合到一起?”说着下颌朝杨逍方向一翘,大有不屑之意。
      殷梨亭见他作色,又听他最后那句话,才退去热潮的双颊不由红了一片。他自知此时绝非羞窘惭愧之时,当下深吸了口气,勉强宁定心神,低声道:“这,这,这……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与旁人无干。”他越说声音越轻,到了后来几如从嗓子眼里挤出一样。
      青衣老者叹了口气,“你这小娃儿可魔障啦,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罢罢罢,看你这样死心眼,早也是一个死,晚也一个死,老头今日就替武当除了你这个孽障,落个清静。”话音未落手中竹竿已直直朝他胸前击去。
      殷梨亭不想这老者适才还谈笑风生,居然会说打就打,他毕竟少逢大敌,一时不及反应,耳听风声乍紧,那竿头凌空而至,大惊之下便欲纵身急退,哪知足尖才一用力,猛然阵阵剧痛袭过,原来急切之下伤口扯动裂,登时腿上发软,人已朝后栽倒。
      老者这次果真不再留情,竹竿哗啦一声抖直,如同巨大棒槌呼呼拍下,这下力道奇大,若被真被砸中非立时骨断筋折一命呜呼不可。殷梨亭仰面朝天倒下,眼瞅着竿头追近,心知糟糕之至,手中长剑朝下翻动,借着点地之力身体在半空连续向旁急旋,才堪堪避开这凌厉无比的杀招,那竹竿重重打上地面,刹那击飞数尺高泥水。他一口气还未喘匀,陡见竿子逆雨腾起向自己横向袭来,这下来势既汹且促,他人尚未着地而剑法已老,再来不及躲闪,刹那之间,脑海里清清楚楚闪过一个死字。

      一瞬间殷梨亭心头掠过无数旧时剪影,师傅兄长多年来悉心呵护,寒冬酷暑中习武不辍,师兄弟联袂行走江湖时纵横快意,因俞岱岩重伤的锥心之痛,张翠山失踪时心急如焚……这些珍而重之的记忆在电光石火间闪上心来,而最后撞在眼前的,却还是那车内天长地久的一吻。
      忽然之间,所有的惊惶于恐惧都做云散,弥漫在他心上的,唯有淡淡怅惘和宁静,还有一丝隐约的欢喜。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坚强倔烈之人,虽已对杨逍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但心底深处清清楚楚的明白这条路会何其艰难坎坷,他可以鼓气勇气面对世人的冷眼唾弃,然而却不知对师门该怎样交代。
      师傅和师兄是他这世上最重要最热爱的人,而他所作所为却玷污了武当门楣。
      人生至此,确是无话可说。
      可是……不该遇到的人已相遇,不该燃起的火已点燃,命运的惊涛前他无路可逃。
      于是,濒临死亡的霎那他突然产生了某种明悟。

      --原来那些不愿面对不想面对不堪面对的事,也可以有这样一种解脱的方法。

      竟会有些微的欢欣。
      执剑的手一松,他蓦然间再也不愿挣扎,静等那竹竿落下。
      他闭起双眼,默默叹了口气,有一个名字盘桓心头,将陪他直到地下。

      就在阖目待死之际,他忽觉腰身被一把揽过,已撞进一个温暖强韧的胸膛。这胸膛和怀抱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殷梨亭没有睁开眼睛已低呼出口,“杨逍!”
      杨逍抱住他在地上连连打滚,眼见竿子如影随形步步紧迫,当下足跟蹬地,身子向后急速平飞。怎奈他去得虽快,那竹竿咬得更紧,竟似预知他去向般截头捶下。
      杨逍听到身后风声大作心知不妙,此时一口气已沮无以为继,当下蕴气于背猛然翻身,将殷梨亭扣在身下,耳听噗的一声登时痛彻心肺,原来已被重重砸到背心。
      他心口发热,人在重击下已然坠上了地,直摔得周身骨头咯咯作响。他却只是紧搂住殷梨亭不放,身子连连滚动,直到脱出竹竿所及之处,这才再也坚持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溅得殷梨亭肩头皆是灼赤液滴。
      殷梨亭睁开眼睛正见到此景,头嗡的一声响,全不知身在何处,自己又是谁,只想去掩住眼前人的血意,可周身思觉尽失,嗓子里半个音也发不出来,手足尽皆瘫软,全非己身所有。
      杨逍受伤不轻,他却浑不在意,腰间用力身体纵起,在半空之中打个旋,又跃出丈余这才落地,低头看看怀中人,见他正目不转睛盯住自己,面无血色,双唇打着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不由微微一笑,将他拥紧了些:“放心,我没事。”抬头看看青衣老者,抹去唇边血迹,笑道:“你这老头恁地奸猾,这样算计他可没意思。算了算了,冤有头债有主,还是找我这个正主成不成?”
      老者见他言语轻松笑意洒脱,全不似身上已负了几处重伤的模样,倒也暗自佩服,呵呵笑了两声才道:“说好了这个小家伙接招,你这娃娃倒来插手,说了不算,可要受罚。”
      杨逍眉头一挑,满脸傲然之意,“跟你这种老家伙也没什么算不算,有什么本事尽管冲我来便是,我杨逍若皱一皱眉眨一眨眼,也枉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

      原来杨逍虽然默许殷梨亭的生死相随,但到底情切关心。老者一举一动被他丝毫不落看在眼中。听到老者替武当清理门户一语已知要糟,只是事起仓促陡然之间竟插不进手,待殷梨亭一剑难支,再也不顾上许多,直冲上前以身相挡。
      老者听他语气倨傲,只抓了胡子乐个不停,“小子,你刚才可犯了傻。怎地,一肚子花花肠子突然使不出来啦,还用得着这种舍身相救的笨法子?”
      适才杨逍本应攻敌必救之处,以攻代守去解殷梨亭之厄,也不至身遭巨创。他乃是机变百出之辈又岂能想不到此事?只是关心则乱,当真无论如何不肯冒了万万一的风险才出此下策。此时听那老者拿此事说笑亦不辩驳,冷冷道,“少废话,老头子,你到底敢不敢和杨某较量?”

      老者看看他,又瞅瞅他怀中的殷梨亭,但见杨逍唇角血迹未干,而腰身挺直神色睥睨,扣着殷梨亭肩头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清白色。他怀里的少年虽然适才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只是仰头怔视情人,竟没朝向自己这边顾上一眼。
      眼见如此情状,老者本来还有心继续出言逗弄二人,不知如何便没了兴致。手一松竹竿应声而落,他却瞧也不瞧,自顾自从怀里掏出根旱烟袋点上。
      杨逍见他居然会放开武器,愕然之余更不敢大意,向前踏上半步将殷梨亭护在身侧,心里犹豫不知是诱敌之计还是偷袭良机。正在狐疑当口,只见老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袋在鞋底敲了敲,嘴里含着烟囫囵不清的道:“好啦好啦,不跟你们俩娃娃玩啦,老头子这可就走啦。”
      这下杨逍更是吃惊非小,他唯恐老者故弄玄虚,不敢分心作答,凝神警惕。
      老者叼起烟袋弯腰拾过竹竿扛上肩头,见杨逍两只眼睛仍牢牢盯住自己不放,脸上满是戒备之色,不由噗的乐了出来,“小子少抖落你那点机灵劲,白花心思。罢了罢了,跟你照直说了吧,要不是你挡那一下,今儿你可真离不开这地方。想不到你这小子贼头贼脑一肚皮坏水,居然也能这样行事,不错不错,你既然过了这关老头还有什么可说的?”
      杨逍鉴貌辨色,瞧出他说得不假,可到底还是存了三分信七分疑,怔了怔才问道:“不知老前辈究竟是何意?”语气重又恭敬谦逊起来。
      老者摘下烟袋,忽然深深叹口气,“难得碰到钟意的,又能这般对你。你小子好好放在心上,莫要辜负了,到时候悔之莫及。”他语气低沉,目光黯淡,似是记起了积年旧事,神色间再没了之前戏谑。
      杨逍万万也没想到这武艺深不可测的老人居然会为这样的原因放过自己,不由出声相询,“前辈你……”
      老人仰首望向墨染的天空,脸上全是伤感之情,轻喟道:“快四十年没看见过中原的天啦,就算阴天也好看。”语气中萦绕着不尽怀念,垂眼见杨逍张口欲言,甩了甩手煞是不耐烦,“少废话,老头子没几天好活啦,现下只想赶紧回家乡,没空在这跟你穷耗。倒是你小子还有大好年华,可要抓紧了,留住了,别放手!”说完裂开嘴巴一乐,转身朝林中走去。
      杨逍见他真的径自离去,本要松口气,忽然记起之前诸事,心念电转之下高声道:“前辈适才说允人一诺,如今却这般离开?”
      老者走出没几步,闻言回头揪了胡子直瞪他,“感情你这个小子原来是活得不耐烦了。老头都自个儿都忘了,你却又来提这个茬?”
      杨逍目光若星,闪闪相视,“前辈真就如此离开?我杨逍可还活着呢。”
      老人眨眨眼睛,这一刹那忽然有极顽皮的神色溜过瞳中,口中哼哼道:“老头子说归说,做归做,天下又有谁管得了我?”
      杨逍微微一笑。他原已料出老者此刻敌意已消,然而想起之前方震霆所言,明白方震霆和这不知名的老者如此行事,皆是有人恶意挑动。那人就如蛰伏于蒿草中的巨蟒,无时无刻不在觊觎明教诸人,自己此次虽侥幸脱险,却绝不能就此轻易放过,这才出言试探。
      他见老人神态轻松,心下一松问道:“敢问前辈,不知向您要杨逍这条命的到底是何人?”
      老人眼睛瞪圆,勃然变色:“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得寸进尺。老头子脸皮虽然厚实,可还戳得破,承一个情都没还上,怎地还能卖了人?”
      杨逍心下失望,却还抱了万一的期望,继续恳切相求,“还望前辈告知。”
      老人横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两声扭头便走,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道:“得寸进尺,得寸进尺,得寸进尺。”
      杨逍见他神情动作,情知再问不出端倪,失望之余向那老者背影提气喊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那老者头也不回,抄着烟袋的手空中一扬,“问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你们那个教里的破事我也懒得掺和,只需记得老头子的话就成啦。”
      杨逍还待追问,那老者忽然啊啊呃呃两声清了清嗓子,随后居然纵声唱起歌来,用的却不知是何地方言,全没几个字能懂,只能辨出调子俚俗,该是哪一处哪一乡的山歌。

      杨逍嘴唇动了动,到底不曾再出声。
      他耳旁歌声越来越远,那袭青衫终于和这歌声一道隐没入山林,再也寻不到些微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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