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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庙外情势危 ...

  •   庙外情势危急,殷梨亭又如何不知?明明心焦如焚,却又懊恼犹豫,一柄长剑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待杨逍一句“江湖人江湖死”出口,其意决绝,眼前便是一阵发黑,所有纠结怨愤当即统统丢在一旁,拔剑起身提气纵行。虽腿伤未愈,他竟觉察不出丝毫痛苦,待赶至庙前正撞见杨逍险些命丧当场的情景,一时魂飞魄散,全不知身在何处,待到他终于站定才叫出口来。
      杨逍闻声相望,正碰到殷梨亭一双清眸,眸子中全是惊惧与绝望,只牢牢锁住自己不放,眼睛霎也不霎,仿佛一个交睫间他这个人就会凭空不见,如此凝望良久,渐渐的,便有喜悦合着淡淡泪光染上那双睫毛,然而它们却始终舍不得合拢。
      只消一眼,杨逍顿时觉得一柄大锤重重砸上了胸口,脑中空空如也,生死大敌明明就在眼前,可他全无所觉,周遭一切皆已远去,世界是一片万籁俱寂的荒原,只有他和眼前这个少年在流沙似的时光中两厢痴望,直到生命的尽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皱起眉锋,挥手道:“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他措辞严厉,声音却软得不能再软,好像空谷潺潺远去的春水。
      殷梨亭不语,只望着这个肩头殷红一片,脸色苍白的男子。这男子明明命在顷刻,却用世间最温柔的声音向自己依依倾诉,眼眸正中的关切与微笑盛也盛不下。
      于是这一刻他忽然有痛哭的冲动,倾尽一生的痛哭。
      他清清楚楚的意识到,就算到了他终于老去的那一天,就算他鸡皮鹤发,皓首堕齿,生命微光有如风中残烛,他也无法忘记这一瞬的光阴,无法忘记眼前人。
      生命的繁花在雨中纵情绽放,它演绎了一段传说,只为他们两人。

      殷梨亭低下头,雨水濡湿他的面庞,然而他依旧分辨出流过面庞的,温热的液滴。

      青衣老者的目光闪闪,从杨逍一直转到殷梨亭,好一会才咳嗽几声,开口道:“两个小娃娃先别在这泛酸,老头儿可不爱看,”说着撸了撸稀疏的胡须,又瞅了瞅殷梨亭,见少年人长身玉立,眉清目秀之中透出十分稚弱,不由呵呵一笑,“果然好人才,也难怪好色小娃娃会这般猴急。”
      殷梨亭闻言愣住,想了一想这才明白他所指何事,一时满面通红羞窘无极,恨不得马上缩回庙里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可身体却仿如被钉在原地,牙关紧咬不肯退缩,只是握剑的右手忍不住痉挛,长剑敲打着缀在腰间的白玉佩环,哒哒哒的声音在秋雨中缥缈异常。
      老者抓着胡子哈哈大笑,“娃娃害臊啦。”
      杨逍见状再也忍耐不住,哪管大敌当前几步跃到殷梨亭面前,伸手握住他双臂低声斥道:“你出来做什么!”这下扯动伤处,才想皱眉却又强自忍住,他知道这老者比自己武功高出不止一筹,若真下杀手无论如何躲闪不及,索性更不防备,一双眼睛只胶着在殷梨亭脸上,却见他一张脸孔由红转白,握在手中的臂膀初时还欲挣脱,却只是扯了一扯便任由他握住,抬头看自己一眼便又调转目光,嘴里嗫嚅道:“我要在这里。”杨逍见他说话之际唇角牵动,知他是触动了伤口,不由微怒,粗了嗓子道:“你少来添乱!”殷梨亭两只眼睛不离地面,手中长剑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击打身侧玉佩,仍道:“我要在这里。”
      他语气很淡,却是杨逍从来没有听过的执拗坚毅。
      杨逍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到最后只沉下一个酸字,他硬下心肠冷冷一笑,讥道:“好笑,这会儿当了外人你倒不怕天下悠悠之口了?倒不怕师傅师兄的教训了?”殷梨亭身体一颤,攥剑的手更紧,少顷低下头再度摇了摇,“我要在这里。”
      杨逍登时气沮,他已察觉出这老者并无赶尽杀绝之意,恐怕真是为一诺来取自己性命,殷梨亭若速速离去当不至有事,孰料这少年一向柔顺温弱,却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牛脾气大发,一时急怒攻心,正欲重语相责,忽瞥眼一绺黑发从殷梨亭鬓边垂落,丝丝漫漫,弱弱依依,不知如何,两人相识种种吉光片羽浮上心尖,令他齿间再也难以挤出一个字,最终只是低叹一声,“你当真要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殷梨亭视线不敢与他相接,垂下眼帘嗯了一声。
      “死也不怕?”
      殷梨亭一点一点摇头,缓慢而坚定。
      杨逍见他葱笼笼的睫毛低低垂落,想到之前它们在掌中簌动的痒意,不由微觉窒息,握住他小臂的手掌又加重几分力度,沉声道:“若真死到此处也罢了。若活下来,”他顿了一顿,字斟句酌,“我绝不会放你离开,你可知道?”
      这问题让少年的身体簌簌发起抖,象这漫天风雨中一株无依的小草,他呆呆盯着自己的剑尖,好像坠入沉思,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就在杨逍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之时,忽然有个极轻极微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知道。”

      秋雨暗减,山色冥沉,落叶逐着溪流流向远方,飞鸟扑棱起翅膀投入湿云,这一刻世间渺茫幽幻得象团迷梦,时光凝固如琉璃。
      杨逍凝视身前的少年,看到他的头依旧垂得很低很低,两只手也因用力蜷紧而全无血色,于是他忽然疑心起刚刚那三个字不过是因期冀而迸发的幻停,可是,它们却又如此清晰,令人产生真真切切的错觉。他便有些不确定起来,想要亲口去追问,可是他的喉咙哽咽生痛,他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一向冷漠坚硬的心灵中,居然生长出一种叫做患得患失的情感。
      最终他只是松开手,低低一笑,“好,好。”
      ――此时此刻,你究竟是希望我活着抑或死去?――不,是我们,原来活着或死去,二者都如此艰难。
      他从来倜傥不羁,笑看人世情感如云涛生灭,也曾讥嘲挚友为人颠倒倾覆,然而事到临头,才明白原来一颗心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时,竟会如此艰难。
      不能不去想更多,不得不想更多。
      ――如果没有这场生命中的邂逅,你会成为怎样的人?
      他在心里默默的发问,忽然拥住了少年,用一种最轻柔最悉心的姿势,象雄鹰展开翅膀护住它的幼雏,感到少年身躯一刹那间紧绷如弓。他还处在如此青涩稚嫩的年纪,连情人间的拥抱也这样慌乱,然而过了一会他已缓缓放松了身体,以同样的语言无声的做出回应。
      ――然而我们已经相遇,命中注定,所以……孽缘也好,罪衍也好,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青衣老者一直揪着胡须看着雨中相拥的两人,那个好色小娃娃明明机变百出,满肚子鬼主意,这会居然会毫不顾忌的将背心亮给自己,虽说收拾他并不太费力气,可是这样一竿子下去打个脑袋开花也太轻易了些,嘿嘿,老了老了,倚老卖老,自己在他这个年纪还未必有他这造诣哩。
      他活了很多年,经历过许多事,从前的信仰已崩塌,从前的执念已消弭,珠贝般的记忆也都难以拾起,所谓爱欲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把最终烧痛人手的火。所以他只是有丝厌烦的等待眼前两道身影分开。
      他等了很久,初时很不耐烦,当浑浊的目光扫到那两个年轻人在风中纷飞交叠的衣袂,忽然之间,一颗苍老龟裂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很深很深的碰了一下,恍惚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在桃花扑面的码头边,也有人用这样盈盈如诉的目光凝望过他。可那时他还是个愣头青,一颗心只为即将踏入的江湖鼓荡,等到明白的时候,却已太晚。
      送别的那个她……如今骨头渣还剩得下不?
      真的很难,老者这一刻有了怆然的了悟,能在最好的年华恰恰遇到那最好的一个人,能够相知与相爱,很难。

      杨逍松开臂弯,在殷梨亭肩头轻轻摩挲片刻,见他睫羽间凝一滴摇摇欲坠的雨水,而隐约可见的薄唇在细雨中愈发显得清润,俯身便欲吻去,身形始动终于忍住,双唇只碰了碰他的睫毛,将那滴雨水抿去,站直身体向他一笑。
      被他轻吻之时,殷梨亭只觉全身筋脉一齐咯咯作响,脸上红得直欲滴血,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合拢双眼,也不曾回避,耳旁听到杨逍低低笑语:“你可不许反悔。”说着风声隐动,他人已跃出数丈外,重新面对那青衣老者。

      老者甩了甩竹竿,哈哈笑了两声:“这就算会完小情人了?”
      杨逍抱拳当胸,向他深施一礼道:“多谢。”这话确讲得真心实意,若非老者手下留情,也容不得他拥有那样天长地久,虽死可亦的一刻。
      老者摆摆手,“你们这些娃娃整天情情爱爱的,叫老头子看了腻歪。罢了,莫说这些事,咱们这就动手吧。”
      杨逍面上笑意纹丝不变,颔首应道:“好,请恕小子失礼。”说罢深提一口气,不顾双腿疼痛难禁,便欲猱身上前,却不料足下还未移动,忽觉剑风凛冽,心下一惊,只见殷梨亭已走近二人,长剑寒气森森直指那老者,朗声道:“殷梨亭不才,欲一会这位前辈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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