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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正自意乱情 ...

  •   正自意乱情迷之际,杨逍脸色忽变,神情凛然,身体刹那绷紧如弓,他侧耳倾听,眼见怀中殷梨亭神色迷惘,只怔怔望住自己不放,当下笑笑,贴近他唇边轻轻一啄,悄声道:“有对头来啦,不打紧。”说着将他已大敞四开的衣衫一一拉拢,又弯腰拾起垂落于地的月白色腰带,目光扫在委顿尘土的宝剑,略一踌躇,到底还是捡了起来,一并递还到殷梨亭手中。
      掌心感触到镔铁剑柄的冰凉,殷梨亭哆嗦一下,终于从迷乱纠结的幻惑中清醒,低头只见衣襟散乱,松散的亵衣下自己肌肤隐约可见,而手上还搭着根束腰带,不由懵住,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便已恍然,适才种种情事扑到眼前,登时羞惭欲死,巨大冲击之下,身子摇摇晃晃再也站立不稳,直向后倒去。杨逍哪肯让他摔到伤处,展臂欲揽,却被以剑柄狠狠击开,随即寒光迭闪,呛凉凉一声殷梨亭掌中长剑出鞘,剑锋到处,直迫杨逍颈嗓咽喉处。
      杨逍不闪不避,手上去势不止,一把揪住他臂膀让他站稳,同时头略略一偏堪堪躲过这凌厉无匹的一剑。然而二人相距太近,殷梨亭羞愤之下出手又无回旋余地,剑式疾烈,虽然杨逍趋闪如电,右肩到底被剑锋割伤,一时血流如注,整个肩头都被血色掩住。
      杨逍向他瞧了一眼,微微摇头,皱眉道:“你可别再伤到自己,想变瘸子么?”看他身体立定,这才慢慢松开手,叹了口气,柔声道:“现在有人来啦,还是个高手,你乖乖的,呆在这里别出去。”说罢向他一笑,全然不顾毫厘之间的剑刃,转身朝门外走去,从头到尾竟是对自己的伤势视若无睹。

      他的脊背离殷梨亭剑尖不过须臾,只轻轻一剑便可被刺个透心凉,然而殷梨亭只是徒然紧握长剑,一口牙齿几乎咬碎,目不转睛的瞪视那背影,任它一步步远去。
      他的手腕在打颤,这一刻千百个声音在耳边喧嚣咆哮,每个声音都在不停叫嚷,“杀了他!杀了他!这等奇耻大辱,唯手刃此人而已!”
      他不是聋子,他听到神智的呼喝,他多么想一剑挥出,就此斩断这些不堪和屈辱,可是他的身体始终凝停如木雕泥塑,他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却徒劳无益。
      待杨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殷梨亭依旧木立于地,良久良久,才抛下长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雨已小了些,滴滴霏霏,似一蓬永无尽头的珠帘。
      杨逍走出山庙来来到一棵古柏之下,透过颤巍巍的枝桠负手仰望苍穹。雨水很快便沿着枝叶坠下来,渐渐洇湿他衣袂,潮气冰凉入骨,他只感到肩头痛楚难当,回想那决绝的一剑,心中不禁涩然,低喟一声,忽然提起嗓子喝道:“来的是哪位朋友,这就请现身吧。”
      他话音刚落,远处有根墨绿松枝忽的一折,一道青色身影自枝头飘然而下,身形虽然甚高,但落地却是无声无息,仿若一团棉絮。
      杨逍凝目眺望,隔着雨帘只见来人身材高瘦,头上戴顶破旧斗笠掩住大半张脸,一身青色衣裳宽宽荡荡,衣襟打满补丁,手里拿根丈余长的竹竿。
      饶是杨逍见多识广,一时也不曾瞧出这怪客什么端倪来,拱手道:“在下杨逍,不知朋友如何称呼?”
      青衣客将斗笠向上掀起大半,露出张枯瘦苍老的脸。杨逍和他目光相接,心中激灵灵一跳,这人看起来模样衰朽,然而目光清润神光内隐,却是绝顶高手无疑。青衣老者眯着眼睛朝杨逍打量数眼,点了点头,“你就是阳顶天座下光明左使杨逍?”声音沙哑异常,好生难听。
      杨逍已久未闻“阳顶天座下”五字,一愣之下心中激荡不已,当下不敢托大,继续抱拳当胸,沉声道:“不错,在下正是阳教主座下杨逍。”
      老者眼皮一搭,竹竿在地上嗒嗒戳了两下,叹了口气,“让你这么个好色小娃娃当左使,你们这个教真是越来越不成气数了。”
      杨逍饱经风雨,年已而立,虽因明教抗击朝廷之故行事隐秘,少有惊天动地之举,然而逍遥二仙的名头何等赫赫,到了这青衣老者嘴里却成了“好色小娃娃”,他心知自己刚才在庙内一番举动已悉数落入老者眼中,虽并不有甚在乎,却也免不了有些讪然,只得微笑不语。
      老者哼了一声,又敲了敲竹竿,哑声道:“小娃娃脸皮够厚,倒是要得。”
      杨逍闻言哭笑不得,虽是他向来舌灿莲花,此时也只得生生吃下一个瘪,有意略过这茬不提,“不知前辈是高姓大名?可认得我们阳教主?”声音神态甚为恭敬。
      那老者双目微阖,一根竹竿在地上划来划去,“认得,认得好多年啦。拜他所赐,老朽在西域这一住就是三十八年,”说到此处重重叹了口气,“阳顶天当年说他在一日,老朽就不能再入这中原,嘿嘿,原以为一把老骨头要扔在了那蛮荒僻野的地方,想不到还有回来的一天。”
      杨逍越听越是心惊,显然这老者是敌非友,听这话的口气原来竟与阳教主有旧日宿怨,只是他最后说的一句却是什么意思?……难道阳教主当真……
      自阳顶天失踪以来,明教诸人虽也多想到过此节,但是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能宣之于口。而杨逍又素与教主情谊弥笃,实有半师半友的情分,于此更不愿意多想,不料此时竟被一个陌生老者戳破这层窗户纸,不由面上变色,冷冷道:“你到底何人?为何到我杨逍面前信口雌黄!”话音已压不下勃勃怒气。

      青衣老者嘿嘿笑了几声,忽然弯下腰咳嗽起来,杨逍唯恐有诈,不敢大意,站在原地全神戒备。
      那老者好容易平复了喘息,直起腰板,又深深叹了口气,“老啦老啦,这把老骨头都被荒地的风吹散啦。能回到中原已是侥天之幸,老朽也想就此罢手,可是却欠了一个天大人情,小娃娃,你猜猜是什么?”
      杨逍双目望天,淡淡的道:“莫非阁下与人约定要取我杨逍这条性命?”
      老者喉咙中呃呃有声,半晌点头道:“小娃娃倒是聪明得紧。”

      两人树下一番对答,庙内的殷梨亭听得明明白白。他本如油煎似难过难熬,可却情不自禁想到杨逍出去时的“对头”“高手”几字,而他右肩又是被自己一剑划伤,如今情势不知如何……想到此处好生悬心,便想带剑起身冲到杨逍身边去,可手指堪堪一碰剑鞘,便有一桶凉水当头浇下,恨不能狠狠掴自己一个耳光,暗骂道:殷梨亭啊殷梨亭,你这是怎么了?魔障了不成?他这种,这种,这种……一时又是恼恨羞惭,又是忧虑焦灼,一颗心象在沸水中烹煮,又似在冰刃上削打磨,随时都要分崩离析,然而无论这些念头如何转来转去,总是离不开一个“他”字,待得“好色”一词入耳,脑中更是直如巨雷劈过,浑浑噩噩的成为一团浆糊。

      杨逍向那老者冷眼睃去,见他神态安稳自若,显然浑没将自己放在心上,不禁有气,而肩头剧痛偏于此时愈加鲜明,一时胸膛被无名之火烧得生疼,立时脱了寒暄心思,双手倒扣身后冷笑道:“也好,杨某头颅在此,能不能摘下来还得看你的本事。”说着眼光一睨,目光中满是不屑之意,“阳教主不在也罢,打发闲杂人等本就是做属下的本分,要不什么蛇虫鼠蚁都打着旧识的名义,教主才是烦不胜烦。”他本就机巧过人,口头从来不肯吃亏,只因着跟殷梨亭在一起这才揣起了万般小心,此时火上心头,当真锋芒毕露,再无丝毫掩饰。
      老者也不动气,咻咻喘了半天方摇了摇头,“小娃娃,光嘴皮子厉害没用。罢罢罢,老朽大了你差不多两倍,真下辣手恐要被人说成欺负后辈,也罢,今日只要你能折断老朽手里这根竹竿大可离去,要不就自个儿了断吧。”说着走近数步,在杨逍加意戒备的当儿,长竹竿向前平平一支,刚好抵上他身前那棵柏树。
      杨逍脸上不屑之意更浓,心中却丝毫不敢托大。他看得清楚,适才老者这几步虽然不大,但在风雨之中,一双旧布鞋却是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雨渍和泥土。他心下雪亮,这等功夫实是惊世骇俗,不仅自己绝难企及,便是阳顶天本人在此恐怕也是颇有不如。
      莫非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念及至此杨逍心中先是一沉,随即有股傲气耸出肝胆,当下也不多言,脚尖朝上一挑,足下碎石应声而起,打个旋嗖的直取那老者面庞。同时身形一晃,猿臂轻舒去捉竹竿支在树干的一头。他知这老者实是绝代高手,仓促之间难以取胜,本拟趁老者躲闪瞬间抓住竹竿,形成两头平衡之势再做计较。孰料那块石头破空之声虽然极劲,然到了老者身前不到尺余去势去陡然变缓,再勉强前进寸许,仿如碰到层无形无质的外壳般旋即啪的坠落在地。在此之时老者手腕略略捻动,丈余竹竿陡然半弯,生生从杨逍手边走空,随即老者右臂扬起,那竹竿又如灵蛇蓦地抖直,在空中画出道诡异之极的弧线,竿头噗地捅到向杨逍胸前。
      这下来得又疾又巧,杨逍不及躲闪被扎个正着,虽然竿头粗钝但劲力极大,他只觉胸口猛一阵剧烈闷痛,眼前发黑足下站立不稳,腾腾腾后退数步才勉强立定。
      老者俯身咳嗽数声,手中竹竿却纹丝不动。
      杨逍胸臆间气血翻涌,心下一片冰凉。不过一个照面已吃大亏,这于他是前所未有之事,便是阳顶天亲来也绝不会如此,他心中思潮如涌,这老者到底是谁?难道竟会身负少林绝学金钟罩?如此武功却又为何竟会被阳教主迫出中原?而隐隐疼痛从胸口透出,原来已受了内伤。
      好个杨逍,明明生死危厄迫在眉梢,他却神色如常,抖一抖被雨水打湿的衣袂,拱手笑道:“前辈武功化境,杨逍自愧不如。”
      老者见一派气定神闲,倒也出乎意料,拉了拉斗笠嘶声道:“小娃娃拍马屁也没用。你年纪轻轻功夫练到这样也不易,若非老朽答应了人,还真想放你这一马。”
      杨逍哼了一声,模样甚为倨傲,“江湖人江湖死,杨某能与阁下一战,倒也痛快。”说罢更不多言,足尖点地,翩翩起落间已至老者面前。
      他心知在这竹竿上占不了什么便宜,眼见竹竿甚长,近身鏖战方有取胜之机,当下一个飞鸟归林直逼老者身前,同时五指弯去,一记噬灵爪直朝心口掏去。
      青衣老者口中还在啧啧有声,“这记噬灵爪耍得不错。”眼瞅攻势到了近前,忽地一翻手,竹竿在电光石火间已前头调个,抄在手里的竿头象活了一般倏地探出,直打杨逍肋下。杨逍人尚在空中,不等招式变老,脚尖用力连连向前空踢,身体凭空拔高丈许堪堪闪过这一记,待得坠下双腿连环踢出,脚脚直取老者面门。那老者咿了一声,手指圈空,竹竿呼呼急窜,眨眼已被拿住中端。他手腕转动,竹竿立时急转,诺大竹干刹那间舞如风火轮,将他周身罩住,再无一点空隙。杨逍下坠甚急,收势不住,只听啪啪两声,已被竹竿重重砸上双腿,一时致疼痛欲裂,而竿子已欺近眼前,他不及多想,忙向后弯腰一个铁板桥,那竹竿擦着鼻尖险险扫过,劲风到处,登时割断他几缕发丝。
      杨逍双手着地,几个空翻远远离开竹竿扫到之处,方自站定,只觉双腿痛入骨髓,不由咬牙,正自心惊之际,忽然听到一声惊呼:“杨大哥!”
      他心中一沉,抬眼看去,见不远处庙门前倚剑而立的,不是殷梨亭又是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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