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淡白 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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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家族的孩子自出生起就被告知，自己是不同的。每个荒芜家族的人都是与众不同的，强大的，不能与人类相比较的特殊存在。
“你们是不同的。和那些人类相提并论是耻辱。你们是注定站在高处的人，因为你们姓荒芜。”这是家主大人贯来微笑着对新生儿说出的话。亲手剪断婴儿脐带的医生以此将孩子彻底与母体分开，而家主大人的那些话却是彻底将他们与世界分开了。
我们是不同的。
我们是特殊的。
不同的……特殊的……
直到十月用自己的双腿实实在在地站立到这片土地上后，她才有了机会来真正体会这句话的涵义。
那时候，她动摇过，以为自己向家主提出的这个愿望根本就是被浪费了。从一个狭窄的地方来到另一个狭窄的地方并不是她的愿望。
可是，她碰到了小瓷。
人生这种东西啊，也许就是要与一个又一个人相遇才能让自己所能见的天空一点一点宽广起来吧。
通过小瓷，她看见了这个世界太多的不同和新奇。清晨浅淡却明亮的晨光，庭院里留恋在花苞上的露水，推着小瓷轮椅时会绕过的白色鹅卵石小径，集市上把砍价作为乐趣的中年大妈，经常会贪小便宜却在自己的眼瞳下色厉内荏的矮个子大叔，看到我们两个就眼睛放光的甜品店店长和店员，喧闹却有序的小镇生活，没有吃过的小食，没有见过的手艺人表演，没有参加过的各种庙会……
没有尝试过的，平凡的生活。
安静地看一本书，沉默地看着小瓷准备饭菜，自觉地按时陪着她去市集，多用些脑筋花上一些手段和功夫打发不请自来的“客人们”，甚至只是在白天电视节目无聊的时候靠在她的肩膀上发呆，然后自然而然地睡去。
看着她对自己笑，那种柔和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增加更多的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灰色的眼睛越来越让人觉得温柔。好像可以感受到什么令人舒服的东西，就这么没有底线地增加着，增加着……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身体都填满。
看着她偶尔拿着茶杯发呆，有时表情伤感，莫名担忧；有时痴傻，不时轻笑出来。回过神看着我又不好意思似的掩嘴轻笑。栗色的头发很少束起，总是随性地披散在身上柔和地起伏。十月常想，如果那头发是蓝色的，风吹过的时候一定就像海水一样波动起伏。
每天用完餐点以后她总是显得有些倦意淡淡。常常手中还拿着一本书，或者还捧着一杯茶就这么偏着头睡过去。头发洒落在一边，手中的书从放松下力道的手指中渐渐滑落，茶杯倾斜，茶水摇晃着就要溢出。然后自己的手就会附上去，取下她手中的东西。
已经习惯了。
小瓷预知的能力是以其生命力为代价的。预知一次，就付出一部分的生命力。预知是她天生的能力和看见过去的能力不同那并不是念能力。而从她说话起，被发现了那份能力的她就一直一直为形形色色的人预知着，生命力就像是没有关上的水龙头，缓慢而确实地流逝着。她与自己相遇的时候，身体情况就很糟糕，器官都有了衰竭的情况。而十月将她“藏”起来的做法无疑为她拧上了阀门。
她们就这么生活下去碰到的最实际的问题是：缺钱。两个人都不是能抛头露面的情况，而且十月也不可能将行动不方便的小瓷一个人扔在家里。没有经济来源说什么要过平凡人的生活都是白搭。
接下来有一天，十月一本正经地跪坐在了桌前对着对面坐着的小瓷认真地说：“我想过了，最适合我的工作就是杀手。我很想做，但这样就违背了我答应过你的话了。其他的工作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并不擅长言辞的十月却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了这些话，漂亮的眉毛还为难地拧在了一起。
捧着茶本来还有些紧张担忧的小瓷在微微一愣以后就笑了出来。畅快地、明净的、毫不掩饰地笑着，阳光从身后的窗里透进来，身体的轮廓上都映上了光晕，她稍稍前倾身子，用纤细依旧但不似当初那般消瘦的洁净手指抚上了眼前精致美丽的小脸蛋，灰色的眼睛很柔软，就像阳光平缓流动着的宽广河流，唇角微笑瑰丽得如有温度：“十月想的话就做吧。因为这是为了生计的需要，这样的杀人我可以接受。”看着十月明显有些诧异的困惑表情，小瓷的眼睛里浮上了浅淡的忧伤和浓浓的疼爱怜惜，五指轻柔地拂过十月不自觉闭上的眼睛，温柔声音轻缓有力，“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确定自己能够清楚地看清脚下的道路。且不论世人认为如何，自己却一定要看清，一定要确实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才不至于走错了路……才能有机会实现目标……得到幸福……”
淡淡的伤感氤氲开时小瓷却又微笑起来：“呐，十月，即然决定要做的话就一下子赚够我们以后要花费的钱吧。这样的话，以后，至少足够有钱以后就可以停止了吧。当然如果中途有更好的选择就最好了，对吧？”俏皮地偏过头，伸长的手直接揉上了十月的小脑袋，笑容依旧停留在脸上，明媚又狡黠。
感觉到手下的头颅明显地沉了下去，十月认真地点了头。那一刻，只觉得全身，从指间开始，都是柔软的。
十月开始做杀手。成名以后就疯狂地接任务，疯狂地赚钱。她的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又快速，很快就在杀手界成名。生活费有了着落，日子依旧这样过下去。
相互汲取温暖，相互信赖，相互依靠。
春天一起赏花种花，一起睡懒觉、吃甜糕；夏天一起流汗、打瞌睡、吃西瓜，一起在夜晚爬屋顶、看星星、放烟火；秋天一起扫落叶、读书念诗，十月陪着小瓷伤春悲秋，看着风铃在门前打转；冬天一起堆雪人、泡温泉、喝一点点的酒，一起在寒冷的夜里蜷缩在一个被窝交换着彼此的呼吸相拥入睡。
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么平淡无波的日子。
习惯了我们身边有彼此。
大约两年以后，在一个阴沉的雨天，两个人路过一个小镇里随处可见的小巷子，就像十月遇见小瓷时那样，她们遇见了安妮伊苏。那时候几乎是个狼狈的落难吸血鬼女王吧。
金色的……十月看着安妮伊苏。那个狼狈地倚坐在墙角的女人胸前垂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很精致，很漂亮，即使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阴暗的小巷，那金色依然柔柔地闪烁着美丽的金色光芒。
十月的脚步停下许久以后终于收回看向那十字架的目光转而看向了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小瓷。
小瓷也愣了愣，然后向她点了点头，微微地笑了。
救了安妮伊苏，其实也只是帮她处理了一下伤口和湿透的衣着。如愿从安妮伊苏那里得到十字架，可这个骨子里优雅，行为却不时来个狂放的女人竟然就这么赖着不走了。
又一段时间过去，两个人的生活变成三个人的。依旧平淡，只是多了些喧哗吵闹……
安妮伊苏喜欢抢别人的食物，抢十月的就算了，如果她抢了小瓷的，十月不惜和她当场过招也会让她把吃进肚子里的完整吐出来。总喜欢挤在她们两个人中间叽叽喳喳，让十月无可奈何在睡觉的时候只好变回五岁左右的身体蜷缩在小瓷的怀里，时常也会出现睡到一半又被安妮伊苏勒住脖子，死死环住腰的情况。
没到周末，十月又没有委托在身的时候，十月都会推着小瓷去镇上的中心广场。这是两个人相处后不变的习惯，安妮伊苏来了以后也依旧坚持着，只是两个人变成三个人罢了。
喧闹的广场，拥挤的人群，疏疏密密，来来往往……
广场中央雕塑下的灰白色长椅上坐着两个十几岁左右的女孩子吸引了很多目光。
一个精致有如娃娃的美丽面容，漆黑柔顺的长发，繁琐华美的振袖和服，放在膝盖上的纤细双手。
她坐得很端正，微微低垂的头颅让她原本色彩艳丽的眼瞳都模糊下去。
一个全身上下都是温柔的气息，栗色的长发柔美的起伏在阳光下。人斜倚在轮椅中，有些病态的慵懒。
她们就这么坐着，很安静，一点都不吵。
偶尔有鸽群被调皮的孩子和青年们从广场上惊起，呼啦啦地振翅掠过天空，吸引了广场上人们的视线。
而那两个孩子，却只是单纯地坐着。
安静得，一动不动。
“十月，我最喜欢坐在广场中央了。”小瓷很久之后轻柔地说着，“以前在某个比较善心的雇主那里也曾经得到过允许可以在监控下出来透气。只是眼睛确实被蒙起来了。我坐在车里，路过很多地方，在很多地方让司机为我稍稍停靠。但我果然还是最喜欢这里了。”
“因为那时候就觉得虽然自己看不见，但是如果坐在这里的话，就可以感受到那么多人，听到那么多声音，紧紧围绕在我的身边。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自己是那么多鲜活生命中的一员。”
“从早上坐到晚上，没有人告诉我，我是特殊的。我只是平凡的，那么平凡的一个普通人。呵呵，十月，真好。对不对？”
“十月，这种感觉，真好。”
清澈明净的声音悠扬在空气中，一下子就冲散了忧伤，代替了四周的喧嚣。如同广场的白鸽忽然振翅而起，呼啦啦，羽翼扇动间将尘世的尘埃都拍散，被风吹尽……
十月看着轮椅上轻轻微笑，阖起灰色眼睛的人。原本因为总是不能够适应出现在这么多人中而僵硬的身躯也渐渐放软。
头颅微微偏斜，轻轻倚靠在了她的肩上。
那样的时光竟觉得是那般恬淡宁静，几乎都要在广场的喧嚣声中，安然睡去……
火红色身影停留在不远的地方，纤细优美的手指里握着两根冰激凌，却终究没有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淡白 留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