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三日未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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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渐渐的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三个人已经到了闹市的边缘。小滴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只一心想要听到“故事”的结尾。
被小滴的问话从思绪中拉回的十月直了直在飞坦手臂上的小小身体，有些疲惫似的把头靠在了飞坦身上，头颅低垂的姿势让她贯来悦耳的声音略显低沉。
“后来……”
十月带走了小瓷。不问小瓷任何问题，身世也好，被追杀的原因也好，虽然她大概也能够猜得到。她只是纯粹贪恋着小瓷带给她的温度和平和温柔的感觉，她只是想要把她留在身边，至少现在她只是想这么做。
以十月的本事，如果她想要藏一个人，绝对可以让那个人如同死去一样，从此无声无息；如果她想留住一个人，凭那些乌合之众想夺走小瓷还远远不够看。
小瓷的身体很不好，她的下肢常年都是处于无力瘫软的状态，也不是说完全不可以行走动作，只是常人跑完几百米微微喘气的过程，她却需要用近乎半年的时间去积累这份力量。
阳光从窗外洒入，轻微和暖的风带动薄薄的帘子优美飘动。床上的人无意识地挣动了几下后，缓缓睁开了仍然有些对不上焦距的灰色眼睛。
等到她眼睛重归明晰，恍惚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处的失神也渐渐消失后，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那个端端正正坐在自己身边，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其实还不满三岁的孩子。
身上的衣着似乎永远是和服，得体也繁琐厚重。深青色的底色，五彩的飞禽和淡色的云纹占据了大片的面积。黑色的柔顺长发没有束起，直落肩背衬着那本就精致得出奇的脸蛋越发白皙。秀挺的鼻子，嫣红的唇瓣，长而浓密的睫羽忽闪间令人惊艳屏息的血红色眼瞳，漂亮得超乎人类的程度，简直就是一件追求完美的人偶作品。
双手洁净纤细，安放在膝上。双腿合并规矩地落在地上，长久的时间里纹丝不动，目光略略低垂，凝定在毫无意义的一点。整个人安静到死寂的地步。
“……十月……”躺在床上沐浴在阳光下面色却显得苍白的女孩子有些吃力地从被单中向十月伸出了形状漂亮却消瘦的手，“我是小瓷。”
微微一楞，十月抬起头看着自己留下的这个人，怔怔地有些莫名：“恩……我知道……”
“如你所发现了的，我触碰别人就可看到他们的过去，呃，这个能力可以说是你的能力的一种旁系分支好了。”小瓷微微一笑，笑容不打却很柔和美好。美好到让十月走神的地步。
那样纯粹而温和的笑容，十月从未见过。
“……而我还有一个能力。”小瓷的笑容淡去，收回望向身边十月的目光，缓缓合上了眼睛，“三日未来。”
“我可以看到指定人物三天以内的未来。所以我和你的相见是我自己安排的。你会遇见我并不是巧合……这是我自己的任性，给你添麻烦了，十月。对不起……”
其实从那时候十月就知道，小瓷，她并不是那么柔弱的人。和她的名字完全不一样，她是一个很强韧的人。强到在那样的负重下仍然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
你会遇见我并不是巧合。
这样的话与其说是一种道歉坦白，不如说是一种骄傲吧。那个时候十月还不明白这份骄傲的意义，知道对三日未来的能力有了彻底的了解，她才明白这份骄傲背后是多么深重的负担和无奈。
“擅自麻烦你……真是抱歉……但是我……”第一次那个从见面开始就没有见到她有任何慌乱表情的女孩子表现出了失措和为难。
“你，留在我身边。”悦耳动听的声音听来却很空洞。
小瓷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和服的女孩子，虽然这是她已经看到的未来，虽然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结果，但她也没有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容易。不问她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和身份，不关心她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少危险和麻烦，不在乎她来到她身边究竟是怎样的目的和动机，就这么简单用一句话把自己留在她的身边。
十月真的是个很简单的孩子，因为她的过去就很简单，学习、训练、杀戮，一直是身处那样简单直白的世界，对于自己的渴求也会一样的简单直白。
她想知道荒芜家族宅邸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本能地就想要留住所有让自己觉得舒服的东西。
她真的……只是个孩子罢了。
小瓷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偏过头凝视着十月，唇角泛起柔和美好的弧度，阳光散落下异常温暖灿烂：“好的。我会留在你的身边，十月。”
说完以后，似乎就是所有的担心和积累的疲惫一起涌上来，小瓷有些困倦地淡淡一笑，稍稍偏过了头，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却依旧柔和：“十月，其他的事情等下再告诉你……”栗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阳光下泛着柔美的光，温和地起伏。
尽管你不想知道，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也许你并不懂，但是对于我来说，有机会对一个人付出信任是多么、多么美好的奢求……
相遇之后，她们得到的是彼此都从未尝试过的平静生活。
两个人的特殊之处都注定了他们从出生开始就不会有什么平凡安稳的日子可过。可能性质不同，但对于十月和小瓷，生活是麻木不仁的重复。十月的生命重复着鲜血和黑暗，小瓷的生活重复着过去和未来。
但自从她们相遇开始，日子变得平淡而简单。
十月拥有足够的实力，却欠缺照顾自己生活的本领。受过荒芜家族教育的她能够轻松地在各种环境下存活，但好好的生活却不是她的必修课。相反，小瓷虽然欠缺保护自己的能力，但至少很懂得安排规律健康的日子，也很会照顾人。
每天早上小瓷都会推着轮椅去叫十月起床，一开始这只是形式上的。因为十月在荒芜家族宅邸养成的习惯绝对不会有赖床这一项。但到了后来，日子一天比一天平静以后，偶尔也会有十月睡眼惺忪地被小瓷从被窝里拉起来的状况。
三餐是不用担心的，小瓷练就了一套坐在轮椅上都能做出一手无可挑剔好菜的本事。最初被惊讶地木然站在原地的十月几次以后也就接受了。小瓷每每要从炉子前移到砧板前，总有一双手先于她自己推动轮椅到她想要的位置。每当这个时候，小瓷就会笑得很开心。
她们所落户的房子不大不小，但算算房价也并不便宜，毕竟还是独立的院落。得到房子的方法并不正派，只是小瓷认真地和十月说了，她们应该有个落脚的地方，比如说一套房子，十月就这么做了。小瓷知道结果以后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叹口气。
这么普通明显的落脚点，没有任何的掩饰，肯定会有人用各种方式找上门。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小瓷太过重要。他们几次正面交锋“无果”后开始学会了悄悄动手。这没有什么不好，很多时候十月也不想让小瓷多看见什么。将她护在身后的时候，有个人躲在自己背后的感觉总是让自己想起未弥，被自己任性抛弃在身后的自己无可替代的半身。
她们以这样的模式相处着，平淡又空洞。尽管谁都不说，但是她们都知道两个人从未真正贴近过彼此。再怎么说留在对方的身边她们都有着自己的私心。十月贪恋那份温柔，而小瓷则需要一个不会在意她能力的伙伴。这么看的话，从一开始就没有贴近的必要呢。
但时间能让很多东西慢慢发酵直至变质，这确实奇妙。
“不要杀了，不要杀了……不要再杀了，不要……十月……十，十月，十月……”她本就病态苍白的脸在一片落日的霞光中竟然显得青黑一片，栗色的长发凌乱一片，本来让十月那么贪恋的柔和的灰色眼睛此刻却完全失了焦，茫然得漆黑一片，五指紧紧抓住十月握着幽冷双短的手，那样纤细瘦长的手指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能死死握住十月的手腕，那样用力，握得指骨青白。
第一次，有人叫自己不要杀人。
十月很诧异，诧异到没有躲过眼前某个人临死前一个拙劣的反扑，冰冷的锋芒袭来的瞬间十月只来得及本能地挡了一下，细细的伤口留下的血液都仿佛实在完美那个精致的人偶。
十月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习惯地抬腿迈步要上前结果那个已经倒在地上但还不能确认死亡的偷袭者。
身体却被一股力道制止了前行。
皱眉，回头看去。
本来失焦的眼睛在看到十月因为自己的阻止而留下的血色以后凝聚起来，凝聚成落日下最悲伤的那一抹天光。
“十月，不要再这样杀人……不要再这样了，十月，十月。”
那些人只是被十月的外貌招惹来的小混混，根本就是不用下杀手也可以解决的事情。十月却干脆地出手杀了人。听到响动慌慌忙忙扔下锅碗冲过来的小瓷，本来只是有些担心地躲在门后，但在看到一个人，又一个人，一个接着一个，那样失去生命倒在十月的脚下后，手开始发抖。
她不是闭门不出的千金大小姐，人丑陋的那一面是多么令人作呕不会有人比她看得更清楚。无止境的贪婪欲望所引来的死亡根本不值得同情。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十月杀人，初次见面就是那样的场景也没有能够让她有所动容。她看过多少过去，预见过多少未来，血腥暴力屠戮，她并不陌生。
但那些杀戮是有目的性的。
为了要得到什么，为了要毁灭什么，哪怕仅仅只是因为喜欢杀人的嗜血爱好，总有原因。
但是此刻的十月所上演的杀戮却没有。没有任何的目的，那样干脆利落的手法，那样毫不犹豫的动作，那样空洞的神色，在那里面，小瓷找不到任何足以解释这场杀戮的东西。
一开始，只是想要依附而已。依附一个强大的存在，足以弥补自己这种能力所造成的残缺的存在。而十月，无疑就是那个存在。她所给出的温柔并不是假的，但更多的只是对十月的感激，感谢她能够存在于这里给自己庇护和安慰。想到这里，小瓷失去血色的脸惨然一笑，是啊，那个傻傻的人偶一般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从一开始被温柔对待的不是十月而是她啊！
可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她才看明白了自己所依附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强大却孤独。
被逼迫得到的强大和无可改变的孤独。
是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血红烂漫得如火如荼却带着永生永世花叶相错的蚀骨寂寞。
她站在黄泉之中，独自矗立，茫然不知所措。
“不要杀人？”十月是真的困惑了，本就迷茫的神色越发不着边际，“你在说什么小瓷……不要杀人……那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只要杀人就可以活下去，不是吗？其他的太麻烦了，只要杀人自己和未弥就都可以活下去。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最直接的道路，不是吗？而且，除了杀人，我这双手又能做什么呢？以前，从出生开始在荒芜家族宅邸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啊，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不对……从来没有人叫我……“不要杀人”……
手握得更加紧了，原本温和纤细的声音却激烈地颤抖着：“不要杀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十月，十月，相信我，相信我，我们一起加油，好不好？十月十月！”她急切地攀上那个孩子的身体，颤抖着，努力支起自己软弱的下半身，捧住十月的脸，紧紧凝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十月，不用杀人，不用杀人，只是这样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我们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的！十月，我们也可以像平凡人一样生活下去的。”那样激烈的语言不知是在说服十月还是她自己，“十月是不喜欢杀人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以后一样可以平凡地生活下去！相信我！”我知道这很难，听上去也很可笑，但只要这是我们的希望，就有努力的价值。我只是不想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被你保护在羽翼下，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忘川彼岸的那个孤单茫然的影子了，十月！
血红色的眼瞳怔怔地看着那双近在眼前的灰色眼瞳，十月的脑海里的一切仿佛都在嘶声力竭地叫嚣！
她一直都没有想明白自己从荒芜家族宅邸里出来是为了追求什么，真实的世界她看到了，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什么能够成为她重生的意义吗……她一直在找寻，那样漫长的找寻几乎都让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会想要离开荒芜家族的宅邸了。
那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那里的天空，狭窄得只能看得见争夺和杀戮。她想要看看和那里不同的东西，不同的，任何东西……
不要再杀人了十月。
十月是不喜欢杀人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以后一样可以平凡地生活下去！
十月为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好的。让我试试。”
对面的人似乎怔楞了一下，然后就有清澈的，不可抑制的泪水接连不断地从那双平和温柔的灰色眼睛里滚落而下。
那泪水里充塞了歉疚和欣喜。
她喜欢这个孩子，她想要保护她，想要改变她！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三日未来（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