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三日未来（一） ...
-
那时候十月甚至还没有遇到安妮伊苏，从荒芜家族宅邸中初出茅庐的她对自己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困惑。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吗？
手中的幽冷双刃舔过了挡路者的脖子，十月沉默地看着笨重的躯体倒下。已经很习惯自己的这幅容貌会带来的大大小小的麻烦，亦已经记不清自己来了有多久、这是自己杀的第几个人。
而此刻，在周围一片静寂中，她终究有些迟疑着弯下腰，伸出了手。
纤细洁净的五指贴上那被切开的颈项，如同泉水般涌出的血液瞬间温暖了本有些冰冷的手指。
收回手掌放在眼前，粘稠猩红，熟悉的温度，带着熟悉的血腥味。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这就是自己用荒芜家族的孩子唯一一个“要求的权利”所换来的世界？似乎和呆在容器中做训练时家主大人所让自己灵体去呆过的“虚拟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城市和天空，一样的生物和人类，而自己，在真实的世界里做的最多、最习惯的事情依然是杀人。现在连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要重复了吗？
那根本，就没有不同了吧？
血红色的眸色沉寂下去，变得冰冷。将沾血的手掌赌气一般往小巷里的墙上狠狠抹去。再也不看脚下陈列的数具尸体，抬步离开。木屐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无端的让炎炎夏日正午的阳光都有些沉静下来。
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乱糟糟的，无论是到这里以后碰到的关乎适应自己□□的问题，还是在荒芜家族宅邸那段漫长岁月的记忆都交织在头脑中，一片喧嚣。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没有目标，去哪里都一样。她穿越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子，正午最炎热的时候人不多，只有一些从挨家挨户里传出琐碎声音，带着十月所不熟悉的烟火气晕染着四周的空气，令她觉得越发沉闷。
重新稳定自己的情绪，身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荒芜家族的孩子，无论何时情绪被轻易影响都是无比失态的事情。
很多时候，相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也许过程漫长，比如一个她向另一个他走近，他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有个女孩在向这里走过来。但真正看到彼此，注意到彼此，真正“相遇”彼此，也就是一瞬间。
很远的地方十月就听到了嘈杂的喊声，零乱的脚步在身边的某条巷子里响起，带着清晰的金属碰撞声。
十月没有去过多在意。她不是一个有多少好奇心的人，同样亦没有多少同情心。
所以，救了小瓷也许真的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是的，她的与众不同。
十月在听到明显跌倒声的同时也跨过了传来声音的那条巷子。十月所做的也仅仅是在经过的瞬间冷淡地瞥了一眼。
仅是这样粗略的一瞥就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女孩子的脸，就正好直视了那双灰色的眼睛。那个女孩子一脸的狼狈，但依旧可以看出清秀干净的长相，灰色的眼睛确确实实地是在看着她，看着她十月。
她扑到在地，身后有一群人，或凶神恶煞，或气急败坏，或惊异未定，都冲上来，都伸出手去抓住她，拖拽她，粗鲁又急迫。
而她在这种情况下却抬着脸看着她。
那一个瞬间就好像是计划好了，她好像早就知道十月会在这一秒出现一般。
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足够让那双眼睛给十月留下深刻的印象。浅灰色的，大大的眼睛，很柔和，很平静，但在看着她的时候似乎是笑了。
很高兴似的，分明是用眼睛对十月笑了。
木屐稳稳地踩落一步，十月却停在了那条巷子边上。很短暂的停顿，然后倏尔转身，深青色为底湖绿色繁琐花纹缭绕其上的和服小振袖同那头柔顺的漆墨长发展开一个优美的弧度。
最后一具尸体也从她的刀下无力而沉重地堕地，发出死气沉沉的闷响。十月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依旧躺在原地的瘦弱身影。她非常瘦，看上去那样脆弱易折。中途十月看到她似乎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坐起来，但是却失败了，不止一次地失败了。于是她最终还是维持了静静趴卧在原地的姿势。
短暂的寂静后，木屐轻扣着地面，一步一步，十月走到了她的面前。十月俯首时看到的依旧是对方平静的面容和柔和的灰色眼睛。十月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从始至终这个外表只有十岁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惊慌过。被那样追赶以致跌倒在地，被粗暴地拉扯，她的眼神没有惊慌和愤怒；看着她杀人，鲜血四溅，一个接一个，简单无情得近乎屠戮，她的眼神没有惶惑和恐惧。
始终平静从容，连些微的身体的颤栗都不曾有过的平静。十月在长久彼此都缄默的凝视中微微低下头垂落眼睑。
“我，咳，咳……我叫小瓷。瓷器的瓷。”很柔和纤弱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奔逃和跌倒一开始仍然有些顺不过气来，吐字却很清晰，音调也很温柔。
但十月在听到下一句话时猛然地抬起了头。
“我叫小瓷，十月。”灰色的柔和的眼睛，温柔平缓，有如宽广平和的河流，带着浅淡却真挚的微笑晕染在唇角。
几乎是下意识的，纤细修长的五指扣上了那个女孩同样瘦弱的脖子：“为什么知道？”悦耳的声音冰冷空洞，却掩盖不住那双血瞳里的惊讶和疑惑。
手指在触到小瓷肌肤的瞬间僵直，十月一直没有多少表情变化的脸也终于有了明显的惊异神色：“你……！”
小瓷唇角的弧线放得更加柔和了：“很高兴见到了你，十月，我们的曼珠沙华……”和她极为相称的平缓温婉的声音和缓地摇荡在人的耳边。
“……”十月神色渐渐恢复了平寂，手上的力道放松下来，刚要说些什么，就觉得手指上一沉，惊讶间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扶住向着自己怀中倾倒的身形。
抱住那个瘦弱却柔软的身体的瞬间十月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很久之后她才缓过了神，感受到手上和怀中的那份温度，血色眼眸沉寂的眼神在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时候鲜活起来。
原来除了家主和未弥，她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温度。这般消瘦脆弱的身体也可以这么温暖……微弱却平缓的呼吸喷吐在她的手腕附近，有温热微痒的感觉……手臂微微收紧，头低垂，长发掩盖了面容，头颅几乎要埋进怀中人的颈窝。
之后很多次十月都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丢下小瓷径自离开，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简单的理由吧。
小瓷是第一个，那时候也是唯一一个让十月觉得与众不同，与过去不同了的人。那种不熟悉的温度，那种不熟悉的温柔沉静，那种不熟悉的眸色……十月都喜欢，都喜欢，喜欢到不想失去，想要留下来，留下来！留在自己的身边！
三个人依旧走在去往友客鑫闹市的路上，十月回忆着，叙述着，偶尔坐在飞坦的怀中抬头仰望空空荡荡的天空：“……那个时候，可能……不，也许到现在，我都只是在寻找一个意义，一个证明我离开荒芜家族宅邸是正确的选择的意义。”声音悦耳空洞，飘渺如烟。
血红色的眼眸倒映着空无一物的天空，颦起眉，眼波流转间哀伤莫名。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三日未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