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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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末，三婶带恩恩来做客。
恩恩爱美爱玩，用周鹭的指甲油给程学初涂指甲，笑得天真烂漫，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程学初有些为难，“可是哥哥明天还要上学，学校里不允许涂指甲。”
“那我帮你洗掉好了。”
“那恩恩不是白涂了吗？”
恩恩歪着头想了想，学着美容店服务员对妈妈说话的口气：“不白涂，这次是免费试用，以后我帮你涂，就要收钱啦。”
三婶听了，止不住地笑：“小孩学大人，也就阿初惯着你。”
周鹭说：“别的哥哥姐姐都长大了，可不就只有阿初能陪她玩了吗？”
两人说说笑笑，又聊起了程家其他孩子的近况。
程学初倒了半盆温水，按恩恩的指示坐在小板凳上，摊开手掌任其擦洗。小孩肉乎乎的手里藏着绵绵不尽的热量，当她愿意牵住你时，全然信赖，毫无防备，让人想起婴儿的抓握反射。
恩恩不足月时，程学初也曾好奇地将食指伸进她的掌心。她察觉到人体温度，五指并用抓住了他。尽管知道她还不认识人，不过是生物学上的本能反应，被握住的程学初依然感觉到生命的奇妙和美好。
现在恩恩会和他咬耳朵，告诉他在兴趣班学了如何模仿兔子，然后两手握拳放在颊边，翘着臀部一蹦一蹦地表演给他看。
她还会撒娇说：“学初哥，我要吃巧克力，要有榛子的，不要葡萄干。”
程学初从不拒绝。
三婶让他别惯着：“再吃就成小胖妞了。”
恩恩立刻缩到他身后，蒙着眼说：“不胖不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家里人都被她的鸵鸟样逗笑了。
程学初抱起恩恩：“对，我们不胖，哥哥还抱得动。”
恩恩咯咯笑起来：“我还要听故事！”
程学初很久以前给她念过《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忘了断在哪里，想着再过不久就是圣诞节，便翻到了相应的章节。
恩恩安静地听着，一章结束，抬头问他：“为什么邓布利多会在魔镜里看见羊毛袜呢？”
程学初揉了揉她的发顶，说：“他在想念家人。圣诞节来了又去，连无家可归的哈利都收到了韦斯莱夫人的毛衣，却没有一个人送邓布利多袜子。”
恩恩不懂：“袜子很重要吗？”
“脚底心是最容易受寒的部位。”程学初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所以袜子是爱你的人为你穿上的保护罩。”
恩恩充满期待地望着他：“我也想收到袜子。”
程学初笑着答应：“好啊，送给你当圣诞礼物。”
“我可以穿着它踩在被子上吗？”
“可以。”
“踩在地板上呢？”
“也可以。”
“踩在爸爸的肚皮上呢？”
“那要三叔同意……”
临近圣诞，商场里装点起高大的圣诞树，从玻璃顶悬下参差错落的五角星和彩球，到处都在放铃儿响叮当。程学初挑了两双厚厚的羊毛袜，拜托三婶在平安夜放在恩恩的床头。
三婶笑他太当真：“恩恩只是随口一说，过会儿就忘了，哪用得着特地去买。”
万一她记得呢？信任建立不易，垮掉却只在一瞬间，程学初不愿辜负别人的信任。
除了袜子，他还给家里买了两个驯鹿纹样的抱枕，给舍友带了五顶圣诞帽。路过进口食品店时，他在货架前迟疑良久，买了盒夹心饼干。
店员问要不要包装。
程学初说：“不用，买了自己吃的。”
店员便只给他装在纸袋里。
出了店门，程学初见其他逛街的女孩手中都有精致的礼盒，几番踌躇，又回到店里，挑出有雪松图样的彩纸，请求店员姐姐重新包一遍。
店员笑问：“那免费赠送的贺卡要不要？”
“……要。”
抱枕在回校前放到了父母床上，圣诞帽一进宿舍就分给了舍友。施瑞杰不肯收，程学初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当是和解礼物。施瑞杰戴上帽子，拉下帽檐遮住眼，低头说了声对不起，白色帽檐渐渐濡湿。
程学初假装没有看见，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澡堂：“再晚没位了，你想和人共用一个花洒吗？”
施瑞杰转过身擤掉鼻涕，大声说：“走走走，洗澡去！”
写过检讨书后，刘昶好几天没跟人说话。
反倒是李森森会主动找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旧事重提，唠唠叨叨说了一长串好好上课的话，把刘昶念得没脾气了，见他就躲。
日历无波无澜地翻页，黑板报画了又擦，夹心饼干被程学初藏在书包里带进教室，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宿舍，如此循环，一直拖到圣诞节当天。
市中有国际班，也有外教。国际班可以正大光明在教室里摆圣诞树，其他班只能趁晚自习结束去围观，羡慕嫉妒恨地看人家装饰得如梦如幻。
正因如此，唯一可以欢庆圣诞的外教课便显得弥足珍贵。
他们班的外教名叫Chris，高大英俊，风趣幽默，鹰钩鼻上永远泛着红。Chris分两节课放完了动画片《圣诞颂歌》，主角历经一夜奇遇，从刻薄冷漠的孤独者变成仁厚宽和的善良人，说教意味很浓。
Chris说，《圣诞颂歌》红遍大西洋两岸，一些故事情节成为后来的圣诞节习俗，甚至“Merry Christmas”也出自于此，以至于有人误以为是狄更斯创造了圣诞节。
他操着不太熟练的中文祝福：“虽然你们无法回家聚餐，食堂里也不会提供火鸡，但和朋友们互换礼物还是可以实现的。圣诞快乐，我亲爱的孩子们。”
班里立刻沸腾了，热火朝天地讨论要给谁送礼物。
张宜静没有被节日氛围感染，在这部电影之前，她甚至没听过《圣诞颂歌》的名字。她当然知道狄更斯，也知道《远大前程》和《双城记》，但所谓的“知道”仅限于人名和书名。Chris不仅打开了一扇窗，还向他们展示了课本上没有的井外世界。
屈铮以前问她的填字游戏，有些是她看电视学来的，有些是根据关键词瞎猜。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博闻强识，进而沾沾自喜。碰到不会的题，则归罪于以前家里穷，没机会见世面。
但知识面的狭窄并非源于资源匮乏，而是开拓的意识被束缚了。就好像她知道物理学家有爱因斯坦、法拉第、牛顿等等，因为考试会用到相关定理，但她不知道课本上没有的费曼。
有一次蒋笙看《生活大爆炸》，说主人公谢尔顿的原型就是费曼。她一脸茫然：“费曼是谁？”
蒋笙也很意外：“你不知道？这不是常识吗？”
张宜静听得很惭愧。她可以轻松地完成功课，却不曾往外再踏一步。童年时没条件，现在完全是没想法。这种固步自封、越走越窄的求学路让她害怕。
所以屈铮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时，她脱口而出道：“书。”反应过来又补充，“我不会收你的礼物。”
屡屡碰壁，屈铮渐渐也没好气：“那你想要谁的？”
张宜静说：“谁的都不要，我自己买。”
蒋笙跑了过来，摇她的胳膊：“不要生气嘛，我送你。”
屈铮退而求其次，提了个建议：“不如这样，我送蒋笙礼物，蒋笙送你，你再送我。”
闭合的三角吗？太复杂了，张宜静选择最简单的那种：“我和蒋笙互换，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中午飘起小雪，吃完饭走出食堂时，雪更大了，薄薄地积了一层，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好似天地之间，烟灰色幕布下，全是雪花的舞台。蒋笙说，下午可以打雪仗了。张宜静伸手接了几朵雪花，感受一小簇冰凉在指腹融化。
“下午有空打雪仗吗？”她问。
“第一第二节是老贺的作文课，让他早点下课呗，连着大课间一起玩。”
“贺老师会同意吗？”
“他啊，肯定会和我们一起打。”
蒋笙带她去选礼物。校内书店有两面墙是教辅书，三架畅销读物，剩下两架才是经典名著。选择余地少，她没找到《圣诞颂歌》，看毛姆的名字眼熟，就挑了本《面纱》。
张宜静笑她跟买菜似的，看见什么买什么。
蒋笙搓了搓手哈气，问：“那你准备送我什么呢？我不挑的，真给我买菜做饭也行。”
张宜静从下课想到现在，一直没有头绪，这时突然想到：“我给你织条围巾吧，下周再送。”
“你会织围巾？！”蒋笙惊呆了，“好像上世纪的故事哦。”
“奶奶教我的。”张宜静浅浅地笑着，“我小时候穿的毛衣都是奶奶织的。”
蒋笙心想，张家奶奶一定是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因为张宜静每次提起她，都会变得特别温柔。
“宜静，你常常会梦见你奶奶吗？”
“没有，只梦见过一次。”
那是奶奶去世半年后，她住在新卧室里的第一个冬天。梦见同样是冬天的夜晚，和奶奶一起躺在老家的硬板床上，热水袋紧靠她的脚心。她抱住熟睡的奶奶，奶奶的身体特别柔软。几乎是在抱住的一瞬间，张宜静就知道自己在梦。因为经年累月忙于农活的老人，骨骼突出，皮肤粗糙，全身上下只有一颗心是柔软的。她在梦里闭上眼，抱得更紧了。
这时，蒋笙给了她一个安慰的拥抱：“宜静不要难过，我下次不问了。”
张宜静说：“没关系。往生的亲人其实从未离开，我的骨血，我的记忆，无一不承载着她的踪迹。慢慢地，我想通了，死亡能带走的只有肉/身，以情感为依托的纽带不会断裂，反而愈加自由，愈加强烈，永远陪伴着我。我很想她，想念是不由自主的，每当我想起她，何尝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奶奶在陪我呢？现在我很少会因为奶奶难过了，有时会笑，有时会哭，但都不是最初空落落的难过了。”
蒋笙似懂非懂，挽着她的手往教学楼走。
“宜静啊，你刚才有句话很像是枝裕和的电影呢。”
“枝裕和是谁？你又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是‘是枝裕和’，四个字的人名，我下次带你看呀。”
“好啊。”
下午的作文课，贺同光果然提前放他们下楼打雪仗。
刘昶团了好大一捧雪灌进李森森的后颈，李森森攥着弹珠大小的雪球砸他的脸。
刘昶大吼：“好疼啊！”
李森森也叫：“好冷啊！”
蒋笙笑得前仰后合，帮李森森打他。
刘昶冻红了脸，看见观战的张宜静，当即吆喝：“来啊女侠！上次一副不服就打的气场，现在焉了吗？
张宜静说：“你知道你这人哪点最讨厌吗？话多还不中听。”说着把藏在身后的雪球砸向了他的膝盖。
场面变得混乱，越来越多人加入，从聚会围殴刘昶变成了多方混战，还有贺同光在其中煽风点火。
“贺老师偷袭！”
“那我们打他！”
贺同光边躲边骂小兔崽子不识好歹。
正式下课铃响后，全校的学生都跑出来了。张宜静趁机逃离战场，捂着通红的手回教室。进储藏室倒热水时，她完全没想过里面有人。同样是打完雪仗的男生，被灌了一脖子雪，正在换衣服。
她连忙躲到走廊上，想想不保险，怕门口就能看到，又闪进了隔壁班。
过了一会，她看见程学初擦着头发从走廊上经过。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