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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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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宜静竭尽全力想把那幅画面从脑海中抹去,记忆神经却唱起了反调。少年的脊背,流淌的水珠,套头卫衣下摆遮住的部分躯体,在储藏室幽暗的光影里若隐若现,每一次遗忘的尝试都在加深印象。她简直要疯了。
屈铮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一个小盒子,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温热的皮肤刚一接触,她吓得立刻缩回手:“你干什么?”
“送你的圣诞礼物。”屈铮以为是自己冒犯了她,讪讪地解释。
张宜静心烦意乱,把盒子放回他桌上:“我说了不收,你拿回去。”
“我特地中午出去买的。”屈铮耷拉着脑袋,露出几分委屈,“这破开发区,全是小街小巷建筑工地,找家商场多难啊……”
张宜静比他更委屈,这盒子的logo一看就不便宜,她要敢收,这事就解释不清了。
屈铮说:“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张宜静不想和他争:“那你就当我糊涂吧。”
屈铮又问了一遍:“你真不要?”
张宜静拒绝得干脆:“不要。”
“不要就算了。”说完,屈铮一把抓起礼物盒冲出教室,抬手抛向走廊栏杆之外。
悄悄偷看的蒋笙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闹剧并未就此收场。下午五点,贺同光把他俩都叫去了小会议室。
没人知道班主任有多神通广大,似乎鸡毛蒜皮的小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也有人说教室后头的监视器不仅在考试时打开,只要校领导想看,随时都能在办公室足不出户地掌握一切动向。
会议室里,屈母和方缘分坐两列。他们刚一走近,方缘便起身握住了张宜静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屈母则漠然地瞥了儿子一眼,问:“中午那条项链,刷的是我给你的卡吧?”
屈铮的脸一下就白了,讷讷地喊:“妈……”
“一条项链而已,不是什么大事。送你去上海补课的时候,一个周末的花费就够买两条项链了。”屈母话锋一转,“但家里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用来哄女生高兴,我就不同意了。”
方缘听出点意思来,用眼神询问女儿,张宜静摇了摇头。她稍稍定心,看向贺同光:“贺老师,什么项链啊?”
贺同光还穿着打雪仗时那件毛衣,喝了口茶,说:“是这样,今天圣诞节。学生流行过洋节,爱送礼物。屈铮呢,可能是对金钱认识还不到位,买了条价值过高的项链,这已经超过同学间的正常交往范畴了。屈铮妈妈就有些担心。”
张宜静忙说:“我没收。”
“是,我知道你没收。”贺同光示意她别急,“我也问过其他同学,都说屈铮把项链扔下楼了。”
屈母冷不丁插话道:“楼上楼下不过几步路,扔了还可以捡。贺老师,我听说现在的女孩子心思可多了,市中也有这攀比拜金的风气?”
方缘顿感屈辱,不亚于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压着怒气道:“屈铮妈妈,班里几十双眼睛都看见,是你儿子非要送我女儿礼物。”
屈母说:“我们家家教严,孩子单纯,要不是有人撺掇,他怎么会想到溜出校门去买贵重的项链呢?”
张宜静瞟了眼屈铮,屈铮则闷着头一声不吭。
方缘气得发抖,高声道:“屈太太,我们家虽然不如你们富贵,养两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宜静从小到大,没乱花过一分钱,没羡慕过其他女孩的漂亮衣服。初一老师让她收班费,有同学家境差交不起,她二话不说主动垫上。要不是那同学写在周记本里,连老师都不知道。我每月给她校卡里充八百,她次次都花不了一半。讲话要凭良心,哪有你这样上来就指桑骂槐的?”
她说得有些急,眼圈微微发红,胸口起伏不定,不时用手抓着衣襟平息。
张宜静忽然感到一阵鼻酸,这是母亲第一次为她出头。她以为方缘会很失望,会怪她不自爱、不懂保持距离。她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方缘却二话不说,像母鸡护雏似的把她护在了身后。
初一那会她还在乡下,家长会全是奶奶参加。只有一次,全家去吃酒席,方缘专程来接她,和老师聊了很久。
这么多年了还记着吗?
屈铮还在当缩头乌龟。张宜静看着就来气,祸是他闯出来的,事是他挑起的,现在想摘得一干二净?做梦!
她没搭理屈母,只向贺同光解释:“老师,今天交换礼物是外教课上Cris提议的。我只收了蒋笙送的书,也只打算回赠她一个人。全班可以作证,屈铮的东西,我没打开过。如果我想收,没必要多此一举作秀。既然有人要算清楚,那我也要算算。开学以来,屈铮平均一天问十次作业题,我次次都教,补课费是不是该算上?免费辅导算拜金,收费总行了吧。我和他仅有的交集就这个,如果有人还觉得是我居心叵测,不妨把他关家里真空教学。”
贺同光点点头,低头喝茶。
屈母两颊骤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姑娘伶牙俐齿,真不简单啊。”
“那没办法。”张宜静朝她笑了笑,“谁让屈铮不肯开口呢,只能任我说了。”
贺同光这才点名道姓,将装死的那个拎出来:“屈铮你说,是这么回事吗?”
屈铮顶着母亲的注视,眼睛直愣愣瞧着会议桌:“是,项链是我自作主张买的,张宜静不知道,她也没收。”
“你为什么要送她项链?”
“我想感谢她教我做题……”他哀求地望向母亲,“妈,你不是说要对同学大方点,不要小气吗?”
“大方得看对象。”眼见形势不利,自家丢了脸面,屈母抓起包朝着屈铮的后脑勺猛拍过去,“丢人!”
屈铮双手抱头躲着,眼眶蓄满泪,却不敢还手。
贺同光拦住屈母,劝道:“好了,屈铮妈妈,只是一场误会。他们这年纪,容易情绪激动,一言不合就闹矛盾。既然话都说清了,让他们吃饭去吧,晚上还要上自习。”
“不必了,我带他回家。”屈母站起来,对贺同光宣布,“以后屈铮不住校了,今天我就去把宿舍里的床褥收掉。家里环境安静,我希望他能专心学习。”
贺同光皱眉:“按学校规定,走读生也要参加晚自习,建议家长九点半来接。”
屈母不知听进去几分:“那今天就先请个假,明天早上我再把他送来。”她向贺同光道别,抓着屈铮的手走出会议室。
屈铮忽然扭过头,对张宜静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那一刻,张宜静觉得他有些可怜。屈母的手腕上戴了对玉镯,当她牵着屈铮时,那玉镯就像冰冷的手铐,禁锢住他的思想、他的生活,不由分说,不容拒绝,傲然行使独/裁者的权力。
南方的雪下不长,母女俩走出办公楼时,细细冬雨里夹着小雪花。方缘去车里拿了伞,说要陪女儿吃晚饭。
张宜静主动挽上她的手臂:“食堂去晚了只有剩菜,不好吃,我们去餐饮店吧。”
方缘把伞移向她,柔声问:“经常吃餐饮店吗?都吃些什么?”
张宜静靠近她,笑着说:“没有很经常。宿舍不能用吹风机,有时我想晚饭前洗头,下课后买一盒炒饭或凉皮带回宿舍,吃完头发就不滴水了,等上完晚自习自然干。还有晚自习结束饿的时候啊,食堂关门了,餐饮店有夜宵,西米露和红豆汤都很好喝……”
她们运气好,店里刚炸出一盘翅根,再点两个菜,加一盅乌鸡汤。
张宜静一直招呼她吃这吃那,说甜味炸酱面比咸的好吃,关东煮的汤底特别鲜美,她有时只买汤不买串。以前有个窗口卖鸭血粉丝汤,听说用猪血充鸭血,被学生投诉后关门了。
看着女儿滔滔不绝的模样,方缘心中百感交集。
下午接到贺同光的电话时,张明毅说敢早恋就打断她的腿。方缘气他武断,说她相信宜静的眼光比她好,不至于选没出息的男人。
话当然是气话,她开车来学校,逼自己专心看路别胡思乱想,可每当等红灯停下时,又不禁担忧:是不是真恋爱了?有没有牵手,有没有拥抱,有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关系?那男生有没有欺负他?
方缘总以为孩子还小,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后悔自己没早点给她科普生理知识,没有教她怎样保护自己。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回头想想好气又好笑,暗叹自己真是小题大做。
张宜静见她面前的饭几乎没动,不解道:“妈妈,你不吃吗?”
“妈妈不饿。”方缘夹了一个翅根放她碗里,“多吃点,平时想吃就买,用不着省钱。”
“我没省,正常花。”张宜静对她笑笑,“其实餐饮店油多,食堂的菜更合口味。早上食堂蒸饭团里有白糖芝麻,比外面便宜。”
“宜静啊,你想不想回家住?”
她一直说在学校吃得有多好,想让方缘放心。可方缘只觉得心疼。
张宜静说:“不用,住校挺方便的。你别听屈铮妈妈乱说,自习课不吵,要吵也是她儿子吵……珠珠晚上请了家教,那可比教室闹多了。”
方缘没有强求,临走前,她抱了抱张宜静,说:“妈妈相信你会好好照顾自己,但儿女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孩子,孩子可以不懂事,可以任性发脾气,可以向父母提要求。我承认我偏心,对珠珠的关心更多。可是珠珠想要什么都会说出来,妈妈就知道该怎么做。宜静,以后你也告诉妈妈好不好?”
“好。”张宜静答应她。
方缘抚摸着她的校服。市中的冬季校服是挡风外套和加绒卫衣,有些女生会在外套里穿件小棉袄,露出另一种颜色的帽子。方缘刚才在学校里看见了,就想给宜静也买一件。
张宜静笑道:“妈妈,我不冷。”
“那买了你穿不穿?”
“穿!”
“回教室吧,妈妈先走了。”
“我陪你去停车场。”
方缘撑着伞赶她:“下雨呢,别来回跑,上去吧。”
她站在原地,看宜静转过楼梯角不见了,退后几步抬高伞面,望着巍巍五层楼,很快就见宜静跑到了教室门口,探出阳台来向她挥手。她示意宜静进去,宜静点点头,身子却不动。
方缘只好转身走向停车场。
雪花落到鞋面,立刻化成水珠。校园里学生们行色匆匆,或张扬,或嬉笑,无不是青春洋溢,有大好人生可憧憬向往。
枯枝败叶皆成脚下泥。
方缘感受到岁月的踪迹,恍然觉得眼前好似迷雾,这些孩子很快就会如鸟投林纷飞去。还有两年宜静就要离开她了,也许去南方,也许去北方,谁知道呢,总归是不在她身边了。
方缘迫不及待地想把半份母爱塞进宜静的心房,告诉她:你看看,家里人这么疼你,你不用怕,遇到什么事都能回家来。未来成为你伴侣的那个男人,如果对你不好,你也不必稀罕,尽管回来抱住爸爸妈妈的肩膀……
她收起伞坐进车里,不禁以手掩面,伏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
张宜静在储藏室属于她的书架上发现一个纸袋,袋子里有张贺卡,花体英文写着“Merry Christmas”。
蒋笙打趣她:“又收到圣诞礼物啦?”
张宜静不知该怎么处理:“这是圣诞炸/弹吧?我反正是怕了。”
“谁送的?”
“不知道。”
蒋笙帮她把盒子打开,见里面是包装精致的小饼干,立刻笑了:“是吃的就好办,分给全班,你舍不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快拿走……”张宜静撕了贺卡,连同纸袋一起扔进垃圾桶,催促她快点去分,“就说是你买的。”
“那盒子怎么办?”蒋笙觉得这么漂亮的盒子扔了怪可惜的。
张宜静挥挥手:“送你送你都送你。”
“你想借花献佛啊?我可没脸收。”
“那就放公共书架上,谁喜欢谁拿去。”
张宜静刚出储藏室,就碰到了从办公室抱卷子回来的程学初。不见到人还好,本尊一出现,刚歇停没多久的旖旎联想又故态萌发了,实在要人命。
“麻烦让让。”她板着脸绕过程学初回座位。难得今天后排没人坐,她只想安安静静上完晚自习。
程学初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紧跟她后面走出来的是蒋笙,蒋笙送给他一小袋饼干:“班长圣诞快乐!”
小饼干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一时竟说不出感谢的话来。下午打雪仗,刘昶的雪球砸到了他的头,他提前回来,送出了珍藏许久的礼物。可笑的是,几个小时后,居然物归原主。
他问蒋笙:“谁的饼干?”
蒋笙依次给班里发,回头说:“我买的呀!班长你不爱吃吗?”
程学初把饼干放在讲台上,按姓名发卷子,头也不抬地回答:“对,我不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