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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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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宜静走得很快,爬楼梯时双膝微微颤抖。她庆幸自己走得早,不然程学初一定会发现,她口不择言肆意攻击时,两颊肌肉正在不自然地抽搐。情绪过于激动时,往往需要调用全身的力量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一点也没有戳人伤口的快意。相反,迁怒一个对她毫无恶意的人,只是加深了她的自我厌弃。可窘态被围观的难堪,让她只想发泄,朝着面前的人使劲发泄,哪怕他是无辜的。
她一口气跑到家门口,手指酸麻无力,钥匙没拿稳掉在地上。蹲下来捡时,张宜静默默提醒自己,她欠程学初一句道歉。可惜她和蒋笙一样,是个不敢说“对不起”的胆小鬼。
张宜珠躺在沙发上看情景喜剧,肯德基全家桶堆满了茶几。张宜静一回家,她就跳起来叫道:“我要告诉妈妈,你今天没回来做饭。”
张明毅和方缘生意场上的应酬多,经常不在家开伙。以前方缘会把煮熟的馄饨放冰箱里,张宜珠用微波炉热一热就能吃。现在大女儿来了,她便早上出门前买好菜,等张宜静放学回来做饭,省得总吃面食没有营养。
张宜静常帮奶奶打下手,手脚利落,做饭速度快。
不过她今天心情不好,懒得伺候娇气妹妹,去厨房翻出一盒方便面,随口道:“也没饿着你啊。”
张宜珠捧着薯条过来,眉毛飞上天,神情得意。
“那是我聪明,知道自己去买晚饭。你放学不回家去哪玩了?啊!你剪头发了?你自己去的吗?你有钱吗?”
“闭嘴!”张宜静打断她,“吵死了。”
刚想起来,理发的钱还欠着呢。虽然程学初没有让她还钱的意思,但莫名又矮了一头的滋味真不好受。
张宜珠向来不喜欢她。姐妹俩从小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节假日相聚也玩不到一起,还不如同班同学亲。张宜静突然搬到城里住,对张宜珠而言,不像是亲人回家,反倒是客人常驻。
如今多问几句就被吼,张宜珠委屈极了,嚷嚷着要去告状。她曾用告状撵走了三任保姆阿姨,假如这位算半个保姆的话,是不是也能撵走呢?
张宜静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吃面。张宜珠的手指要戳到她脸上来,她就端起面碗换个地方吃,丢下一句:“你告啊,你敢让妈妈知道你偷吃肯德基?”
“你就是嫉妒我有零花钱,而你没有。”
“她只是忘了。”张宜静说,“你的零花钱是按月给的,我的零花钱按年给。最近事情太多,妈妈暂时还没想到这事。你要提醒她吗?那很好,今晚我就能拿零花钱了,初三生拿到的钱肯定比五年级小学生多。”
张宜珠说不过她,个子比她矮,吵架没气势,急得直跺脚,最后气鼓鼓地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调高电视音量,故意跟她过不去。
张宜静懒得和她计较,吃完面洗好碗就回屋写作业。
张明毅这周在外出差,方缘直到十点钟才回来。
张宜珠的睡觉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不管她有没有睡着,这个时间点都要乖乖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方缘轻轻推开小女儿的房门,确认床上躺着人才合上,然后去大女儿房间,惊讶地发现早上还是长发的孩子,晚上就成短毛了。
解释起来太麻烦,张宜静不想多生事端,随便找了个借口。
“太长了,总是打结,洗头时也很麻烦。正好同学想剪头发,我就和她一起去了。对了妈妈,家里有指甲剪吗?”
程学初有句话说得很对,指甲长确实是她的错。最近事情太忙,她早把这茬忘了,刚才在客厅找了一圈也没看见。
“有的,在哪来着我得找找。”方缘出去翻了一阵,回来递给她,连声抱怨,“本来好端端放在电视柜下面,和常用药品一块。肯定是珠珠用过就乱放,居然是从鞋柜里找出来的。这丫头,明早要说说她。”
张宜静提议:“再买一个吧,放我这备用。”
“行啊。”方缘爽快地答应了,抽出几张钞票给她,“你明天放学后去买,剩下的钱自己留着。以前给你的零花钱还剩多少?妈妈不担心你乱用,是怕你没钱了不好意思说。”
“用完了。”张宜静顿了顿,“奶奶生病时要给她在医院订饭,你和爸爸赶回来前,我就用零花钱垫着。”
这些她从来没说过,方缘想了想,又给了她几百块钱。
临睡前洗漱,方缘凑近镜子,发现眼尾多了道细纹,算算年纪,将近四十,确实不年轻了。她和丈夫一起做生意,熬过了创业期的艰难,如今事业如日中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她今晚刚看到宜静时,竟有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无关发型,不论长发或者短发,这孩子给她的感觉都是陌生的。眼神平静,没有依恋。处事独立,不求帮助。
珠珠没钱花了,会提早跟她撒娇,娇声娇气地说要买娃娃买笔袋。
宜静不会。宜静从未主动要过钱,也从不吵着要生日礼物。
她带珠珠逛街,珠珠能把一家店里所有的裙子都试一遍,每穿一条就转圈问她:“妈妈,好看吗?你不要看手机,看我呀!”
这种时候,宜静在与不在都一样,很少发表意见。
方缘不知道宜静喜欢哪种颜色,喜欢连衣裙还是运动装。反正她买什么,宜静就穿什么,没有特别钟爱的,也没有讨厌的。
宜静把自己藏起来了。
第二天上学,程学初桌上压着一张百元纸币。他看了看张宜静,没多问,直接放进了书包。他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
蒋笙不依不饶地蹭过来打听后续:“班长班长,你帮我说了吗?”
“说了。”
“那她还生气吗?”
“你问她。”
蒋笙一头雾水,她怎么觉得一晚上过去,生气的人数反而翻倍了?
课间操结束后,蒋笙抓紧时间去小卖部买了两块巧克力,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张宜静桌前,扭扭捏捏地递过去:“那个……我不小心买多了,你要不要吃?”
“不要。”
她拒绝得过于干脆,蒋笙傻眼了:“你为什么不要啊?”
张宜静说:“我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蒋笙想不通。世界上竟然还有不爱吃巧克力的女生,真是太奇怪了……她直言快语,想什么说什么,话不过脑就问了出去:“你是怕吃了巧克力会更黑吗?不要紧的,多喝牛奶,少晒太阳,很容易变白的。”
张宜静无言以对。
蒋笙只当自己说中了,欣然将巧克力塞她手里:“吃吧吃吧,特意给你买的。”
吃人嘴短,人把台阶都铺到家门口了,张宜静没法视而不见,可就此罢休又实在憋屈。所以说,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多好,一年后桥归桥,路归路,矛盾自然就淡化了。何必手动加快进程呢?
但蒋笙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娇气,有小心机,却不是不讲理的人。程学初说要增进了解,她便想方设法地带张宜静一块玩。
张宜静并没有兴趣和人相约女卫生间,多次拒绝。
蒋笙屡败屡战,锲而不舍地拉她参加体育活动。
“不要背单词啦,来跳长绳嘛。”
“不想跳。”
“那你当甩绳的行吗?我们都想跳。”
张宜静被迫妥协,左手举着单词书,右手甩绳,一心二用,两不耽误。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向来没人管。可那天体育老师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看谁都不顺眼,不仅让他们绕操场跑了五圈,还对自由活动时坐着聊天的女生提出了强烈批评。
“体育课是让你们坐着不动的吗?想坐就滚回教室自习,你们数学老师说了多少次换课换课,都让我挡回去了,一个两个的,还不知道珍惜!还有你——”他忽然指向张宜静,“兜里那书交出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了?你敢在语文课上背英语吗?体育课就不是课啊!”
他涨红了脸,目光凶狠。
张宜静不敢惹他,可又舍不得唯一一本单词书。
见状,体育老师更为恼火,摊开掌心重复道:“拿来。”
张宜静慢慢伸进裤兜,捏住了书脊。身旁的蒋笙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生怕她当场和老师杠上。
有那么一刻,张宜静心想:就算不交又能怎样?罚站还是挨打?如果吃点苦就能保下这本书,那就任他罚好了。反正没人当她是好学生,不用顾忌形象。
越想越合理,越想越抗拒,手指渐渐松开。
程学初正好站在身后,看见这一幕,暗暗唾弃自己意志不坚定,同时向前一抬手,顺着她的胳膊,将那本尚未落回原处的书带了出来。书页哗啦啦在空中摇开,如羽翅挥舞,抖落着掉在地上。
张宜静猛地回头,愤怒的眼神已说明一切,无需出声斥责。
程学初垂首,不做辩解。
蒋笙忙拉住她,小声说:“班长为你好,不要惹老师。”
下午的课,张宜静再也没心思上了。
蒋笙趁课间来劝她:“没关系啦,一本单词书而已。我以前被班主任收过至少五本言情小说,再买就好了。”
张宜静固执地说:“我就要那一本。”
“那怎么办?”蒋笙替她发愁,“李老师发起火来很可怕的。听说他曾经喝醉了和学生打架,把一米八的学生揍得鼻青脸肿,后来校长出面赔礼道歉,家长才肯罢休。”
“这种人不该被开除吗?”张宜静对附中的师资组成产生怀疑。
“他带比赛强啊,每年省里初中组的乒乓球冠军都是他带出来的。咱学校有几个傲气的体特生就服他。再说了,李老师平时也不管我们,就是偶尔发起疯来乱咬人,你是撞到枪口上了。哎,就说让你多动动嘛,跟我们一起跳绳就没这破事了……”
破不破这祸也闯了,与其后悔,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书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