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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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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掉的屏幕从掌心里滑下,掉落在湿冷草地上,按了几次开机键也没有反应,大概是冻冷了自动关机。程学初把它扔在一边,蒙住脸难过地想:可能电子设备随主,相处久了,就学到他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毛病。
跑步的同学见他独自躺在地上,担心出事,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拒绝了。
过了一会,又有人来问是不是受了伤,他也拒绝了。
十点半,操场的大灯准时熄灭。这段时间,共有七个人来问候他的情况,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人。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地面冻得硬实,刚凝固的薄冰被鞋底碾碎,发出脆脆的轻响,只有在宁静的夜里才听得见。这声音并不会让人感到大自然的奇妙,反而会有种不可抑制的孤独。
程学初这几年经常梦见同一个场景,他站在市中水房和宿舍间的小木桥上,对桥下伸手说:“把手给我,我牵你走。”可是桥下往往是一片虚无,一个人也没有。有时梦见穿着校服的自己坐在桥上,身旁白雪皑皑,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听见那个高中生说了很多很多话,像是要急切地弥补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但是听众只有成年后的他。
桥下没有人,他永远孤独,醒来时总有一声的叹息,不知来自哪个时空的自己。
忽有一人从背后冲来,撞得他趔趄几步,刚一转身,便劈头盖脸挨一通骂。
“到底是借酒装疯还是醉得神志不清,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张宜静跑得岔气,捂着肚子边喘边说,“你知道A大有多大吗?N大仙林校区的三倍啊!我从系馆骑到博士楼,沿着女生公寓到男生公寓的路走了五遍,看到五对情侣打情骂俏,就是没见到你的人。喝醉了就回去躺着,没事跑什么步啊?”
“你真的来了……”程学初喃喃道,片刻前的孤独幻影般消散,眼前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张宜静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他木讷的模样更是来气:“程学初,我现在真的很想打你,手机为什么关机?你知道现在几度吗?零下十度!前几年A大还有学生冬天掉在湖里丧命的新闻,那些冰看着唬人,一点都不厚,万一喝醉了不注意怎么办?你只知道送师姐回去,就不管自己的安全吗?”
“我没醉。”程学初扶她站好。
“一身酒味离我远点。”张宜静推开他,哼了一声,“没醉?没醉你走两步。”
程学初绕着她转了个圈,两手一摊:“看,我没醉。”
这是求表扬的意思吗?
张宜静皮笑肉不笑地鼓掌:“那你好厉害哦。”
程学初从她敷衍的表情里慢三拍地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哄道:“你别生气,你说我醉,那就醉吧。”
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啊!张宜静气得捶了他两拳。
程学初捂住胸口,皱着眉看她,一副“我都这么配合了你怎么还不满意”的委屈样,真是看得她又恼火又好笑。
他自然而然地用手背抹掉她额头沁出的汗珠,在她僵住身体的那刻,又快速放下,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笑了笑问她:“你冷不冷?”
张宜静无视了这句话,只问:“你是不是装的?”她踮起脚揪住他的衣领,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狠狠道,“程学初,我警告你,今天犯的忌讳已经够多了,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不欺负你,你要是醉到认不得面前站着谁,记不得刚才是在给谁持之以恒地打电话,那我现在就送你回宿舍,今天晚上没发生过任何事。如果你还醒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她松开手,仰头望着他,恍惚觉得额头还留有他手背的触感,在这寒冷的冬夜,为他担心又焦急地跑了半个校园,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装无辜。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兵荒马乱。
程学初忽然说:“你别看着我。”
张宜静真是要气笑了:“你是有多金贵,还不让人看了?”
她不禁怀疑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被冷风吃掉了,充耳不闻也不过如此吧。
程学初坚持:“你看着,我不想说。”
“爱说不说,自己滚回宿舍吧。”
张宜静不惯他这怪毛病,理了理围巾,正欲走人。程学初却陡然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飞快地碰了碰她的嘴角,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逝。
他放下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偷偷看了她一眼。
张宜静没说话,只是一眼不眨地望着他,深深地注视他每一个动作。让他想起大海,想起密林,想起测量实习时见过的连绵山峰和广阔天空,都是无边无际触不可及的事物,是他捉摸不透算不准也测不准的东西。
他怕她的眼神,于是再次捂住,轻声说:“别看。”
她的睫毛真长,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掌心,然后久久地定住,不再眨动。下一刻,小腿处一阵钝痛,程学初不由地弯腰抱住了腿。
张宜静趁其不备踢了人,抹了抹嘴角,感觉自己明明是被占便宜的那个,怎么有种欺负人的流氓气质……怒气转移到那个闷声不吭又蹲在地上的人,她踢了踢他的鞋子,问他:“亲够没?”
程学初嘟哝了一句:“没有。”
“……你再说一遍。”
张宜静难以置信,是她耳朵有问题吗?
“没有!”程学初猛地把她扯下来,将人拦腰抱住,埋首在她的围巾脖颈间,陷入针织物的柔软当中,冻得通红的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细腻的肌肤。
张宜静下意识张开双臂,不想顺他心意回抱,更不舍得推开,气得捏了捏拳头,僵硬地挥了挥,泄气似的斜了他一眼:“你不要借酒装疯,我们的关系有这么亲近吗?”
“你允许的。”
“……”
这种有恃无恐的底气到底哪来的?张宜静感到费解,转而又想,该死的,怎么不见他清醒时有这本事!
她的沉默约等于默许,程学初仿佛领到了免死金牌,收紧怀抱满足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你担心我,你来找我,你怕我出事,你舍不得我……”他像小朋友数棒棒糖,依次列出他所握着的筹码,骄傲地举给她看。
张宜静戳破他的幻想,冷冷道:“我还很想打你。”
而他自动忽略那个残暴的动词,说:“我也很想你。”
太不要脸了……
张宜静很轻很轻地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一个步骤?”
假如程学初还算清醒,或许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危险系数,可惜酒精和荷尔蒙已经将他送上了云端,整个人飘飘乎乎,全凭本能行事,本能里没有感情世界的逻辑,于是他天真地说:“没有啊。”
张宜静笑了笑,反手到身后松开他的束缚,拉他站起来,温柔地踮脚捧起他的脸捏了捏,触感比想象中更好。程学初十分听话,配合地低头凑过来。
张宜静笑得更温柔了:“没有是吧?很好,我先送你回宿舍,你给我等着。”
孟立凡收到信息下楼接人,平日里端方君子般装模作样的舍友被女孩乖乖牵着,低眉顺眼地朝人家笑。他吓得不轻,尴尬地指了指程学初,问:“什么情况?”
张宜静淡定地挥开某人玩她头发的手指,说:“喝醉了。真真假假,一半一半吧。耍流氓时醉,装傻时醉,走路好着呢。”
孟立凡把人拉回身边,哄着他上楼洗澡睡觉,一边推人走,一边回头八卦:“你俩……嘿嘿,对吧?”
张宜静不承认也不反驳,露出一个看起来就很假的笑容:“等他醒了,你自己问。”
程学初被他连哄带劝地洗了澡,头发也不擦,倒头就睡。孟立凡给他盖好被子,立马就和女朋友告状,将来龙去脉包括医院那次奸情都一一道来,视频聊天讲得唾沫横飞。
许樾不解:“你为什么激动?我们在香山约会时,你有那么激动吗?”
“这不一样……”孟立凡支支吾吾,“咱俩那是心有灵犀情投意合水到渠成,可老程这事,摆明了有戏看,看戏你不激动吗?”
他承认,他主要是想看程学初吃瘪。单身太久的人一旦陷入爱情,那场面,多好看呀!舍友情?不存在的。
许樾勉强接受他的解释,想了想说:“听你的描述,那女生似乎不太高兴。”
直男思路达不到女孩子的精细,在孟立凡眼中,女生肯做到这步摆明了有好感,有好感等于同意交往,四舍五入就可以领证了。
许樾摇了摇头,嗤之以鼻:“傻子,女生的好感和正式交往间隔了十万八千里。按你这逻辑,全娱乐圈大美人小美人都是我老公,哪轮得到你……”
宿醉过后,头痛难忍,一向早起的程学初被孟立凡催了很久才起床。他蜷缩在被窝里,很想睡到地老天荒。
但有个催命符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喊:“起了起了,今天第一节是偏微分,我上节课的还没听懂,你不去听课,谁给我讲?”
程学初抱着枕头不放:“谁给你的勇气理直气壮不听课?”
“肯说话啦?”孟立凡掀开他的被子,老神在在地看他一溜烟窜了起来,笑得捶桌,“哎哟喂你也有今天,真该拍下来给昨天那女生看看。”
“哪个女生?”程学初换好衣服,钻到桌底找拖鞋。
“送你回来的那个啊。哦,你可能不记得了,就是前段时间去医院陪你的那个,有点凶……哎,慢慢来,别撞头啊!”孟立凡翘着二郎腿,完全没有去帮忙的意思。
程学初捂着脑袋从桌底爬出来,拖鞋拿在手里,光脚站在地砖上,紧张地问:“张宜静送我回来的?”
孟立凡阴阳怪气道:“我可不认识什么张宜静,见过两次面了,也没见谁做过介绍。”
程学初恨不得用拖鞋抽他,孟立凡忙站起来求饶:“别别别,快点吧,上课真要迟到了。”
博士生的偏微分方程数值解一周三个学时,孟立凡如愿以偿地欣赏到了舍友坐立难安、如遭雷劈、懊悔不及的宿醉回忆全过程,三节课,三个阶段,这课上得值了。
孟立凡体贴地替他勾出作业题序号,安慰他:“没事,男人嘛,能屈能伸,错了就认,有机会就争,多大点事啊!”
程学初暂时不想理他,戳开微信聊天界面一遍遍地改措辞。
孟立凡瞄到他把一句“对不起”删了打、打了删,反反复复,看得他尴尬癌都犯了:“痛快点啊兄弟,来,我替你发。”他出其不意地快速点了发送。
程学初大惊失色,慌忙撤回,屏幕上留下一条欲盖弥彰的灰色提示。顶上名字很快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他咽了咽口水,屏气凝神地等了半天,眼见输入提示又变回了冷冰冰的名字,聊天记录里却毫无变化。
孟立凡还要补刀:“意思是她看见了,经过深思熟虑,不想回你。”
“闭嘴。”
下午,程学初郁闷地在办公室画网格,时不时瞥一眼屏幕,悄然无声。
廖师姐请大家喝奶茶,递给他时悄悄问:“我昨晚是不是失态了?”
程学初摇摇头:“不知道,大概没吧,我不记得了。”
“谢谢。”廖师姐小声说完,又看了看他,狐疑道,“你不高兴?”
“没有。”
廖师姐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的表情很丧吗?眉毛纠结得快打架了,手还在欺负鼠标。别画了,网格要再小点,电脑都算不动了。”
程学初摇匀奶霜,插进吸管,端着纸杯却不喝,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廖师姐大方地摊开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当师姐报答昨日恩情。”
程学初吞吞吐吐道:“我有一个朋友……”
“懂了!”廖师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本着破罐破摔的原则,程学初一口气说道:“我有个朋友,他偷亲了一个女孩子,其实也不算偷亲,挺正大光明的,可能手段有那么点不太合适。总而言之那女孩没有拒绝,虽然她后来是有些不高兴,但好像也不是很讨厌。关键是那女孩子还不是我……朋友的女朋友,步骤乱了,全乱了,所以现在情况不太妙。然后我朋友想道歉,女孩子又不理他,不删好友不拉黑,这算生气吗?”
廖师姐忍着笑,果断说:“算,必须算,板上钉钉的算。”
程学初追问:“那怎么办?”
廖师姐说:“你朋友有胆子亲女孩子,没胆子当面表白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同志!”
程学初欲说还休:“那……师姐,你觉得我朋友表白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不好说。”廖师姐想了想,谨慎地给出观点,“最理想的情况呢,当然是两情相悦终成眷属。最残酷的就是被女生拒绝,还有可能挨一顿打。问题是,还有一种最糟糕的结果,那就是女孩子害羞,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或者顾及双方交情不好直接拒绝,半推半就答应了,其实心底是不乐意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程学初肩膀垮下来,有气无力地搅着吸管。
廖师姐鼓励他:“振作点嘛,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呢。”
“也有可能是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
“你朋友胆子这么小吗?试一试都不敢。”廖师姐扔下这句话,仁至义尽地回去喝奶茶。
程学初琢磨了半天,颓丧地想:没错,就是这么胆小。
不如今天再喝几瓶?
算了,张宜静可能会打死他。
晚上,李森森发了朋友圈,感谢老同学斥巨资送了他一款最新的降噪耳机。评论里有人问他是不是女朋友,他一一回复:“是好朋友送的圣诞礼物,她人特别好。”
高中同学纷纷点赞,感叹市中的学霸们又聚在一起了。
大学同学一致调戏:“妹子有对象了吗,没有赶紧的啊!”
李森森回复:“她是单身,我们只是好朋友。”
他能把一句话重复几遍不嫌烦,回得越认真,大家就越想逗他。
有人说:“你不要,那就介绍给我。”
李森森热心地回道:“好,我帮你问问。”
程学初围观全程,忍无可忍地留言:“你别多管闲事。”
与此同时,屈铮的评论也刷了出来:“为什么她送你耳机,却送我毛绒玩具,抱着半个人高的熊本熊吃海底捞太奇怪了!”
而蒋笙立刻回他:“是我推荐的,不准不喜欢!她一说你要到北京玩,我就把吃喝玩乐礼物攻略都发给她啦,那可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很好,大家和和美美合家欢,程学初想摔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