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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后来,孟立凡旁敲侧击打听了很多次,程学初一概不答,防得滴水不漏。他得不到满意的答案,调侃几句作罢。
      周五雨停了,烟灰色的天积压着重重叠叠的云团,真正的黑烟从烧暖气的锅炉房顶烟囱中滚滚而出。南方人来了北方才知道,暖气不是气,是水。烧开的热水顺着管道流进房间里的暖气片,所以试通暖气时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声。
      周六刮起了大风,风一来,雾霾就散了。常常有人说,北京的霾只能靠风吹。
      香山的红叶未必经得住风吹雨淋,孟立凡仍决定赴约:“重要的是一起看红叶的人。”他意有所指。

      流感来势汹汹,课题组倒下了不少人。廖师姐手上有个项目即将结题,在校医院边挂水边调参。整个周末,程学初守在办公室,随时听廖师姐的安排整理数据写报告。
      廖师姐的工位在他隔壁,台式机连了远程跑模型。算一次大概五个小时,算完导出结果数据,分析拟合,作图做表,只完成一步。参数改变,换种模拟情景,还要接着往下算。
      工作乏味枯燥,机械地输入输出无法带来成就感。一份高质量报告,亮点往往只在导师的几句话,或是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或是简洁直接地提出对应措施。但要支撑这些观点,靠的就是前期无数重复工作下的数据。
      十一点宿舍停热水,程学初赶回去洗了个澡,定好闹钟睡了几小时,半夜四点又回办公室导数据。隔壁工位上亮着台灯,电脑前放了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过了一会,廖师姐拿了几张打印纸过来,见到他有些内疚:“师弟,你不用来的,周末多睡会。”
      “病人才该多休息吧。”程学初打开笔记本,既然醒了,就没打算回去接着睡,“早弄完早结题。”
      廖师姐吹一吹牛奶,叹了口气:“哪那么简单,周二给老板交初稿,返回修改意见继续改。”
      “会加新的内容吗?”
      “不用重建模型就谢天谢地了。”
      五点半食堂开门,程学初去买了早饭,两人匆匆吃完继续忙到下午,把所有条件下的模型都算完后,才发现早就过了饭点。廖师姐把数据拷进移动硬盘,说带去校医院,今天还有几瓶水要挂。
      程学初问她:“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后面的报告你不会写,只能我来做。”廖师姐双手合十谢他,“有个负责的师弟真是太幸福了,这事忙完就请你吃饭。”
      “客气了,去年我的毕设全靠师姐带。”程学初突然想起来,他也欠别人一顿饭。

      他回宿舍补觉,睡到晚饭点,被孟立凡吵醒。
      “老程,我临时出差,现在就要去机场。等会如果有学生来交申请书,你先帮忙收下。”
      程学初应了一声,坐起来看着他翻箱倒柜收拾行李箱,问:“去哪出差?”
      “海南。”
      “去过冬啊?”
      “滚,去给甲方做苦力的。”暖气片上烘干的衣服顾不得叠,直接塞进行李箱,孟立凡哀嚎,“老子刚谈恋爱啊,第二天就出差,你说许樾会怎么想!”
      结合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程学初细细品味这句话,得出结论:“你在炫耀。”
      “是又怎样!”
      “不怎样。”
      孟立凡拉上拉链竖起箱子,指了指对面依旧挂着的围巾:“你看看你这效率,再看看我,就没有点自惭形秽的认知吗?”
      程学初坦坦荡荡:“没有。”
      “我不管你了。”孟立凡大步向外走,希望能赶上校车到西门坐地铁。

      晚上七点多,果然有学生给他发短信。措辞客气,问他在不在宿舍。
      程学初裹了件羽绒服下楼去取。来人是个女生,握着信封来回踱步,见他走来,抚平信封折角,双手奉上。
      场面过于庄重,程学初一时不太敢接。
      女生说她写了很久,保证没有涂改痕迹。
      程学初收下信封,她又连续说了好几句谢谢师兄,小跑着走了。
      而在她离开的方向,李森森和张宜静先是齐齐回头看她,又齐齐回头看程学初,好似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宜静神情古怪地盯着他手里的信封:“你这是……收了情书?”
      程学初感到头疼:“不是,我替舍友收的。”
      李森森惊呼:“你还替别人收情书?!”
      信封没粘胶水,程学初抽出里面的方格纸,指着第一页五个大字证明清白:“入党申请书。”
      李森森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是向党表白的。”

      张宜静和李森森是在下午讲座上碰到的。李森森的导师最近对沉水植物很感兴趣,张宜静的导师对水生植物修复技术感兴趣,双方在讲座现场越聊越投入,当即安排各自的学生以校河为研究对象,做出一个河道生态修复方案。
      结束后,李森森说好久没见班长了,张宜静便提议找他一起吃晚饭。即兴邀约,没打电话,系馆没见到人,想着他肯定在宿舍,不料刚到楼下就看了场好戏。

      程学初请他们吃火锅,三个人往东北门走,那边有个离留学生公寓比较近的食堂,新开的小火锅很受欢迎。
      有人主动请客,李森森是很乐意的。
      张宜静说:“既然李森森在,这顿就不算,你欠我的必须单独请。”
      程学初还没说话,李森森先委屈上了:“为什么我在就不算?班长什么时候又欠你了?张宜静,我老早就想说了,你怎么总是区别对待呢?”
      “我哪有?”张宜静平白被扣了顶帽子,比他还委屈。
      李森森开始翻旧账:“你就有!高中时明明我的答案也是对的,你就只肯信班长的,凭什么呀!”
      张宜静笑着拍拍他的头:“李森森,你好好玩,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记得。”
      程学初拨开她的手,插到他俩中间,替李森森说话:“别欺负他,一码归一码,欠你的下次请,围巾和保温杯还在我那呢。”
      李森森听了更炸毛:“你还说没区别对待,为什么班长有礼物我没有!”
      程学初说:“那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李森森满脸都写着不信。
      程学初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故事,如果说是住院时借的,李森森会不会又要问:“为什么她知道你住院,而我不知道?”
      他这边正犹豫,张宜静却想快刀斩乱麻,直接问:“圣诞节快到了,李森森,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
      李森森喜笑颜开,翻开购物车给她看。
      那一刻,程学初忽然理解了李森森的纠结,他也很想问为什么自己没有……

      一路上,张宜静拒绝了李森森的多个请求,把礼物价格的标准压到了百元以内。争论话题从送礼的诚意与价格有无相关性,转移到当下博士生的劳务费究竟有多不合理,最后一致同意,小火锅的秘制麻酱比外面的好吃一百倍。
      李森森说现在仅剩的乐趣就是吃饭了。
      趁他不注意,张宜静抢了最后一个海参丸,笑道:“我还以为科研就是你的乐趣呢。”
      “我不讨厌科研,我讨厌报账!”李森森把年糕全下进锅里,继续抱怨,“跑财务处,财务处说要签字,找导师签完字,还得找系主任签,签完交过去,财务又说格式不对,缺这缺那……你们不用报账吗?”
      “按正常流程走吧,不算烦。”程学初请服务员添水。
      张宜静拍了拍李森森,说:“你跟他讲没用,他有丰富的行政经验。我懂你,我也恨报账。更可恨的是,我们实验室男生不用报账,全是女生去跑。”
      “太惨了。”李森森敬她一杯酸梅汁。
      程学初感觉他又被排除在外了。

      周二,项目报告电子版发给导师,果然又加了近一千字修改意见,模型也需要调整。程学初按要求改研究背景的内容,补充了相关文献资料。他能帮忙的部分不多,改完发给廖师姐,又打印了一份合同和报告目录,逐条对比有无遗漏。
      勾出重点后,他把纸质版交给廖师姐。
      廖师姐听见他的声音,把手机翻面合上,抽纸巾吸了吸鼻子,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始终低着头,程学初看见她另一只手放在膝上,紧紧握拳抵着膝头。
      他没有多问,回去接着做自己的事。

      项目验收那天,导师带着廖师姐和程学初去甲方单位汇报。结束后他们请专家组吃饭,导师暗示程学初注意留心,该陪酒陪酒,后续还有合作,要一起接项目的。
      廖师姐也没能逃过,喝了不少,中途躲去洗手间。
      等依次送走各位专家,导师醉醺醺地说:“你们知道今年A大过劳死的教授有几个吗?”
      程学初说:“老师,你喝醉了。”
      “十五个!”导师指着天大声说道,“没人在乎!只要学校有文章,没人在乎死不死人。”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程学初扶他坐好,向司机报了导师家里的地址。
      导师握着他的手反复说:“项目不好做……我也累……”
      廖师姐用公务卡结了账,开好发|票出来恰巧听到这句话,目送车灯消失在转角,深深地叹了口气:“谁不累呢。”

      回去的路上,程学初坐在副驾驶,廖师姐靠在后排车窗上,问他:“男生的空窗期是不是都很短?一段感情结束了,很快就能开始下一段,好像只是丢了个手机再买新的一样。”
      程学初揉了揉眉心:“分人的,有人长情专一,自然有人不在乎。”
      “那……把与现女友的合照发给前女友示威,算哪种?”
      “算人渣。”

      土木系女生不多,读博的更少。廖师姐是他们课题组发文章最多的在读博士,对师弟师妹都很和善。本科时科协整理学习资料,发给低年级参考的大作业报告里,每份都有廖师姐的名字。直博面试时,她的必修课学分绩和限选课学分绩均为年级第一,稳稳地进了课题组。
      她过生日时,男友送到办公室一大捧玫瑰花。
      导师曾说,如果她想在毕业前结婚生子,他不会反对。因为文章已经满足了毕业要求,相信她的大论文不会有问题。再者,女博士毕业找工作难,遇到的阻碍比男博士多。如果有机会,导师希望能帮她减轻压力。

      “没想到啊,分得这么快。”廖师姐喃喃道,“师弟,你别学那种人渣,以后有了女朋友,不要嫌她忙没空陪你。”
      程学初说:“我不会。”
      “你也别怪女朋友比你厉害,女生不厉害会被欺负的。”
      “我知道。”
      “妈的。”廖师姐擦了把眼泪,恨恨道,“不谈恋爱,屁事没有。”
      程学初说:“师姐,不要为了人渣说脏话,不值得。”
      廖师姐摇下车窗,迎向冬夜刺骨寒风,对着窗外大声喊道:“读博是我的错吗!认真负责是我的错吗!凭什么怪我不付出啊混蛋!你忙得脚不沾地时是我去送饭的!就你的事业是事业,我不配有是吗!”
      她发泄完,关上窗,蜷缩在后排低声抽泣。

      送完廖师姐,程学初从女生公寓走到操场,沿着塑胶跑道跑了一圈又一圈。风刮得耳朵疼。他记得周鹭说过,一冷一热容易生冻疮,所以再冷也不可以用热手去捂。但他小时候依然长了冻疮,长在左手的小手指上,结痂时特别痒,周鹭不许他抠。
      “可是妈妈,很痒啊,我就按住不动,也不抠,可以吗?”
      “不行。你是男子汉,这点痒都忍不住吗?”
      小时候的程学初会被这种没有逻辑的话唬住,现在却会想,为什么痒了不能碰?为什么男子汉就要忍?痒比痛更难忍,它是细细麻麻最绵密的小刺,无孔无入,会迅速蔓延到身体其他部位。
      现在,他的心就很痒。
      他躺在草坪上,感觉到冰冷的水珠浸湿了脖子和发尾,应该也弄湿了衣服。天空里并没有星星,北京很少能看见星星,就算有,在操场周围四个大灯的照耀下也会黯然失色。星河纵然浩瀚璀璨,终抵不过近在眼前的人工机械。

      张宜静脱掉一次性丁|腈手套,在实验设备使用本上签了名字。放在工位上的手机竟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她饶有兴致地看呼叫时间,间隔都是一分钟,一秒不差。距离上一个未接电话已有55秒,她倒数五秒,接到了最新的这个。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接,喂了一声没有下文。
      张宜静问他是不是有事。
      他说:“廖师姐喝醉了。”
      “廖师姐是谁?”
      “我的师姐。”
      “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又不认识她。”
      张宜静猜想,他一定也喝醉了。清醒的程学初不会掐着时间打十几通电话,不会前言不搭后语,不会提到无关人士。她仿佛能感觉到手机另一头呼出的热气,却没发觉自己红了的耳廓。

      程学初答非所问,自顾自说:“廖师姐让我对女朋友好点。”
      “你有吗?”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有些难过,“我没有女朋友。”
      “没关系,李森森也没有。”
      “我比李森森强。”他变得有些固执,继而提出证据,“我有喜欢的人,李森森没有。”
      张宜静推开门,有一群刚下课的学生唱着歌骑车从系馆前经过,有人兴奋地按着车铃,有人在大声呼喊,门卫对她说:“回去啦。”
      她点点头,将手机贴紧了耳朵:“程学初,你在哪?”
      “你猜。你不是总能找到我吗?我在健身房看烟花,你找到了。我在北京上学,你也找到了。只有我找不到你,你从来不会找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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