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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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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班沿老京沪铁路行驶的动车,夕发朝至,全程十二小时,中间只停靠两站。程学初曾和李森森一起坐这趟车去北京,也曾在临近年关时独自坐车回家,晚上出发,睡一觉就到,不耽误时间。后来列车运行图几经更改,除南京站外,另一个中停站几乎一年一变,摸不着准,他不得不选择日间五小时的高铁。
这次是周日在上海培训,周一要赶回学校开组会,他在购票时又看到了这班久违的列车。可惜只买到了软卧代二等座,六个人挤一间车厢,十分逼仄。
按规定,上铺只许放行李,但移门一关,隔绝了乘务员视线,瘦弱的乘客便手脚利索地爬到上铺。大腹便便的生意人也脱了鞋袜,蛮横地斜躺在下铺,占据了大半张软卧。
程学初原本坐在小桌前读文献。过了一会,车厢里渐渐响起如雷鼾声,脚臭味与汗臭味融为一体,被空调冷气吹得令人作呕。他忍不住皱眉,拎起双肩包轻手轻脚去了走廊。走廊靠窗一侧有排间隔较远的空座,他就近找了张坐下,以包代桌继续读,直到凌晨才有困意。
夜间慢车颠簸,睡不安稳,本梦半醒间,他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程学初从小就很懂事,谦让有礼,会照顾人。
当草莓还是春节时的稀罕物时,特别讨小孩子喜欢。一盘撒了白糖的草莓刚端上桌,七八双筷子便争先抢后瓜分完毕。
这些贪吃把戏里,从来没有程学初的踪影。
他总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母亲身旁,只吃摆在面前的菜。倘若有一道喜欢的菜式,很不巧落在了八仙桌的另一角,他也只会多看两眼,绝不可能站起来越过桌子夹菜。
长辈常说:“这孩子不争不抢,有孔融让梨的风度。可惜不懂争取,容易错失机遇,出了家门怕是要吃亏。况且他让了,也不得人家感激。”
反而是一起抢草莓的孩子玩得最亲。由大孩子带头,买了炮仗去炸结了冰的湖面,吓笼子里的鸡鸭,摔在泥地里糊得一身邋遢。在外头野疯了,挨骂了,连受罚都是一起站墙角,悄悄在手心里攒牌九比大小。
这些顽皮事,也和程学初没有关系。
逢年过节轮到他们家请客时,孩子们聚在程学初房间里,打牌,搭积木,看电影,各有各的玩伴。程学初只是提供玩具的主人。
难得有一回,小堂妹恩恩想读《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字却认不全,让程学初念给她听。程学初兴致高涨,一口水没喝,声情并茂地念了半本书。他极力献殷勤,想让恩恩多喜欢他一点。
谁知恩恩听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插图,若有所思地说:“学初哥像珀西。”
一旁打牌的哥哥们听见了,附和道:“可不是嘛!他在学校还是中队长,抓纪律,管扣分,六亲不认,和珀西一样一样的。”
程学初脸上差点挂不住笑。
没有小孩会觉得像珀西是值得高兴的事,尤其是第一卷的珀西。他更希望能像罗恩,即便不如珀西优秀,不如哈利耀眼,至少勇敢善良,有愿意为之赴死的朋友。
没有人告诉他,过于较真是会被孤立的。班主任需要他维持秩序,对他寄予厚望,推荐他当升旗手、当大队长。他从来没有被批评过。那时也不懂,为什么其他同学聚在一起开心聊天时,他刚提出要加入,他们就散了。
五年级时,程学初值日查全年级的自习课纪律,记下了自己班里有人戴耳机边听歌边写作业。他按规章扣分,自问有理有据,却遭到班主任一通教训。
班主任说他死脑筋不知变通,自己班竟不知道放水,有什么事不能先和老师沟通呢,何必上赶着报给学校。
那是程学初第一次疑惑,他的职责到底是什么。当他作为值日生检查全年级时,他应当首先对学校负责,其次才是班级,不是吗?没人教过他放水。假设放水是合情合理的,那班主任让他管班内纪律时,他是不是也该给同班同学放水呢?同样是渎职敷衍,敷衍学校可以,敷衍班主任就不行吗?
他问程晖,程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混混就过去了,你较什么真?又不是分数。”
似乎在爸爸眼里,不用考试便不重要。
他又问周鹭,周鹭露出心疼的神情,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周鹭说:“按死规矩做事是最简单的,通晓人情世故才是最难的。你想让老师高兴,还是让同学高兴?”
程学初说:“我只想让自己高兴。”
“那你觉得,是老师表扬你高兴,还是和同学一起玩更高兴呢?”
程学初选择后者。
于是周鹭出面,以学业为重作借口,替他推掉了除班长以外的职务。按她的意思,连这虚头巴脑的班干部也一块扔掉算了,可来年投票,程学初的票数又是第一。同学们不愿和他多聊,却对他很服气。
周鹭叹道:“我看你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
经此一役,程学初终于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度放水。他成绩好,总有人要借他作业抄,慢慢就多了几个能一起打球的同学,看起来人缘不错。
但要问知心朋友有几个,他怕是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有时会想,从童年到成年,是不是一个磨平棱角的过程?明明小时候每个人都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为什么越长大越相似了呢?从童言无忌到沉默如金,又有多少勇气消失在了时光里?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因为牛犊不识虎,还是它本就不怕?
初三开学前,同在理工大学家属院的高年级学生喊他去踢球。天很热,他不想出门,可是他不去就没人肯当守门员,他不去就会被笑好学生不合群,所以他只能去,顶着烈日暴晒在绿茵场上待着。
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张宜静。
此后近四年朝夕相处,他从未见她迷失过本心。如果年少时曾经见过最澄明的月光,即便将来山遥水远也不会忘记。
可惜这月光不属于他,更无意只照耀他一人。
遇到她之前,程学初不知道自己竟有那么强的独占欲,会因为她和其他男生走得近而生气,以至于主动疏远,眼不见心不烦。不是没有察觉若有若无的暧昧,不是听不懂含糊其辞的试探,不是不明白偶然多了就是必然,但他怕了。
就像高一时送出的圣诞饼干,她拒绝得太干脆,仿佛从头到尾都是他多思多虑多想多情。她坦坦荡荡,他畏畏缩缩。
他甚至羡慕屈铮,拥有不怕拒绝的勇气。
而他只敢退到普通朋友的距离,同看一场烟花已是大幸。
大学四年的假期里,班里组织过几次高中同学聚会。人是不可能再聚齐了。
第一次,他去了,张宜静没有来,据说全家出去旅游。
第二次,他忙着实习,听说张宜静和蒋笙都去了。
第三次,他本该留校准备挑战杯竞赛,特地请假回去,却只看到了蒋笙。蒋笙说,张宜静前一天刚回学校。
几次三番错过,他不甘心,趁国庆假期去了趟南京。他知道张宜静留校没有回家,她早上刚发的朋友圈里还有和朋友一起看升旗的照片。可是等他下午到仙林校区时,她已经被蒋笙拐去镇江玩了。
天意弄人也不过如此。
当天晚上,他就买了火车票回北京,乘坐的正是这班列车,夕发朝至,从南到北,确实不耽误工夫。轨道建设如此迅速,跨越半个中国的距离,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竟只需一日一夜。
天边逐渐漏出亮光,窗外风景从陌陌水田变成林立高楼。
北京到了。
本科毕业后,程学初留在A大土木系直博。同宿舍的孟立凡和他在不同的课题组,兼任大一辅导员。
按照本科时的成绩排名和社工情况,系领导原本属意程学初当带班辅导员,他以想专注科研为由拒绝了。
孟立凡带了一个月军训后,搓着晒到起皮的脸抱怨:“苦差事啊,还是你聪明!”
程学初笑笑没吭声。他倒是不怕辛苦,只怕承担不了整个年级的责任。
组会结束后,他把积攒了几天的邮件一一回复完,这才有空去看各个微信群的聊天消息。消灭了十几个无关痛痒的红点提示,忽然看见了很久没弹上来的老乡群。
这群的群主名叫吴迎,今年博六,仍未看见毕业曙光。平常见不到他人,只在每年迎新时分外活跃。程学初曾经怀疑他是不是想勾搭新生学妹,没想到他只是单纯地热衷迎新吃饭,说是要发扬名字里“迎”的精神,做一名热情好客的同志。
上周吴迎在群里统计聚餐时间,程学初没看见。
今天他刚一吱声,吴迎就逮住他追问:“上哪野去了?就剩你一个了,好好想想怎么谢罪!”
程学初理亏,只好说:“要灌酒要买单悉听尊便。”
“周六晚上和周日中午,挑一个。”
“我都行。”
“那就周日中午。”吴迎爽快拍板,“吃完饭就去K歌,晚上有事就散,无事续摊,完美!”
李森森突然冒了出来:“师兄,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吴迎:“……小森森,群里禁谈论文,懂吗?”
李森森:“哦,导师让我写篇综述。”
吴迎:“从今天起,群里也不许出现综述这个词,文献也不许!”
李森森:“……paper?”
程学初看笑了,戳私聊界面让李森森别说话。
李森森很快回他:“巧了,张宜静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