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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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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妹多次碰钉子,渐渐失了兴致。她一走,刨根问底的李森森也没了踪影。程学初不禁怀疑,李森森是不是暗恋学妹,只不过想刷存在感找错了方法?他趁午饭时拐弯抹角地打听。
李森森茫然道:“你说那个双眼皮贴吗?”
程学初收回不切实际的猜测,为表歉意,把自己的鸡腿让给了他。
李森森的字典里没有客套两个字,夹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张宜静为什么只信你不信我?太欺负人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程学初一头雾水:“什么信你信我的?”
李森森控诉:“明明是同一个答案嘛,我说的她就不信,非让我问你。”
“是她让你来走廊上找我的?”
“是啊。”
程学初低下头,喝了口汤,过了一会儿说:“再有下次,你让她自己来。”
可惜直到高二结束,也没有下次了。
高三生搬到了另一栋楼,和高一高二隔着一个池塘,正对着连绵山丘。薄雾在山间小道上缭绕,须等晨光破晓方能散尽。
李森森拿到了保送名额,每天来教室里坐着打发时间,说是不想被父母送去英语强化营。全班把他当义务助教用,顺便在他桌肚里藏漫画小说游戏机。还有同学报考艺术生,下午有一半时间在美术教室准备艺考。数理化省级一等奖结果出来后,三个高二的学生把课桌搬到了高三一班的后面。他们顺利通过了少年班的考核,可以提前一年参加高考。
后来想想,那段时间的氛围很奇妙。紧张的人夜夜失眠睡不着觉,放松的人照旧课间打闹、课上睡觉,走了几个人,也来了几个人,春花依旧开,蝉鸣依旧响。只是艺术节、运动会、春游秋游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十一月末,学校组织高一高二去南博和总统府参观。蒋笙和张宜静凭栏围观群鸟出笼。李森森捧着爆米花来请她们吃。
蒋笙问他:“你怎么不跟去,加你一个,校长才不会反对。”作为本届唯一拿到A大保送名额的独苗,李森森堪称市中校长手心里的宝。
李森森说:“我又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一起去?我想跟你们去。”
“没缘分啊!”蒋笙撑着栏杆眺望远方,“以前说安全考虑,不许学校组织秋游,发个报名同意书都要以社会实践的名义。现在放开了,能出去玩了,偏偏我们升高三了。话说,咱班有一起出游过吗?”
“没有吧,现在也凑不齐了。”李森森提议,“不如毕业旅行去南京?”
“家里打算等我高考完去日本玩。”
“你呢?”李森森又问张宜静。
张宜静说都行。
蒋笙跳下来摇她的肩膀:“我的静静啊,你怎么什么都行!你就没想过去哪座城市、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吗?你就没想过在大学谈场恋爱,毕业就结婚吗?你就没想过将来的男朋友……”
张宜静无奈打断:“想那么远做什么?计划又赶不上变化。”
李森森塞了颗爆米花:“你和班长发挥正常的话,考S大没问题,到时一起去上海,还能有个伴。”
蒋笙捂脸:“你听听这话,发挥正常?高考这个混蛋,谁敢保证它不作妖啊!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森森:“……大家不是都站着吗?”
张宜静推他回教室:“行了,你听不懂的。她最近太焦虑,让她自己想去。”
蒋笙追上来勾住她脖子:“是是是,就你不焦虑,你气定神闲。”
气定神闲?
张宜静看着15道错了9道的英语单项选择练习卷,郁闷得想当场自尽。
李森森见她趴在桌上叹气,探出脖子看了眼,忍不住嘲笑:“你什么情况,错成这样?”
“鬼知道。”张宜静挨个改好,找来满分卷对了下,更郁闷了。连着一周都是这样,小测时错一大片,发下来立马能改对,再做新题再错,仿佛陷入了题海鬼打墙。
英语老师也来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
张宜静说没有,但她也很慌,没来由地发慌。
张宜珠说:“太正常了,我每次考试前都慌。”
方缘没好气地骂道:“那是你!你姐姐可从来没有过。”
“有吧?”张宜静回想类似的感觉,“跑八百米前会心慌。”
测八百米时,所有人挤在起跑线上蓄势待发,等待老师的口哨。准备前与开跑后都不可怕,可怕的就是将跑未跑的那几秒。怕什么呢?或许是怕开始的瞬间摔跤,也或许是怕鞋带散掉。
后来张宜静想明白了,那一刻的心慌,和之后人生重要转折时的忐忑是一样的。测验开始时挤在一起的队伍,终究会慢慢拉长,最快的人冲在最前方,最慢的人或遇套圈的窘境,放弃的人从慢跑变成了慢走,坚持的人哪怕咬紧前方队友也要撑到终点线。不过三五分钟时间,成绩单就由一片空白填涂成不同的数字时间,再根据评分表转换成不同的分数档次。所有的区别都在不超过五分钟里完成,就像跟随一生的本科学历是在三天内决定,研究生学历在两天内决定,婚姻在盖章的那刻决定……太快了,太短了,影响你重要未来的大事,决定你是被同侪压力打倒还是超越同辈的资本,现在都被锁在了一个盲盒里,而盲盒的开启只需要一秒,然后再也改不了。
十八岁的张宜静,害怕这种未知。
一错再错的小测持续了半月,英语老师终于忍无可忍,勒令她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到办公室补课。在老师的观念里,心态固然重要,但错得离谱显然是该掌握的知识点没有巩固。
有天晚上冷空气来袭,气温骤降十度,北风呼号。英语老师给她讲完课,穿好羽绒服,看着窗外不停摇晃的枯藤枝丫,心生忧虑:“千万不要结冰啊,路上不好开车。”又叮嘱她早点回宿舍,小心路滑。
穿过办公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走廊时,明显能感觉到风里夹着水汽,大概是飘起了小雨。她一路小跑回教室放书,原以为早就空无一人,却发现程学初仍留在那做题。
“你怎么还没走?外面下雨了。”张宜静随手把卷子放在桌上,进储藏室拿了把折叠伞。
程学初站起来说:“正要走。”等她出去后,他关了教室的空调和大灯,锁好门。
保安握着手电筒正在对面高二的楼里巡夜,对他俩照了照,喊道:“别磨夜了,早点回去睡觉。”
“知道啦!”
市中宿舍有独立卫浴,但冬季不供应热水,只开放公共澡堂。学生冬季洗漱需要去水房打水,通常是白天把暖水壶带下来,晚自习结束后打好水拎回去。水房离男生宿舍更近,从水房回女生宿舍可以穿过小木桥走近路,否则要绕一大段冤枉路。
程学初撑伞送她去了水房,自然打算撑伞送她回去。
张宜静让他先走:“来来回回太麻烦了。”
“我不觉得麻烦。”
风大得很,伞面绷紧了迎向弹珠似的雨。程学初一手打伞,一手拎着暖水壶。张宜静想帮他拎,他又不肯给。
“哪有让女生拎的道理。”
“我是看你打伞不容易。”
“不用,小心脚下。”
小木桥上不出意外结了层坚固的冰,运动鞋刚一踏上就开始打滑。程学初放下暖水壶,空出来的手搀住她胳膊,慢慢地送她过去。
隔着厚实的羽绒服,避开了手腕和手掌,其实并没有特别亲昵的肢体接触,也没有什么惹人遐思的暧昧,只是很普通的同学之间帮扶一把。换做是其他人,他肯定也会义不容辞地帮忙。
张宜静一直知道,他对所有人都很好。
但今天等到教室没有人的是程学初,送她回来的是程学初,给她打伞的是程学初。换言之,能让这个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只有自己,不是吗?
她忽然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下桥后,趁他想收回手时,反握住他的手指,在他诧异的抬眼里问道:“你是不是……是不是特地在等我?”
不是什么正要走,不是想继续做题,是因为天黑了风大了下雨了担心她,所以在等她,对不对?不是顺路一起回宿舍,不是顺路一起打水,是因为想陪她走一程,对不对?
两人的手指都冻红了,她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指尖,尚未感觉到温度传递,他便慌忙缩回口袋里,下意识握紧成拳,避开了她的目光。
程学初说:“钥匙在我这,我要锁门。”
张宜静无措地放下手,捏了捏衣摆,局促道:“哦,那个,我下次带着书包走,你就不用等我了。”
程学初嗯了一声,把伞给她:“快到了,我不方便过去。”
张宜静推了推伞柄:“借你吧,你回去还有一段路呢。”
“那我明天还你。”
“好。”
就此分别,再无二话。
蒋笙洗完衣服,哆哆嗦嗦地去阳台晾好,回来时见张宜静倒了盆洗脸水却握着牙刷发呆,不由地抱住她肩膀:“怎么了,是不是今晚被骂了?”
“没有。”张宜静猛然惊醒似的一颤,匆匆挤好牙膏, “就是……我好像自作多情了。”
“自——”蒋笙倒吸一口凉气,及时打住,看她泄愤般刷了五分钟牙,不确定她是在生气还是羞愤。正想问个清楚,宿舍却断电了。
张宜静摸黑洗漱完,一声不吭地爬到上铺睡觉。
蒋笙轻轻地喊她名字,没听见她回应,怕吵到其他舍友,也不敢再挠床板。高三了,不比从前,舍友们压力都大,万一打扰人家睡觉,容易产生争执。
她憋了一晚上,第二天是无论如何也憋不住了,趁体育课拉人去器材室想问个明白。
张宜静神情恹恹地靠在架子上,手里捏着软排球,闷闷不乐道:“别问了,都说是自作多情。”
蒋笙比划着手势:“那情……它也得有个对象不是?”
“你就当是星星吧。”
“昨晚夜黑风高,有个屁星星!”
张宜静斜了她一眼:“粗俗。”
蒋笙说:“是你先言辞闪烁。”
张宜静懊恼地想拿排球砸头,“我现在后悔死了。”
蒋笙震惊:“你表白啦?!”
这么劲爆的吗?高三夕阳红?赶在十八岁前必须谈一次早恋?听这口气还是表白被拒?谁,哪个勇士这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