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
屈铮并不是市中唯一一个高中就出国的学生。升旗仪式上，校长重点表扬了几个在合作机构取得好成绩的市中学子，除此之外，另有十余人准备好了出国资料。他们之中，既有本就成绩优异的，也有糊里糊涂混日子的。
后来张宜静发现，社会上有一种观点，认为不参加高考就出国的学生都是成绩差的富二代。每当遇到此类言论，她都会想起旭日东升的那个操场上校长念出的名单，想起坐在自己后排不爱写作业却能名列前茅的屈铮。集体会模糊个体的特征，偏见会误解无辜的人，成见和标签是与人交往时最值得警惕的字眼。
不过高中的时候，她尚未想到这一层面。
随着出国学生的离开，小高考马不停蹄地追赶在他们身后。寒假时，小四门的作业堆起来比语数外物化都多。理科生一辈子的文史背诵都在那段时间达到了巅峰。到了高二下学期，离小高考还差一个月时，主课停上，全部改成史政生地的冲刺。
蒋笙顾不上再拉张宜静看电影了，她的近代史一塌糊涂，永远记不住哪场战争对应哪个条约，每个条约又割了多少地、赔了多少款。而李森森背得下辛亥革命以前的历史，从北洋军阀混战开始一团浆糊。
“打仗不是男生最喜欢的吗？”张宜静问他。
李森森抓着头发苦背洛川会议和遵义会议的要点，怒而答道：“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
“和平到记不住保卫和平的战争？”
他哀嚎着挽尊：“字字血泪，记得难受。”
无论如何，兵荒马乱的日子都会过去。三月中旬，考试结束，高中阶段的九门课瞬间砍掉一半。张宜静重新整理书架，把不用的课本和复习资料都用行李箱拖回家，方缘说要留给珠珠以后用。
“咦，那个饼干盒什么时候不见的？”蒋笙正往包里塞卷子，抬起下巴指了指公共书架。
张宜静问：“什么饼干盒？”
“就那个高一时你收到的圣诞礼物。”
“一年多了，早就扔了吧。”
高一到高二换过教学楼，张宜静早忘了有这回事。
蒋笙说：“好像换教室时就不在了，不知道被谁拿走的，真可惜。”
“可惜什么？”
“那个盒子很漂亮啊！饼干也好吃。”
张宜静拉上行李箱拉链，看了看公共书架，耸耸肩不去管它：“想吃再买吧，我也不知道谁送的。”
她刚回到家，张宜珠就推着她和箱子躲进房间：“千万别让妈妈看见这些东西。”
“这就是妈妈让我带回来的。”
“你就不能说撕了吗！”张宜珠几乎想要抓狂，她常常怀疑姐姐是怎么考上市中的，脑子不会转弯的吗？
“我从不撕卷子。”
张宜静把所有资料分类整理好，挨个抚平折角后放到收纳箱里，又塞了几颗樟脑丸，慢条斯理地告诉她：“高考政策几年一变，等你上高中估计用不上了。”
“那你还留着干嘛？”张宜珠帮她一起把收纳箱推进床底。
“辛辛苦苦记了那么多笔记，你舍得扔啊？”
张宜珠爽快点头：“舍得！”
张宜静心生怀疑：“你记笔记吗？”
“不记……”
晚饭时，方缘果然又拿大女儿为例教育小女儿，张宜珠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嗯一声以示听见了，态度敷衍如假期作业上鲜红的阅字。
张宜静悄悄在桌底下踢她一脚，她忙抬起头说：“知道了妈妈，今天就是我帮姐姐整理的。”
有做姐姐的顺着她的话帮忙遮掩，方缘当然相信，又想着珠珠可能考不上高中，将来读哪个中专还不知道呢，这会儿担心她的小高考未免操之过急。她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家里有一个出息的女儿就足够，另外一个随她去吧，安安稳稳陪在身边便是福气。
张明毅今天特地推了应酬回家吃饭，饭后一家人出去散步。珠珠挽着方缘的手走在前面，边走边数西府海棠，又从花瓣延伸到小裙子，暗示妈妈已经很久没给她买新衣服了。方缘置若罔闻，说紫玉兰也开了，有空要趁白天出来拍照。
父女俩在后头听得相视而笑。张明毅其实也想让宜静挽着他胳膊走，可女儿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她不主动亲昵，父亲是不好意思提的。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排走，张明毅问她：“有没有想好将来读什么专业？”
“还没。”
张明毅说：“我和妈妈的意思呢，是希望你读个经济或金融类，将来家里的生意都交给你，总好过让你出去给别人打工。珠珠嘛，你也知道，不顶用。”
“我再想想吧。”张宜静含糊地回答。
她不太想念经济，更不想做生意。这话如果坦白说，必然会被问：“那你想做什么呢？”她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小时候，每个人都说过将来想做什么，科学家、明星、教师、医生、工程师……记得当时有个小男孩说，他将来想当最优秀的烤香肠老板。
“校门口的香肠太难吃了，只有一面是焦的。我能烤出最好吃的香肠，每天骑三轮车去摆摊，卖一根吃一根，多幸福啊！”
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想起烤香肠的志愿，那个引起哄堂大笑的梦想，或许早就随着时光流逝一同化作稚语童言，没人会当真了。
如今想起来，张宜静倒希望自己也能有个像烤香肠一样明确的梦想，哪怕不切实际，哪怕听起来很可笑，至少是真心且热忱的。
她问李森森以后想读什么专业，李森森也愁：“不知道啊，我什么都能读，选择太多也不好，是不是？”他说这话时，露出了学神版“何不食肉糜”的迷茫。
“算了，我就不该问你。”张宜静转头找程学初，却发现他的座位空空如也，“班长人呢？”
李森森用笔尖指指窗外：“学妹又来找他了。那个……今天的学妹和昨天的学妹，是同一个学妹吧？”
“是。”
“幸好幸好。”他托了托镜架，“我看着像，又好像不像。”
“因为她昨天没贴双眼皮贴，今天贴了。”
李森森惊呼：“什么？还有这种东西！等等，学校允许吗？”
“不允许她也贴了，你要去撕掉吗？”
他连连摇头。
张宜静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左手托下巴看向窗外，右手无意识转笔，掉了就捡起来接着转。她第一次发现，晚自习的课间竟然这么长，足够学妹的目光从练习册移到程学初脸上，再从脸上转到手指，像飘忽不定的云，拂过来，又拂过去，惹人心烦。
她忽然喊了句：“李森森。”
“到！”
“化学最后那道晶体结构题，配位数是多少？”
“十二。”
“我怎么算出来是八呢？”
李森森一愣，翻出卷子再看一遍，肯定地说：“就是十二，你算错了。”
张宜静说：“不可能，不信你问程学初。”
问就问，李森森绝不容许自己的作业本有错题，当即带上卷子和纸笔冲出去找外援。单纯直男不解风情，挤到学妹和班长中间，现场演算起来。学妹几回想插嘴，都被他据理力争的声音盖过了。
程学初把作业本还给学妹：“大致讲完了，你回去照着算，有问题再问我。”
“好吧。”学妹一步三回头，终究是叹气走了。
李森森得到满意的答案，信心十足回来找人算账：“班长算出来也是十二，错的是你！”
余光瞥见程学初从他身后回到教室，张宜静心情大好，笑道：“我的错我的错，马上改。”
“为什么我说十二你不信，班长说就信了？”李森森好委屈，标准答案会因发言对象不同而自行变化吗？客观真理不因主观意志而转移。
张宜静笑笑不说话。
之后几天，学妹每次来都被李森森打断，私下问程学初：“你们班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针对我？”
虽然程学初也觉得巧合太多，但鉴于李森森脑回路清奇，他做什么全班都不意外，所以只能安慰她别多想。
学妹试探道：“那我以后换个时间来？晚自习结束好不好？”
从晚自习结束到宿舍熄灯，有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时间，那时学生大多回宿舍或吃夜宵去了，教学楼几乎是座空楼。
程学初第一时间拒绝：“别太晚休息，课间去问老师也是一样的。”
学妹不满道：“周老师说，不懂都可以问你。”
要不是有周鹭这张王牌，程学初也不愿意天天牺牲自己的课间休息，陪她做高一数理化。两人尽管同在理工大学长大，平素交集却不多，从她考上市中开始才慢慢熟悉。
周鹭让他帮忙照应一下，原话是：“小姑娘第一次住校不适应，胆小又不敢问老师，你教她就当复习了。”
教没问题，程学初不喜欢的是她求教的态度，同一类型的题问了一遍又一遍，这次说懂了，下次又要问。他怀疑自己讲题时，到底有没有人在听。他更不喜欢她的眼神，如水蛭般吸附在皮肤上，挣不脱，甩不掉，又湿又黏，很不舒服。
十六七岁的少女，眼神应澄明似秋水、蕴藉如春山，干净明朗又含蓄内秀。
他想到有这双眼睛的女孩，忽然就变得双标起来。水蛭变成了蝴蝶，奔放变成了勇敢，就连蛮不讲理都变成了天真烂漫。假如她愿意每时每刻都凝望着他，瞳孔里只倒映他一个人的身影，一颦一笑全是他情绪的因变量，管它是什么布拉维晶格体系，最好是最紧密稳定的那种排列，让他能举着喇叭，对晶胞中心的原子宣布，你的配位数只有一个，一生一世只有这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