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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屈铮的座位被调到了另一列的后排,和李森森对换。李森森有个习惯,如果当天作业里有难度较高的题,他一定要在自己想出解法后,再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更巧妙的答案。
      以前,这个“其他人”大部分时候特指程学初,因为全班只有他有耐心和李森森谈话。现在近水楼台,李森森盯上了张宜静。
      三人行,必有我师,张宜静倒不介意拓宽思路。只是李森森心直口快的本事令人苦恼,他夸人时会说:“好聪明啊,你真是个天才!”程学初往往对此一笑而过,张宜静就有些无语,因为全年级第一不是别人,正是他李森森。被真正的天才尬夸,听起来很像讽刺。
      张宜静委婉地告诉过他,交流可以,好评不必。
      李森森听成了“欢迎指正”,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评价思路。
      “张宜静,我觉得你这个解法不够新颖,以前程学初也说过……”
      “你的思维太局限,程学初就比较活跃。”
      “哦,还有这道单词的固定搭配,错得太低级,程学初就不会犯。”
      张宜静抽回作业本,诚恳地请求他:“能让我的名字单独出现吗?”
      李森森眨了眨眼:“我还没看完呢。”
      “那你好好看,别烦我行吗?”
      “错了也不用告诉你?”
      “错就错吧,老师批了我再改。”张宜静双手合十,“真的,我求你别说话。”
      “哦。”李森森谨慎地接过她的作业,看了一会又想发表意见。
      张宜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双手横过头顶画了个叉——拒绝。
      李森森忍到下课,铃声一响,就跑去程学初那倾诉了。

      自从加入了晚自习结束就回家的走读生队伍,屈铮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关于他的传闻也越来越多。
      据说他小学时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性格。有小学同学去他家玩,他妈妈会将对方的班级名次和父母职业打听得一清二楚,任何在她眼里“上不了台面”的学生,都不值得来往。
      据说屈铮家的冰箱从来没有碳酸饮料和冰淇淋,他在家里喝几杯水都有规矩。他不可以报名艺术节小提琴独奏,因为耽误学习。他不可以参加学生自发组织的周末出游,因为不安全不正规,哪怕路程只是从他家小区的大门走到百米外的公园。
      小学时的屈铮,沉闷,内向,除了成绩好,没有第二个优点。直到考入市中初中部,开始过寄宿生活,屈铮才逐渐长成他们所熟悉的样子,与童年的自己判若两人。

      “现在,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状态。”李森森讲完故事,托了托眼镜,继续说,“他妈妈看人的眼神很怪,笑不像笑,凶不像凶,嘴上说着欢迎我多去他们家玩,眼睛里似乎藏了数不尽的算盘,我不喜欢。”
      “所以说,他妈妈对你是满意的吧?否则不会再次邀请。”蒋笙和张宜静分坐一张椅子,专程来听八卦。
      “谁知道呢,反正我再也没去过。”
      “为什么?”
      “屈铮没提。”李森森想了想,确认似的颔首,“对,三年级后,屈铮再也没邀请过同学去家里玩。”

      蒋笙望向走廊上凭栏吹风的屈铮,想起他曾在同一个地方,奢侈地扔过一条项链,不过隔了一个礼拜,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站在那里,仿佛只是短暂停留,如同飘零的树叶擦过横栏,转眼就会坠落。
      她怕屈铮长得太高,一弯腰就掉下去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一班留下来补了一周课,将原本就短小的寒假压缩得更加可怜。年味愈近,心愈浮躁。最后一晚,蒋笙不仅把她送张宜静的书看完了,还熬夜补了同名电影。
      “死的那个是狗。”她缩在被子里,抱着张宜静哭,“太狠了,为什么男主没有好结局!”
      张宜静安慰她:“如果你把孩子亲爹当作男主,那他结局挺好的。”
      “渣男不配!”
      怕吵到舍友,两人裹着羽绒服躲去卫生间。张宜静负责递纸巾,蒋笙以半蹲的姿势抽泣着复习了原著那段,再次哭成泪人。
      张宜静不懂她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她也不懂张宜静为什么没被触动。
      “我有啊。”张宜静说。
      “哪段?”
      “女主当妈妈的那段。”

      女主怀孕后有一段独白:“我要培养女儿,给她自由,让她靠自己的力量独立于世。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爱她,抚养她长大,不只是为了让某个男人因为很想跟她睡觉而供她吃住,养她一辈子。”

      张宜静说:“不管是被人痴情卑微地爱着,还是痴情卑微地爱着别人,人都应该拥有独立自由的灵魂,不以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妻子、某个人的爱人、某个人的母亲等身份为替代。如果我有孩子,我也会这样教她。”

      蒋笙吸了吸鼻子,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又摇摇头:“宜静,可能我和你不一样。我只希望有个人很爱很爱我,不用我辛辛苦苦去追求去挽留,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有人追求自由,有人追求爱情,有人选择独立,有人选择依附,只要不互相干涉阻碍,每种选择都值得尊重。
      张宜静擦掉她的眼泪,借罗素的话抚平两人之间的距离:“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
      蒋笙破涕为笑,很快乐极生悲:“宜静,你扶我一把,脚麻了……”

      她们睡得太晚,第二天上课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撑到放学。领了厚厚一叠寒假作业后,蒋笙抱了抱她:“希望明年的张宜静同学,芝麻开花节节高。提前拜个早年了,明年见!”
      张宜静给她系上这段时间抽空织的围巾:“圣诞礼物拖成了新年礼物,技术一般,你别嫌弃。祝蒋笙同学新年快乐,收获越来越多的爱。”
      普普通通的花样,中规中矩的颜色,蒋笙却摸得爱不释手:“太幸福了!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听班长的话带你一起玩。我以前很坏的,对不对?我还欺负过你……”
      “程学初?”张宜静微微出神,“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你剪头发那次。”

      习惯成自然,要不是蒋笙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留过十几年长发。如今想来,当初那些矛盾实在不值一提,为什么双方会剑拔弩张呢?但当时的愤怒和羞耻又是真实存在的,是忘了前因后果也不会忘记的感觉,感觉最长久、最刻骨铭心。

      张宜静去公交站等车时,距离放学已过了半个钟头。因为不想再和七中的学生发生冲突,她习惯在教室多坐一会再走。
      站台的木质长凳上,程学初坐在角落看杂志。他现在走得也晚,但两人没怎么说过话。
      仔细一想,张宜静发现他们已经好久没说话了。

      车来了,她率先上去,径直坐在了空落落的最后一排。隔了几个乘客,程学初才不紧不慢地刷卡上车,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脚迈得很小。
      张宜静往靠窗的方向挪了个位置,把书包抱在前面,给他让出空位。他却目不斜视地坐在了倒数第二排,同样也是靠窗的座位,然后戴上耳机,拒人于千里之外。
      张宜静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最近有做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吗?好像没有吧。
      是日积月累攒下的怨念?他不至于小肚鸡肠吧。

      冬天日头落得早,车厢刚跟着夜幕暗下来,司机就开了车顶的灯。离下车还远,张宜静想靠窗补眠,然而玻璃太冷,头皮发凉。她从窗户反射的虚像里偷看程学初的侧脸,他正闭目养神,很是惬意。
      凭什么她为了他心烦意乱,他却能置身事外呢?
      她的手指搭上前排椅背扶手,慢慢收拢,轻轻握住。他恍若未觉,没有躲避。于是她戴上羽绒服帽子,将额头抵上手背,闭上眼小睡。两人发梢最接近的地方,只隔着帽子外面不超过一公分的稀薄空气。
      张宜静心说,她很困了,只想睡觉,什么姿势最不容易着凉,她就选哪种。他若不乐意,张口拒绝就是。
      等了大约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谁知道呢,堵车期间算不准间隔的车程。总之程学初没有回头,没有前倾。指关节稍稍弯曲就能碰到的校服布料还在,她无声地笑了一下,安心睡过去。

      熬夜伤身,从前她也经常坐车时打瞌睡,但从没坐过头。这次十分惊险,她根本没听到报站,骤然惊醒是因为感觉到前面有风。猛地一抬头,只见程学初不知何时走到了车厢后门,再一看窗外熟悉的霓虹夜景,忙不迭背起书包准备下车。

      程学初走在她前面。张宜静睡得有些懵,摘下帽子吹了会夜风,突然想起来某人是要坐到终点站换乘的。
      她追上去扯住他的书包:“你是不是下错站了?”
      程学初回身躲开,看了她的手一眼,说:“没有,我要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他没回答,说声再见就打算走。

      遮遮掩掩,必有古怪,张宜静越想越不对劲,见他走得一脚深一脚浅,更是不放心。横竖父母到家晚,张宜珠不用她照顾,索性探个究竟。
      程学初却停下来,转身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张宜静心底里骂了句欲盖弥彰,仰头道:“谁跟着你了,我也要去买东西。”
      “买什么?”
      “……要你管!”
      程学初又看向她的手,纠结很久终于问出口:“你不冷吗?”
      其实早就冻僵了,但她嘴硬:“还行,睡得很舒服,没打扰到你吧?”
      程学初反问:“我要是说有呢?”
      “忍着。”张宜静答得飞快。

      程学初无话可说,穿过十字街头,没进商场,先在路口买了一个红薯,折回来递给刚过马路的她。
      “谢谢。”张宜静毫不客气,“你不吃吗?”
      程学初说:“慢点吃,给你暖手的。”
      “……你怎么不买热水袋呢?”
      “正要去买。”

      他没骗她,进了商场,果真先去挑了个巴掌大小的迷你热水袋,再选了个U型枕。张宜静没让他付钱,抢过来结账,振振有词道:“这算是我买的,以后你想用,就找我借,不用客气。”
      程学初笑道:“你不客气倒是真的。”

      他一笑,张宜静心里就舒坦了,也不管先前是否有不愉快,得寸进尺要请他吃饭。
      “你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
      程学初问她:“能吃辣吗?”
      “当然!”
      “那就吃川菜。”

      张宜静并非天生爱吃辣。家乡菜重鲜不喜辣,她是转学过来后,跟着父母练出来的。刚开始只能吃辣子鸡里的花生,配上甜酒酿和冰粉,当舌头麻得失去味觉时,立刻吃一口缓缓。
      “现在我最喜欢辣子鸡。”她告诉程学初,“我觉得它像川菜里的异类,表面看有一大盆鲜红辣椒,其实都是摆设,装模作样,鸡块的辣度还不如麦当劳的麦辣鸡翅。”
      程学初把辣椒拨开,给她又添了点茶水:“我从小吃辣,只有辣与不辣的区别,尝不出微辣中辣重辣。或许是味觉灵敏度下降太快。”
      张宜静好奇:“难道重口味菜吃久了,真的会麻木吗?”
      “凡事太极端,总是不好的。”
      “所以古人奉行中庸之道。”话一出口,她就觉得煞风景,“不好意思扯远了,吃顿饭而已,又不是写议论文。”
      程学初说:“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圣人能将政治和餐食并论,我们就不能吗?”

      张宜静笑个不停,故意刁难:“那回到刚才的问题,你是赞成中庸?也对,你平时就爱和稀泥。如果生在《红楼梦》里,你就是擅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平儿。”
      程学初不同意:“古文里的中庸是指不偏不倚,属于君子之道。我不是君子,只是庸人。梁启超写李鸿章传,说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我这种和稀泥的,便是庸人。”
      张宜静一方面感慨他不愧是议论文拿高分的,一方面又困惑:“听起来你好像对自己评价不高。”
      “你对我评价也不高。”程学初舀了勺麻婆豆腐,吹了吹,平静地叙述事实,“我心境不诚,当不了圣人君子。做事不敞亮,只够格当小人。”

      以前说他不好的话,都是脑子里进的水。现在听他自嘲,心里再难受,也不好自己打脸。
      张宜静尴尬地转移话题:“刚就想问,你的脚怎么了?”
      “踢球摔的,休息几天就好。”
      “岂不是这几天都不能踢球了?”张宜静第一次见他,他就在顶着大太阳踢球。让爱球之人不碰球,大概很难受吧。
      程学初听懂言下之意,犹豫了一下,仍决定坦白:“其实我不喜欢踢球。”
      “那你为什么……”
      “但是踢球可以交到朋友。”
      意料之外的答案,张宜静有些惊讶,想追问,他却说时间不早了,再不走会错过回理工大学的末班车。

      “你寒假有安排吗?”张宜静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很想多和他说说话,想把一个月来遗漏的交流都补上。
      “做作业,预习,陪爸妈看春晚。”
      “去市图书馆吗?蒋笙说市图空调开得很足,但是要抢座,她起不来。”
      程学初脚步一顿:“你想去?”
      “有点。”张宜静心想,大冬天的她也起不来。
      “那我帮你占座。”
      “好!”等的就是这句话。

      理工大学早就放寒假了,周鹭洗好碗又看了篇论文,才把儿子盼回来。
      “程学初同学,我要严肃批评你今天的行为。说好的回家吃饭呢?身上什么味?”
      “辣椒味。”程学初脱下校服,扔进洗衣机,“周教授,我错了。你给我买个手机,下次电话通知你。”
      “通知?你敢对妈妈用这个词?”
      “对不起,是请示。”他继续说,“妈妈你看,我们的沟通出现了问题,人力无法企及就要借助工具。”
      “问你爸要去。”周鹭把职工卡给他,“妈妈只有这个,想去校图书馆做作业就自己去。”
      程学初接过来,念出反面那行字:“此证仅限本人使用,请妥善保管。”
      “你以前也照进不误,保安哪个不认识你。”
      程学初还给她:“我现在长大了,知道守规矩了。”
      “那你在家写?”周鹭无所谓,在哪都一样,又不出校门。
      “不,我去市图。”守规矩的程学初同学说,“明天就去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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