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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我与他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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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放开我,我们就那么并肩而立,在布星台站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没有记忆是因为神识残缺,而越来越频繁来到梦境之中的锦觅的记忆,乃是完完整整一个神识。就算润玉不动手,我迟早也会被她的神识慢慢融化、吞没——变成一个真正的“锦觅”。
待到那时,这里无一人不欢喜。
——我想着这些,慢慢得出了神。
“走吧,陪你去人间。”他似乎已经完全整理好心情,低声唤我。
红尘世界,韶光明媚。原来正是春日三月好时节。
城外青丝软草,许多游船停在湖中,或是缓缓而行,丝竹歌舞皆从那些美丽的画舫中传出。少女柔软的歌喉顺着荡漾的烟波,直往我的心里钻。
看我翘首张望的样子,润玉觉得好笑:“想去看看?”
“嗯!”我赶紧点头,干脆利落,生怕他反悔。
没想到他一扫往日的清冷寡淡,同我一般对人间万物都充满了兴趣。我说听曲,他便同去听曲;我说逛街,他便同去逛街;我说喝酒吃肉,他也同我喝酒吃肉。
大概是因为……同情我神识将灭?
“刚才唱曲的那个歌姬曾言,城中戏院今日有出名唤《宝玉哭灵》的折子戏,说是扮相与唱腔都极好,不如同去呀?”
“好。”
不仅好,他还掏钱交代了上好的座位、茶水果盘、还有热腾腾擦手拭脸的帕子。
小二十分殷勤地跑进跑出,把东西都摆放整齐,对着我们又鞠一躬:“二位公子,你且先坐着,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
他抬一抬手,小二立刻退了出去。
跑了一天,我也觉得脸上有些尘土,正想拿起那块热气腾腾的帕子,他却手快一步:“你用这个。”说着,递来一方丝帕,却是凉丝丝的。
“这是?”
“你不是怕热的东西吗?我刚才让小二将这帕子在院中的井水了沁了沁。”
我道过谢,用那方丝帕擦擦脸,果然舒服很多,丝帕上还有淡淡的龙涎香气。
我掀开桌上的茶碗,咦?是红茶,而且是凉的。我抬头看他:“方才吩咐他们取上好的正山小种,用冰水来泡,适合你饮。只可惜,这个季节这里最好的还是龙井,可那绿茶用凉水冷泡的滋味不如红茶,不然也可让你尝尝。回到天界,我们试试用老君的炼丹炉看能不能将龙井的茶香蒸发提炼出来,做成香珠以后给你泡茶喝。”
“其实……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的。”
“你不必有负担,左右天上岁月长,闲来无事消磨时光罢了。”他轻巧言道。
擦过脸,喝过茶,戏正好开锣。
原来是男子与心爱的女子厮守不成,反被家人骗娶了另外的小姐。新妇堂前拜天地,旧人冷院芳魂消——果然是个好故事。
听那戏台上女扮男装的少年公子缓缓唱着:
“实指望朝朝暮暮常为伴,实指望生生死死永相共。实指望有情人儿成眷属,实指望从此蓝桥路可通。”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润玉急忙拉了我的手跑出来。
“看戏便看戏,怎么在别人的故事里流那么多眼泪。”
我不服气:“别人的故事又怎么样,天下求而不得的人,不都是一般心思吗?”话已出口,我才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不能收回来了,只能站在原地一边后悔嘴快,一边抹着眼泪。
他倒是没有介意,叹一口气,向我走近一步,将我搂入怀中。
我愣住,想起不久前布星台的一幕,生怕他又唤我一声“锦觅”,那我的眼泪可就再也止不住了。
幸好,他什么也没说。
又断断续续抽泣了一会儿,我着实觉得累了。方才收了声音。
他放开我,问:“好了?”
“嗯。”我理理发带,环顾周围,才发现他带我来了白日里经过的湖畔。此刻已是晚上,新月如缺,柳风拂动湖波,四下里虫儿喧叫,举头间迢迢星河。
“这里晚上竟与白日如此不同!”
他也环顾四下,最后将目光收回来,看着我说:“是很美。”
我见四处无人,索性用术法变回女装:“这样,也算是与你共花前月下了。”
虽然天黑,但我也看出来听我如此说,他面色窘困:“你……”
“我喜欢你,润玉。”
“你……”
我看出他的吃惊、慌乱、无措,却也自顾自往下直说:“我知道你只喜欢锦觅,没法儿喜欢我了。可我怕此时不说,以后也便没有机会同你说了。我记得你曾同我讲过,锦觅与你,是万年里唯一的温暖所在。所以你爱她,爱得无法自拔。可是润玉,能够给予你温暖的人,并不一定都能与你相爱相守,还有亲戚、朋友、知交、哪怕是如你我这般短暂相遇过一段时光,也会有温暖的交错。然而我们都还有自己的道要修,自己的路要走,不能相伴相守恐怕才是常态。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们之间,也曾有过温暖。”
说罢,不等他说出什么我不想听的话,我便捏起一朵云,腾云而上,退到湖心。
“润玉,我希望你,能记住此刻我的样子。”言罢,我便凌水而舞,召唤林间萤火、湖中月影、水雾轻纱为我伴舞。
我希望,他能记住,这个夜晚,我与他日日常见的清冷之景共舞,只为温暖他往后可能继续孤寂的余生。
锦觅醒来,依旧不会爱他。可他另有人爱过——这样,会不会好些呢。
此时润玉的眼中,是飘然回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是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是莹莹光辉之中她最美的样子,是无边黑暗寂寞中夺目的明媚。
他依靠在湖边的垂柳下,青衣之下一条银光粼粼的龙尾变化而出,起身飞至湖心,不由分说便拥她入怀,缠绵而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