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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午夜回环 午夜的盘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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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盘山公路,像一条蛰伏的黑蟒。
不,比黑蟒更可怕。它以莫比乌斯环的姿势,一圈一圈往深渊里盘绕,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永远在同一个面上循环。
路侧是不见底的悬崖。护栏锈得扭曲变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掰过。车灯劈开浓稠如墨的黑暗,只勉强照亮前方短短一截颠簸路面——再多一寸都照不亮,仿佛黑暗是有实体的,在光线的尽头虎视眈眈。
艾伦握着方向盘的手虚软无力。
她开始抱怨,为什么要带着两个小鬼深夜出发,玛丽莲就住在那里,还能跑了?
酒精在血管里烧,烧得人昏沉沉的,像泡在温水里慢慢下沉。车载音乐有气无力地飘着,音量忽大忽小,像电池快要耗尽的收音机。仪表盘指针晃得人心慌,一会儿指八十,一会儿指四十,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开多快。
浓重的酒气塞满狭小车厢,混着皮革座椅的馊味和空调滤芯发霉的甜腐气息,闻得人想吐。
她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视线刚一恍惚——
车灯的光线里猛地撞进两个女人。
她们毫无预兆地从路边密林里冲出来,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他,等到了这一刻才现身。
小的扶着大的,半分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她们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但艾伦总能感觉小的那个在看自己。
不是在看来车。
是在看她。
艾伦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瞬间炸开。酒意被刺骨恐惧冲得一干二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猛打方向盘,狠狠踩下刹车。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啸,橡胶焦糊味瞬间弥漫在冷空气中。车身剧烈倾斜,她几乎能感觉到右轮悬空。
可还是晚了。
“砰——”
沉闷巨响震得车身一颤。那两个女人被狠狠撞飞,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碎石地上,滚出数米远。
然后,安静了。
车厢里只剩引擎微弱的嗡鸣,像心跳。
不,像倒计时。
艾伦僵在驾驶座上。
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冰凉地贴在脊背上。手脚发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她想下车。
她不敢下车。
她还是下了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车门的。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棉花里。她跌跌撞撞跑向那摊血色,鞋底打滑,差点摔倒。
两个女人绞缠着,趴在地上。
身下迅速洇开一大滩暗红,粘稠的血液顺着石缝流淌,在昏黄车灯光下泛着瘆人的光泽,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小的那个还在动。
微微抽搐着,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喘息,气若游丝,像一条被踩烂了还在挣扎的虫。
艾伦吓的魂飞魄散。
她慌忙摸出手机,指尖抖得按不准屏幕,试了三次才划开锁屏。哆哆嗦嗦地按下那三个数字——
1-1-1。
不,不对。
她愣了一下,删掉,重新按。
9-1-1。
拨出。
屏幕上的信号格,空空如也。
无服务。
“操!操操操!”她沿着公路疯跑,举着手机四处乱晃,像个举着火把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的疯子。荒岭之上只有呼啸寒风,吹得她耳朵生疼。
半格信号都搜不到。
她蹲下来,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里。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妈妈——”
“闭嘴!”
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屏幕亮起来,跳动着三个数字:911。
来电。
艾伦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颤抖着按下接听,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
“喂!我撞人了!在盘山公路!你们快过来!”
艾伦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声响起。
平稳,冷静得不像是在接一个求救电话。
“我无法抵达。”
“什么?”
“盘山路段全线封闭,救援无法通行。”
艾伦蹲在两个女人身边,看着血迹不断扩大,在碎石地上画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就连那个小的的呼吸都开始变得越来越弱,几乎听不到了。
“她们快死了!”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
“把小的那个抬上车。往前开五英里,有个小镇,尽头有一家医院。立刻带她过去。”
艾伦不敢耽搁。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浑身是血的女人拖进后座。她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轻得不正常,像一具早就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温热粘稠的血浸透车座,沾得她满手都是。
胃里翻江倒海,但她不敢停留。
疯了一样踩下油门,朝着指引的方向疾驰。车灯劈开黑暗,公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载着她往更深更黑的地方驶去。
夜色越来越重。
公路上只有她一辆车,死寂得可怕。
没有对向车灯,没有同向尾灯,整个世界好像只剩她一个活人,和一具快要变成尸体的女人。
二十分钟后。
前方果然浮现出小镇的轮廓。
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阴森朦胧的光晕里。
可这里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没有车流,没有行人,没有犬吠,没有半点烟火气。
门窗紧闭,街道荒芜,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消失了。那些房子像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在路两边。
艾伦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
心底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
但她没有退路。
医院。
外墙斑驳,招牌褪色,大门虚掩。里面一片昏暗,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没有护士。没有医生。没有病患。
挂号台上积着薄灰,登记簿翻开着,上面的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泛着幽绿色的冷光,照着冰凉光滑的地面,像一条通往停尸房的路。
后座的女人状况急剧恶化。
腹部大出血,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浸透了座椅,滴落在脚垫上。
她发出痛苦而凄厉的呻吟,越来越微弱,脸色惨白如纸。
艾伦近乎崩溃。
她对着电话嘶吼:“这里根本没人!一个医生都没有!她快不行了!”
“别慌。”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得诡异,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去二楼手术室。里面有全部器械。按我说的做。”
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把女人抱进手术室。她轻得像一捆稻草,头和四肢无力地垂着,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惨白的无影灯亮起来,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
手术器械整齐排列在托盘上,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空无一人。
“剪开衣服,按压止血,找到伤口。”
艾伦颤抖着拿起剪刀。
咔嚓。
咔嚓。
染血的衣衫被剪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皮肉外翻,鲜血狂涌,她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和暗红色的脏器。
血腥气直冲鼻腔。熏得她几欲呕吐。
“拿缝合针。深层缝合。快。”
她握着冰冷的针具,手指抖得几乎握不稳。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探进皮肉,对准伤口,胡乱地缝合。
针穿过皮肤,穿过脂肪,穿过肌肉。
每一次穿刺,女人都在剧痛中剧烈抽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血溅在她脸上,袖口上。
黏腻粗糙的触感,让她浑身发麻。
可无论怎么缝,血都止不住。
女人的呻吟越来越弱。
身体渐渐停止抽搐。
呼吸一点一点消散。
最终——
彻底没了动静。
心电图发出刺耳的蜂鸣。
一条直线。
她死了。
艾伦瘫坐在地。
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她盯着手上暗红色的黏液,盯着地板上汇聚成洼的血泊,盯着手术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
她要逃。
离开这座死镇。离开这间手术室。离开这个弥漫着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噩梦。
她踉跄着冲向大门,伸手去拉——
门锁死了。
无论她怎么拉扯、撞击、踹门,那扇门都像焊死了一样,连晃都不晃一下。
就在这时——
她一直挂在耳朵上的耳机传来了一阵癫狂的、尖锐的、刺骨冰寒的大笑。
笑了很久。
“妈妈——
妈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阴冷,熟悉,像一条蛇爬过耳廓:
“放心吧,没人会注意到我的,还记得吗?。”
“想之前那样,去洗把脸吧。”
艾伦木然起身,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地冲出来。
镜子里的女人满脸血污,眼神涣散,憔悴得不像活人。
她洗了很久。
冷水冲刷血迹,红色的水打着旋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想之前那样,换身衣服吧,对,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件。”
艾伦缓缓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套衣服。
和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从款式到褶皱,从袖口的磨损到领口的汗渍,分毫不差。
“换上它。“
艾伦将手伸到衣服上。
“妈妈,该出发了——”
艾伦推开医院的门,走进空旷的街道。
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按下车钥匙——
哔。
哔。
两声解锁音,同时响起。
一辆,停在不远处。车头变形,满身血迹,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
是她开过来的那辆。
另一辆,就停在她身边。崭新锃亮,毫无破损。
在路灯下泛着崭新的光。
艾伦拉开车门,坐进那辆新车。
“该出发了,妈妈。”
发动引擎。
车灯再次刺破黑暗。
调转方向。
沿着来路——
重新驶入了那条永远也开不出去的死亡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