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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不去的,玛丽莲 铁锈色的黄 ...

  •   铁锈色的黄昏正在被墨色一口一口吞噬。

      老旧轿车在荒无人烟的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引擎发出苟延残喘般的轰鸣,排气管拖着淡淡的黑烟,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泥地里拖出的痕迹。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汽油的刺鼻和尘土呛人的颗粒感,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驾驶座上的玛丽莲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眉骨直直延伸到下颌。

      血已经半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把左边眼睛糊得只能眯起一条缝。

      副驾上的伊桑更惨。

      他脖子上呕出来的血已经变成了棕黑色,凝固在衣领上,像一圈丑陋的围脖。他们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很长一段时间了。

      车载收音机早成了一堆废铁。面板碎裂,按键脱落,电线裸露在外,像是被什么人暴力拆解过。它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连电流的滋滋声都没有,只剩死寂包裹着这辆失控的车。

      公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枯树林。

      那些树的姿态很不正常——枝桠扭曲着伸向暗沉的天空,像无数双从地底伸出来的手,在抓挠什么够不到的东西。风一吹,树枝相互摩擦,发出类似骨骼错位的咯吱声。

      玛丽莲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伊桑眼神空洞,涣散地盯着窗外。

      然后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路牌。

      歪歪扭扭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经过它了。

      “这个路牌,”伊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我们是不是刚刚见过?”

      玛丽莲没有回答。

      “玛丽莲,我问你话呢。”

      “闭嘴。”

      和上一次伊桑问出那句话时一模一样的回答。一个字都不差。

      伊桑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缝里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女人的。那个现在正躺在他们后备箱里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车轮碾过路面,一圈,一圈,一圈。像一只永远在追赶自己尾巴的蠢狗。

      伊桑像是梦游一般,伸手去拉车门。

      “你疯了!”

      玛丽莲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车子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中央,引擎盖里冒出一股白烟。

      伊桑已经推开了车门。冷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凌乱地拍在脸上。他站在车门外,回过头看了玛丽莲一眼。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死寂。

      “没用的,玛丽莲,”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没用的。我们走不出去了。”

      “再坚持一下!”玛丽莲从驾驶座探过身来,一把抓住伊桑的手臂,指节掐进肉里,“再往前开一段,肯定有出口!你他妈给我上车!”

      伊桑低头看了看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玛丽莲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玛丽莲,你在害怕。”

      “我没有!”

      “你不敢离开这辆车。”伊桑平静地说,“因为你怕,怕你一旦离开,你就会重新出现在后备箱,或者,你希望这次的人,是我?”

      玛丽莲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伊桑拉开他的手,拖着沉重的脚步,朝路边漆黑的枯树林里走去。枯枝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一声一声,像骨头碎掉的声音。

      他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影吞没。

      玛丽莲望着那片黑暗,胸口剧烈起伏。她想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狠狠啐了一口。

      “行!不管你!随便你!”

      她转身冲回车里,重重甩上车门,猛踩油门。轮胎打滑了半秒,然后轿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吼着冲了出去。

      车窗外的树林飞速后退。

      玛丽莲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能出去,我一定能出去,这条路一定有尽头。

      她忽略了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没有注意到,那个背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远去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浓黑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转瞬之间,倾盆大雨模糊了整个世界。

      玛丽莲不得不放慢车速。雨刷疯狂地左右摆动,却根本来不及刮去挡风玻璃上的水流。前方的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他几乎是凭感觉在开。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一点暖光,从远处淌来,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眼睛。

      玛丽莲眯起眼睛,那光越来越近——

      是一座汽车旅馆。

      它突兀地立在枯树林里,孤零零的,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招牌上的霓虹灯忽明忽暗,大半已经烧坏了,只剩“MOTEL”几个残缺的字母,在雨夜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墙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窗户玻璃布满裂痕,像是被什么人一拳一拳砸过,却又没有完全碎掉。雨水顺着窗缝渗进去,在玻璃内侧凝成细密的水珠,像眼泪。

      玛丽莲把车停在旅馆门口。

      她盯着那块闪烁的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熄了火,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她脸上的伤口上,刺骨的疼。她没有躲,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门,像走向一个注定的结局。

      门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玛丽莲刚跨进旅馆大堂,身后的木门——

      砰。

      毫无预兆地自行关上了。

      咔嗒。

      门锁自动落了锁。

      玛丽莲木然地等着,然后再猛的一拉,门开了——

      一间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客厅。

      她的家。

      玛丽莲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门把手上滑落。

      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那张铺着碎花桌布的餐桌。还有墙角那盆早就枯死的绿萝。

      是伊桑亲手浇死的,他总是忘记浇水。

      屋子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浑浊沉闷,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家具上蒙着灰扑扑的霉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进一丝光亮。整个房间像一个被遗弃的坟墓。

      她看向沙发上的人。

      伊桑。

      他正坐在那里。身上的雨水已经干了,衣领上的血迹变成了更深的黑褐色。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人。

      等玛丽莲。

      玛丽莲走过去,把头靠在伊桑的肩上,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姿势。

      伊桑把玛丽莲搂得更紧了一些。

      玛丽莲额头上那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缓缓地往外流。

      棕黑色的血,顺着伊桑的脖子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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