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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遗忘的枕边人 雨丝抽打着 ...

  •   雨丝抽打着斑驳的旅馆招牌,昏黄的灯光在水雾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深夜的旅店里本就没什么人气。

      前台后坐着个年轻女人。

      她手肘撑在台面上,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山路。

      忽然,门被狠狠撞开。

      冷风裹着雨点子灌进来,一个男人跌撞着冲进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女人。几步扑到台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要捏碎骨头。

      “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人被他拽得前倾,却半点挣扎也无。

      她只是静静抬眼望着他。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雾,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你不应该来的。”

      男人不管不顾。

      他半拖半抱地将她往门外扯,一路跌撞冲进停在路边的旧轿车里。关车门的声响重得震耳,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他哆嗦着拧动车钥匙,引擎轰鸣着蹿出,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溅起一串水花。

      “我终于找到你了。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去一层水,又覆上一层新的。

      山路在雨夜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河流,载着他们往不知名的地方漂去。

      副驾上的女人缓缓转头。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模糊了她的侧脸。灯光透过水雾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你不应该来的……威廉。”

      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威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次真的有麻烦了,姐。”他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在说这句话,“我就剩你了……就剩你了。”

      女人闭上眼。

      “威廉,这些年……”她说,“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沉默。

      只有雨打车顶的声响,单调,沉闷,像敲在心上,一下,一下,一下。

      威廉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绷得发白,喉结剧烈滚动。

      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姐,最后一次了,当年,当年妈不也是——”

      女人轻轻唤他:“威廉。”

      这一声轻唤,像一把锈钥匙,猛地拧开了尘封多年的铁锁。

      雨夜消失了,山路消失了,那辆破旧的轿车消失了。

      阳光刺目。

      很多年前的盘山公路,还没有这么破旧。沥青路面是新的,护栏刷着白漆,天空晴得没有一丝云。

      那时他们的母亲还很年轻。

      说“年轻”不太准确。那时她的日子过得混乱、糜烂,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捋都捋不平导致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她有过几个孩子来着?

      记不得了。

      活下来的,就剩他们两个。

      姐姐不敢待在家里。就算是没有学历去做黑工,也好过和母亲待在一起。洗碗也好,端盘子也好,被人呼来喝去也好,都比那个“家”强。

      她唯一的一点感情,都用在了威廉身上。

      “你还小,好好上学就行。”她总这么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会揉揉威廉的头发,手掌干燥温热。威廉那时候还小,不懂得这句话背后压着多重的分量。

      母亲却只在一旁嗤笑。

      她端起酒瓶猛灌一口,琥珀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醉醺醺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走,找你姥姥要钱去!”

      去姥姥家,想快一点就得走那段盘山公路。

      山路曲折,悬崖在侧。

      开到一半,母亲酒劲上涌,推门下车,踉跄着站在路边呕吐。姐姐跟了过去,扶着母亲往护栏外的草丛深处走。

      威廉坐在车里等。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他把车窗摇下来,热浪涌进来,带着草木被晒过的焦香。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然后他看到姐姐走回来了。

      她看起来轻飘飘的。

      头发在滴血,衣衫湿透,贴在身上。

      “姐姐——”

      “嘘——”

      威廉不敢说话,他比闭紧双眼,也不敢问妈妈去了哪里。

      随便哪里都好,那个恶魔消失了最好。

      姐姐直挺挺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路沉默。

      一路无话。

      到了姥姥家门口,姐姐终于开口了。

      “我还有事。”她说,声音沙哑,“你留在姥姥家。”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姥姥。那目光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可以吗?”

      姥姥站在门口,看着姐姐。

      老人的眼神很复杂。最终,她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之后,姐姐和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威廉在姥姥家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生锈的水龙头滴出的水,慢,钝,带着铁锈的腥味。

      姥姥玛丽莲不怎么提姐姐,也不怎么提妈妈。

      她只是每天做饭、洗衣、坐在窗边发呆。这是比较好的时候。

      不好的时候,是在被伊桑打。这种时候,玛丽莲总是让他回避,躲到他的小屋里去,就和姐姐一样。

      不知道伊桑会不会去掏玛丽莲的内脏去卖,就像妈妈没有钱时候那样。

      就在威廉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时,有一天他放学回家,推开门。

      看到玛丽莲和伊桑坐在沙发上。

      两具尸体相拥。

      威廉站在那里,书包还背在肩上,手里攥着学校发的成绩单——他考了第三名,他想给姥姥看的。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桌椅摆放整齐,茶杯还在桌上,电视关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没有人来给威廉解释为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所有人都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邪教献祭。”

      这个说法像瘟疫一样在小镇上蔓延开来。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那之后,他的处境跌入了更深的深渊。

      威廉机械地握着方向盘,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车灯照出的光柱在浓雾里显得虚弱无力。

      这些年磕磕绊绊的,他总算长大成人。

      慢慢的,他对那些压抑的、沉默的、看上去快要破碎的女人开始展现无法克制的迷恋。

      他后来和一个亚裔女人在一起了。

      是谁?

      他忽然浑身发冷。

      他记不起来了。

      那个女人的名字、脸、声音,全都在记忆里糊成了一片雾。他努力去想,用力去想,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去够水面上的光。

      可是够不到,怎么也够不到。

      明明朝夕相处过的人,怎么可能忘记?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缓缓转头,看向副驾上的女人。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灯光忽明忽暗地映着她的脸。

      这张脸——

      真的是姐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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