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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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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虽没有漫天飘雪,但湿冷的天气也总让人冷得直哆嗦。杨冲骑着单车迎着寒风冷雨,赶到学校时也被冻的够呛。他推车走进校园,门岗大叔身上套着一件厚长的旧军衣朝他微笑招手,杨冲也微笑招手——这已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元旦快到了。学校团委早早就发出通知,让各班学生组织元旦晚会节目。杨冲和班主任商量出节目的事,班主任干脆提议说一切由杨冲决定。
杨冲希望把一个集体朗诵节目搬上舞台。集体朗诵的主题他都已经想好了,就选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其他一切准备都还算顺利,现在让他有点为难的是要选一男一女两位领诵。这两位领头人胆量得大,声线要好,女生方面他初步锁定了班长温雯,至于男生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温雯也挺乐意接受这个任务,杨冲为了她能有更高水准的发挥,特意邀请了荔园和映楚一起来指导。现在问题就出现在弋海身上。这位留着满头黄发的男生,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样子,但自从杨冲来实习后,上语文课时他都认真了许多。
下午放学后,其他学生都已经欢声雀跃地离开了教室,只有弋海一个人发着呆,默默地坐在教室后面。杨冲看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便走了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啦?”。
弋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抬头犹豫地问杨冲,是否可以安排他做领诵。杨冲很诧异地盯着他,生怕他这次又像平时一样对自己搞一些恶作剧。但杨冲看出了他眼神的坚定,他顿时便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据其他老师反映,弋海除了在语文课堂上比较认真之外,其他课上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刚开始老师们还批评过他,直到英语课堂上,老师用书拍了拍趴在课桌上正在酣睡的他,他站起来差点没把课桌掀翻后,老师们便从此不再招惹他。
从此,弋海便有了“混世魔王”的雅号,班主任看到他一头黄发,只是“啧啧”地感到头痛。
杨冲问道:“你为什么想做领诵,平时你不是不愿意参加这些活动吗?”
“可是这次我想参加!”
杨冲预感到弋海这次是认真的,但弋海的一把烟嗓子,真让人不敢恭维。
杨冲婉转地回道:“可是,你觉不觉得你不太合适?”
弋海顿时感到很失望,“我明白了……”说完,他径直冲出教室。杨冲还想追上去劝他几句,弋海已经已冲下了楼梯。
“这混蛋,真让人头痛!”
杨冲心想:“要是他坚持,让他试试也无妨。”
......
杨冲挂断电话后,急匆匆从奶茶店走出来。
“你这是要去哪里呀?”雪竹站在奶茶店门口,朝正骑上单车的杨冲喊道。
“学校有急事要处理,你自己回去吧!”
“路那么黑,我怕……”雪竹还没说完,杨冲已像离弦的箭闯进了夜色。
“小心点呀!”雪竹喊道。
刚才茅林打电话来焦急地告诉他,弋海今晚没有来上自修时,着实把杨冲吓了一跳。他立即回想起,傍晚他在教室里拒绝了弋海当领诵之事,弋海是一位做事很冲动的男生,要是他因为这件事发生了什么意外……
自己也真笨呀!弋海这种老师们眼中的坏学生,肯厚着脸皮来恳求,可见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树立了多大的决心。但他最终还是被无情地拒绝!杨冲骑着单车飞驰在夜色中,冷飕飕的风吹得他头脑异常清醒。
班主任已经派学生把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依然不见弋海的身影。作为内宿生的弋海不见了,这下着实把班主任吓得够呛。
看到杨冲赶过来,六神无主的班主任连忙朝他询问弋海的去向。杨冲朝他摇了摇头。杨冲认为,弋海多半是逃到校外去了。
门口监控显示,傍晚时并没有看到可疑人员从门口进出,现在比较大的可能便是他爬围墙走了出去。
杨冲把茅林拽到一边悄声问道:“弋海是不是爬围墙出去了?”
茅林说:“这个我真不清楚呀。傍晚时我没看到他去吃饭,自修时他就不见了。”
“你们以前是不是爬过围墙?”
茅林为难地说:“以前弋海有爬过,我也劝过他。虽然我们是老乡,他不肯听我的。但这个学期以来他改变了很多,前两周他还说要好好读书,将来说要证明给瞧不起他的人看呢!”
“别扯这些没用的,你觉得他要是在校外,最有可能去什么地方?”
“可能是网吧……”
“你带我去找找。”
“但我也不知道网吧在哪里呀!我几乎不去网吧。”
“好吧!”
此时,班主任正气急败坏地给弋海的家长打电话,要求弋海家长晚上务必来一趟学校。杨冲推着单车往校外跑,茅林追了上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杨冲拨通了马韵的电话,“知道实验学校附近哪里有网吧吗?”
马韵奇怪杨冲为什么问这事,杨冲在电话里简单地朝他解释了今晚发生的事。
“你说的是那个小黄毛?我应该知道他在哪里,上次我还被他坑了一顿,还请他去那个网吧上网呢!”
马韵顿了顿,又说“想不到这小黄毛那么有性格哈!”
约莫十分钟,马韵从一辆出租车跳下来,带着杨冲和茅林找到了一家比较偏僻的网吧。他们在里面找了遍,不见弋海踪影。他们又在附近的其他网吧找了一遍,依然没有发现弋海。
“弋海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了吧?”茅林担心地问。
“不会的……”杨冲心里也没底,要是弋海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觉得也有不可逃脱的责任。
三人垂头丧气地从校外回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茅林担心地朝杨冲问道:“学校会不会开除弋海?”
“你觉得呢?”杨冲有气无力地回道。
“我舍不得他……其实他也可怜的,他爸妈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有一次,我看到他爸爸把他吊在树上打……其实他……并不像别人说得那么坏,他都是装出来的。”
校园里静悄悄的,学生已经入睡。一位政教主任和班主任正坐在学校操场边的石凳上抽着烟,看到他们回来,班主任说道:“学校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说24小时内不予立案。现在只有等他父母过来……”
杨冲遣茅林回去晚休后,他和马韵也坐在了旁边的石桌上。他和马韵也点燃了一根烟,四人坐在夜色下的操场边,都沉默着。
杨冲朝政教主任问道:“要是找到了弋海,要怎么处理?”
政教主任没好气地说:“还能怎样,让他父母把他带回去,劝他转学。”
“这事是不是还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杨冲从兜里抽出了一根烟,递给了政教主任。
“爬围墙那么重大的违纪,要是不开除他,以后学生还不纷纷效仿,学校以后还办得下去?再说,这个学生在学校可以说留了不少案底,你看他那头黄毛,作为学校政教的,我都觉得失败!”
“不至于吧!我以前读书时也爬过围墙,现在还不是社会的好公民。”马韵在一旁插话。
“你们俩还没有毕业,想事情还是比较天真呀!”
“如果我说这事因我而起,学校对弋海的处分会不会轻一点?”
杨冲和他们说了傍晚以来他和弋海之间发生的事,他补充道:“弋海这学生,其实也并不是我们想象得那么坏。我大概了解过他的家庭背景。我猜他父母今晚肯定不会来学校,甚至以后也不会,除非他真的死了,他父母过来帮他收尸。他的父母为了工作,极少关心过他。”
“这些我自然多少有点了解,但这也不能成为他爬围墙的理由呀!”班主任说道。
杨冲低着头扯了扯自己的头发,“都是我害了他,要是答应同意他的要求,也许不会发生今晚的事。”
大家都沉默了。
一个黑影忽然从操场不远处的榕树上跳了下来,马韵首先发现了异样,他急忙站起来招呼大伙儿朝榕树头看去,“我去!那不是小黄毛吗?”
“追!”
众人朝榕树头奔去,小黄毛并没有逃跑,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班主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跑到哪里去啦,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
弋海把头发剪短之后,杨冲发现他显得比以前更加帅气了。
他说:“第一次要上舞台,得注意形象。” 杨冲感到欣慰,因为他发现了弋海的改变。
本次弋海逃课闹剧虽然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但毕竟是事出有因,且没有爬围墙外出,学校政教处给他留校察看的处分。
如杨冲所料,弋海的父母并没有来学校,据说已经出海打渔,还要半个月才能返航。对此,弋海表现得并不在乎,也许从小到大,他多数日子里都是和自己的父母隔海相望。
“弋海说,他蹲在树上,就是想学校为他的事着急一下。要不是你,他说他会在树上睡到第二天早上。”茅林对杨冲说道。
最兴奋的是茅林。他知道杨冲为了弋海的事,可谓帮了不少的忙。他盛情邀请杨冲元旦放假时,陪他们一起去湖光岩游玩。杨冲好奇地问他们元旦假期为什么不回家,茅林说他舅舅家就在湖光岩附近,每次放假,他都会和弋海到舅舅家玩上一阵子。
“到时记得和你老婆一起来哦,我让我舅舅到时弄多几张门票!”茅林兴奋地说道。
杨冲很早之前便想带雪竹一起去湖光岩游玩,这次有那么好的机会,他自然很乐意。
“到时一定不能反悔呀!”
“没问题!”
温雯和弋海带领着朗诵队在元旦晚会上大放异彩。杨冲坐在台下,看到弋海扯着烟嗓子在喊着:“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他的声线虽然不好,但时而激情澎湃时而深情脉脉的台风,看得杨冲热泪盈眶。
杨冲要是知道茅林会出事,他打死也不会答应马韵他们回去遂溪。但是,弄人的命运要折腾到某个人的身上,他也是逃无可逃的。
为了让这个新年过得更有仪式感,马韵提议大伙儿回遂溪基教院探望他们的班主任。杨冲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班主任了,趁这次机会他也想带雪竹回去给她认识认识。
大家都比较关心班主任的婚姻大事,但她依然是独守玉身。这次回去,他也想加入马韵的催婚行列。想到此,杨冲竟把前些日子答应过茅林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众人搭车回到遂溪,走进基教院的大门,大伙儿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映楚指着主校道旁的草坪喊道:“圆圆,当初你醉得不省人事时,和小马哥在这草坪上打过滚哦。”马韵听后自然很兴奋,硬是要拉着荔园要在草坪上再次打滚,吓得荔园喊着杀猪一般的魔音到处闪躲。
一行人来到情人湖畔,湖对岸的空心果在冬日里已褪去了夏日的一身粉色。陆寻指着远处的空心果树说:“当初上树偷果子吃,被毛毛虫蛰得我脸蛋像猪一样肿。”
马韵听完后也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陆寻继续说道:“你这混蛋也好不到哪去,我记得你被毛毛虫烫了一下,直接往湖里跳!”
大家有说有笑地逛着情人湖,杨冲牵着雪竹走在他们身后,自然也兴奋。
这时,杨冲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茅林打来的电话。他顿时记得了几天前他的邀请。
“杨老师,我们已经来到湖光岩了,你们在哪儿呢?”
“不好意思呀,老师今天回遂溪了。改天再请你们吃饭,当是赔罪!”挂断电话后,失约让杨冲的愉快的心情荡然无存。
雪竹看出了杨冲心里有疙瘩,她安慰道:“没关系啦!下次你请他们吃饭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大伙儿在美女班主任的教室公寓里一起包饺子,彼此畅谈分别一年多发生在身边的趣事,时间已到了傍晚。再次到了离别的时刻,彼此都依依不舍。
荔园和映楚都给了班主任一个大大的熊抱,“新的一年,记得找个人照顾自己哦!”
班主任“嗯嗯”地应着,把他们送上了回学校的车。
杨冲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弋海打来的电话。接通电话后,电话一头传来了弋海咆哮般的哭喊声。杨冲焦急地问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弋海在电话一头哭了好一阵子,才一顿一促地说:“茅林,茅林他不行啦!”
杨冲、雪竹和马韵赶到市人民医院时,终究还是没有见上茅林最后一面。医院走廊上,茅林的几位亲属在哭哭啼啼,弋海蹲在走廊角落里蜷缩着,双目无神地盯着身前白色的围墙。
为什么会这样?杨冲脑海里塞满了这个问题。想不到上午和茅林的一次通话,是他们之间的诀别!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剧烈的疼痛感充斥着他的全身。
弋海被茅林的母亲掴了两巴掌,他的嘴角淤青,还挂着一丝血丝。
整个下午,茅林和弋海都骑着单车绕湖闲逛。弋海提议到湖里冬泳,茅林觉得很刺激,两人便偷偷摸摸地赶到一处偏僻的水域。弋海在水里冷得直发颤,他游回岸边回头时,已不见茅林的踪影……
杨冲坐在回校学校的公交车上,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要是他不在班里经常对学生吹嘘,自己见山就爬,见水就钻,也许他们不会下去游泳。杨冲知道,茅林和弋海都很崇拜他这些所谓的壮举。
要是他中午能陪他们一起来湖光岩,也许就可以阻止他们下水游泳……即使阻止不了,以他的娴熟的水性,绝对不会让茅林溺水……强烈的自责感让杨冲欲哭无泪,但他深刻的地明白,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马韵也不再说什么,他沉默地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
雪竹安慰道:“你也没必要自责,毕竟这事与你无关。”
杨冲低声说道:“是我间接害死了他……”
钟楼广场上人潮涌动,钟楼下紫荆花树在冬日里虽显得有几分孤瘦,它的花期还与春天遥遥相隔——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对春天的渴望。当钟楼上古老的钟声即将敲响之际,广场上璀璨灯光下的人群开始疯狂起来,他们兴奋地一起数着新年到来的倒计时“十!九!八!七……”
杨冲、马韵和雪竹站在钟楼广场的公路旁,他们看到钟楼上的烟花随着新的一年的到来,在夜空中绽放得格外璀璨。杨冲抬头,他希望把自己的干涩的泪水倒流回去,不让别人看见。
烟花随晶莹的泪光开得更加灿烂,杨冲似乎看到了茅林,他被夜空中美丽的烟花围在中间,在朝自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