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士》刘浪者

20、020

　　正如杨冲所预料，现在宿舍的气氛像掉进了冰窟里，冷得要命。柯强每次回到宿舍后，便闷头躲进挂着蚊帐的床上看书，一言不发。

　　现在马韵和陆寻也不说话了，这对喜欢热闹气氛的他而言，显然是难以忍受的。他想不到陆寻为了一个女人会对他出手，他把别人当兄弟，别人却把他当傻子。

　　一想到这个，马韵就想抓狂。

　　这几天，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复习考研，干脆和杨冲一样躲在学校的图书馆角落里看一些杂书。马韵最近看的是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小说里有句话让他思绪神游了许久：“压倒她的不是重，而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他沉溺于托马斯玩弄感情于掌中的欢愉，也在这种快乐中饱受折磨和悲凉。

　　他想起了廖妍。自从上学期末在火车站的匆匆一吻后，廖妍可算深深陷入了他的情网之中。他不喜欢那些把他粘得紧紧的女孩儿，这让他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开什么玩笑，他才二十出头，正是挥斥方遒的年纪，岂能甘心容忍情感的桎梏。

　　那晚他带廖妍到海边露营之事，至今仍历历在目。在帐篷里，他压在廖妍身上，晕乎乎地吻着她。忽然，她一把捉住了马韵朝她胸/部进袭的手。

　　“怎么啦？”马韵气喘吁吁问道。

　　“如果你娶我，我就随你！”廖妍神情坚定地说。

　　“什么？”

　　“娶我……”廖妍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坚定。

　　马韵顿时像蔫掉的花，身体僵直地躺在一旁。过了许久，他坐起来点燃一支烟，呼出一口烟雾说道：“我们分手吧！”

　　......

　　一种强烈的孤独感盘踞着马韵的内心，自读大学以来，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从书架旁站起来，把书放回原处，提起背包走出阅览室。阅览室一排排桌子坐着黑压压一群人，他们都在低着头安静地看书或者写字，并没有留意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马韵，真的是你呀！”马韵走下楼梯口，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他回头看到了知珍。知珍是马韵的老乡，上次在同乡会聚会时，他们相互留过电话。

　　“真巧呀，又见面了。”马韵与知珍算不上很熟，加之他现在心情有些低落，他只是用家乡话礼貌地回应了知珍。

　　“看你脸色不是很好，身体不会不舒服吧？”知珍微笑问道。

　　“没什么，可能最近累的，休息一下就好了。谢谢老乡的关心。”

　　“没事就好，有空咱老乡一起聚聚吃个饭。”

　　“没问题。”

　　柯强从阅览室下来，看到知珍和马韵站在一起有说有笑，他顿时警惕起来。

　　他站在阅览室门口，扶了扶眼镜问道：“知珍，你……怎么认识他！”

　　知珍看到柯强，连忙招呼他，“柯强，给你介绍一下，我老乡，马韵。”

　　柯强一把拉住知珍低声说：“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以后离他远点！”

　　“不是呀，他只是我一个普通朋友而已。”知珍担心柯强误会，连忙解释道。

　　马韵站在一旁沉默地听完柯强和知珍的对话，他也算是明白过来，敢情自己来图书馆看个书也要被别人怀疑自己的人品。“躺着也中枪！”马韵自嘲地心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马韵对柯强亦已早心存芥蒂，既然柯强出口伤他在先，他干脆也破罐子破摔起来。马韵上前一把搂住知珍的肩膀，朝柯强抛了个挑衅的眼色，“什么普通朋友呀，我都忘了和知珍到电影院看了多少场电影了。”知珍被马韵异常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慌忙挣扎着推开马韵的手，“你说什么呢！”

　　马韵继续说道：“知珍，你不用怕，咱们之间的关系光明正大的，谁要是从中作梗，我弄死他！”

　　柯强听完马韵的话，气得脸蛋红通通的，小腿有些微微发颤，强撑着站在阅览室门口。

　　“马韵，你够了啊！” 知珍此时也恼羞成怒，她回过头对柯强继续解释：“我和他只是老乡……”

　　“滚蛋！”柯强猛地推开知珍，径直走下楼梯，冲出了图书馆。

　　马韵看到他远去的身影，对站在一旁发愣的知珍说道：“对不起……”

　　知珍默默经过他身旁，一句话也不说。马韵独自一人站在楼梯口，茫然一笑。

　　......

　　黄河教授的外国文学史课，得到了马韵的高度认可。

　　这在杨冲看来，让人颇感意外。黄教授的课并非以幽默风趣取胜，而是用他尖锐的思想、犀利的语言以及夸张的举止，成功地把一大群学生吸引进课堂。甚至连逃课专业户马韵同志，都自甘膜拜在他的石榴裙底下。

　　让杨冲印象深刻的一节外国文学史课，是黄教授把自己的皮鞋甩到了教室第三排一位男生的头顶上。并非黄教授对这位男生有意见，只是他讲课太激动一时忍不住夸张地甩脚所致。

　　那位男生吃了黄教授一鞋板，不恼反喜，把黄教授的皮鞋举的高高的喊道：“黄老师，您的鞋在我这。”

　　黄教授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鞋子，“这双鞋的码数太大，明天让我老婆买双小一码的。”

　　这场课堂意外，就这样在黄教授的一句玩笑中结束了。

　　但他要是知道这次有学生在课堂上大打出手，恐怕连这个犀利的老顽童都会大跌眼镜。

　　当时，黄教授正在讲授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他希望台下的学生能谈一谈安娜这个人物形象。黄教授的课基本都有这样一个环节，待学生谈论完后，他再做深刻而犀利的补充。
　　马韵考研主攻方向是现当代文学，他对外国文学史自然也多有涉猎。

　　他站了起来，在课堂上阐述了自己对安娜的看法：“安娜这个人，她生活在一个错误的时代里，她在错误的时代里做出了毁掉自己一生的错误选择。简而言之，这是在追求感性生命中堕入人性的迷误。她为了实现自己所谓的感情自由，不惜抛家弃子，根本无视人生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这一切是她咎由自取……”

　　马韵在滔滔不绝地评价着，他希望通过自己富有主见的言论，引起黄教授的注意，从而对他往后的考研之路有帮助。马韵发言完毕就座后，课堂上响起了掌声。

　　“一个人的爱欲被长期压抑，即使作出了毁掉一生的选择，这也是要一分为二看待的。我觉得安娜这个人有她值得肯定的一面。”柯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杨冲印象中，柯强很少在课堂上发言，这次主动发言，他预感到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柯强继续说道：“安娜为了追求真正的爱情，最终毁灭了自己，这固然不可取，但她的初衷值得人们称颂。就像黄老师，之前讲到果戈里的《死魂灵》时，义愤填膺地一脚把皮鞋都摔出去了，这是真性情所致，甚至一度被传为佳话。但有些人披着一个虚伪丑陋的面具，在无耻地对别人做所谓的价值观评判，简直荒谬！”

　　显然，柯强此番话是冲着马韵来的。上次在图书馆楼梯口的事，让他耿耿于怀。

　　马韵也不甘示弱，“安娜有句话评论她的丈夫卡列宁——‘他从来没有想到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活生生的女人’！卡列宁的虚伪庸俗、冷酷无情不仅直接毁灭了他的妻子安娜，也自甘堕落成为了社会的渣滓、败类！我曾无数次感到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平和的年代，身边的人都是谦谦君子或窈窕淑女，但我竟没有发现就在我们身边，也还生活着这样的人！他庸俗到可以拿自己的感情来做事业的垫脚石，自私到可以把所有人当作自己往上爬的棋子或傀儡，这真让人深感遗憾和愤恨！”

　　“我现在已不屑于跟一些人品低劣的人再争论什么，把他的脸踩在脚下，我还嫌弄脏了自己的鞋子。大家可能也清楚吧，我面前这个人朝三暮四，还有什么资格谈论别人对爱情是否忠贞，简直是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之行径！”柯强指着马韵反驳道。

　　教室众人齐刷刷看着马韵，一片哄然。

　　“我去你大爷的！”马韵随手抓起桌面的课本，朝身后的柯强砸去。

　　柯强不甘示弱，也把桌面的书砸了回去。

　　教室里一片混乱，多数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一旁起哄。讲台上的黄教授提着麦克风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话音刚落，一只皮鞋从马韵和柯强两人的头顶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