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士》刘浪者

16、016

　　大四第一学期的课少了许多。以前经常逃课的马韵，现在也老实巴交地去教室上课了。用他的话说，“抓紧青春的尾巴。”

　　实际上，他到教室里去也不好好听课，而是着手准备考研复习。杨冲不看好马韵考研可以成功，他那脑袋只装着幼儿园学会的几个单词，做选择题基本靠抓阄。陆寻和柯强还是老样子，一个打球弹吉他，一个静心复习公务员考试，该堕落的继续堕落，该努力的仍旧努力。

　　杨冲也还是老样子，除了偶尔逃课跑到图书馆书架下啃书外，该上课时他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里。
　　杨冲最喜欢庞痒讲授的教学试讲课。

　　庞杨老师在讲台上激情飞扬、幽默风趣的样子，深深影响着他。

　　他记得庞痒老师做自我介绍时说：“我父母做什么事都想独一无二，生个孩子起个名字，都要标新立异。这不他们给我起了‘庞痒’这个名字。我估计要是百家姓里有个‘挠’字，我的名字会更好听。”

　　听完他的话，全班学生都轰然一笑。

　　他继续说道：“自从我懂事认字起，我就关注周围的人有没有和我同名同姓的，结果连个同名的都没有。我的父母为此感到很骄傲，我却很沮丧，因为别人叫我名字时，我浑身都觉得痒痒的。
　　终于有一次，我在烈士墓碑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原来我的名字适合当烈士……”

　　庞教授在课上讲授教学教育理论深入浅出，他的教学基本功也很扎实。每当学生试讲之前，他总会事先示范一遍。

　　杨冲深感遇到这样的老师感到荣幸，这所百年老牌师范学院，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讲授而在历史长河中屹立不倒。

　　很快两周时间过去，到毕业生选导师及确定实习去向的时候了。杨冲自然选择庞老师，至于要去哪里实习，这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杨冲后来得知，马韵、荔园和映楚都选择和庞老师一起去实习。陆寻去了Z市一中，柯强留下继续复习。杨冲认为，要是柯强考不上，简直天理难容。

　　他可是见识过柯强的那股刻苦劲儿的。当初为了考入校本部，柯强每天起早摸黑到简直可以用废寝忘食来形容。后来，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校本部。

　　至于他高考后为啥屈上专科，柯强的解释是当初在考场上发高烧。如今他如愿以偿，真应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古训。

　　刚到学校实习第一天，杨冲便遇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他们这一组的实习老师在庞教授带领下，来到了Z市一中实验学校。

　　这所学校相比Z市一中生源较差，学校环境也不太理想。这正是庞教授带他们来这里实习的主要目的。庞教授说：“毕业生应该到比较艰苦的教学一线去磨练，磨掉从象牙塔走出来的锐气，这对将来的发展是很有帮助的。”

　　杨冲一身白衣西裤从汽车上下来，跨步跳过一条沟渠，结果把刚买的西裤拉开了一道口子。
　　他连忙俯身朝□□看了看，这一看让他窘态毕露——红色底裤都露了出来。还好周围的人并没留意到他的神色。

　　学校门口，荔园提议他们和庞老师拍照留影。众人排成一排朝相机微笑，杨冲无奈地微驼着身子，右腿脚跟微微垫起，双脚也尽量并拢，张开双手手掌尽量遮住□□，脸上挤出苦笑。

　　第一天实习，庞教授提议大家要注意形象。杨冲从小到大没穿过西服，这让他犯了难。

　　这条裤子是他花了二十块从地摊上淘来的。当时他看到裤子成色不错，就是面料差点，这倒也无所谓——谁会没事摸你大腿的裤子呢？

　　只是裤子小了一码，他穿上去除了“鸟巢”稍微有点窄，总算差强人意。加之老板娘把裤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咬牙掏钱把它买了下来。要是他知道会发生今天这档事，打死也不会买这条裤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没钱呢！

　　“欠晓鱼的一千块啥时候还清，还遥遥无期。”他挠头苦想。

　　要是以前听柯强的话，去做点家教派点传单或者送点外卖什么的，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整个上午的实习会议和随班听课，杨冲都心不在焉。

　　他竭力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但还是被人发现过一次。他坐在教室后面听课，被班里最后一排的两位男生瞥见他的□□，两位男生顿时捂着嘴巴偷偷笑。

　　杨冲也很无奈，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熬到了中午放学。

　　实验学校离大学大约5公里路程，每天都这样搭公交车来回跑，这车费可吃不消。杨冲打起了晓鱼单车的主意。

　　晓鱼回老家的学校实习，她哪辆留在学校的单车应该就闲置下来了。杨冲觉得好像这辈子都还不清晓鱼的人情了，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拨通了晓鱼的电话。

　　杨冲开门见山：“晓鱼，你的‘宝马’可以借我征用一下吗？”

　　“你说的是我的单车吗？真不巧呀，前两天被我舍友借了，说要去实习。”

　　杨冲有点失望，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晓鱼说：“你是借来实习吧。我记得我导师家有辆比较破旧的单车，你拿去修理一下凑合着能用。”

　　“没问题，有车就可以了。只是不知道，你导师愿不愿意借？”

　　“应该没问题，单车停在他家楼梯口，他还嫌碍地方打算卖了呢。现在物尽其用，他求之不得。”

　　“那先感谢了。”

　　这辆单车可不是一般地破旧，车身黝黑的油漆已经被刮得脱了好几块，看上去像是被烫伤的皮肤一样难堪。一条横梁跨在前后轮之间，这是典型的老式单车——得超过二十年的车龄。

　　杨冲想骑上去试试，也只能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先推动单车，然后屁股往上一撅，紧接着后脚在半空中划个半圆，艰难地把臀部压在车毡之上。要是他还穿着那条西裤，估计得直接把它从□□撕裂到脚踝。

　　晓鱼看到杨冲脸上异样的表情，为难地解释说：“我导师来这里工作时，就买了它。现在生活条件好点了，他买了一辆新的单车……”

　　杨冲哭笑不得，“一位大学教授，就骑着辆单车瞎逛？”不过仔细想想，虽然他和这位教授素未谋面，但崇高敬意油然而生。

　　“我就要这辆‘宝马’了，麻烦和你的导师说，我会好好爱护它，实习结束后就完璧归赵。”
　　晓鱼想不到杨冲那么快接受了它，“那么破旧的车，你真的要骑去学校？”

　　“为什么不！能骑上教授曾经骑过的车，是我屁股的荣幸。”

　　“有些地方需要检查检查才放心，你安排个时间推到修车铺看看。还有那个前轮……”
　　“放心吧！你真是喋喋不休的晓鱼。”

　　“又嫌我唠叨了吧，我这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好啦，您老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到。”

　　“还有一件事情，过两天我就要回老家实习了……”

　　“嗯？”杨冲听出了晓鱼欲言又止。

　　“明天是我生日，明晚你一定要带雪竹妹妹过来给我庆祝庆祝……天亮也会过来……”

　　杨冲听到天亮的名字，愣了一下，“他不是去当兵了吗？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回来？”

　　“这次他回Z市海军基地执行临时任务，刚好休假一天，所以他过来看看我。”

　　杨冲推着单车到修车铺里让修车师傅给它做了简单的维修，然后给链子上了点润滑油，他骑上去再试试，感觉遛得挺顺。

　　他骑着单车在主校道上逛了一圈，路过午后慵懒的椰林，爬上鼓楼旁的斜坡，鼓楼上几朵紫荆花坠落在单车的车篮。

　　杨冲还从来没有在单车上观赏过校园的景色，他想到了雪竹。要是此刻她坐在他的身后，这锅狗粮准把路旁的单身狗喂得饱饱的。

　　杨冲骑着单车赶到实验学校，他朝看门的大叔打了声招呼，大叔也回了一笑，尴尬地盯着他的单车看。

　　整个下午的任务都是随堂听课，听完课后庞教授会召集大伙儿回到办公室评课。庞教授在办公室门口瞄了一眼确定走廊没人，他便顺手把大门关上。

　　众人看着他，都好奇为什么他把简单的评课搞得那么神乎其神。

　　庞教授坐在椅子上，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道：“在别人的地盘上，恭维的话自然是要说的。但是咱现在要关起门来说问题。刚才那位老师上的课，简直一塌糊涂。难怪那么多学生睡觉，听得我都想睡觉。这样当老师可以吗？简直是误人子弟！”

　　庞老师把手掌猛拍在桌子上，义愤填膺阐述他对上课老师的看法，感觉那位老师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众人听完他的话都哭笑不得，杨冲心里暗想，这位老顽童真可谓狂人。

　　“这样口无遮拦的狂人，黄河老师也算得上一个。”杨冲心想。

　　黄教授上的是外国文学史课程，但他对中国古代的魏晋文人却十分推崇。黄教授行为举止中自然也透露出魏晋风骨所在。

　　他讲到晋朝有一位刘伶，他常常携酒一壶，乘着鹿车，游荡于市井之间。有时喝醉了，看到什么都想踹两脚。他叮嘱家人拿着铁锹跟在后面，他在哪里喝死了就把他在哪里埋了。他有一句豪言，黄教授十分推崇： “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裤中？”

　　如此癫狂的天问，真没人敢答。

　　中午放学，杨冲正准备骑车走出校门，身后传来了马韵的声音，“哥们，哪来的单车，搭我一程呗！”杨冲回头看到马韵，白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被解开，露出半截胸膛，一身正装硬生生被他穿出了一股痞气。

　　“你小子怎么不和你那音乐系女朋友约会去了，跑来跟我挤单车？”

　　“别说了，闹掰了！”

　　“哈哈！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说的。”

　　“你烦不烦，踩你的车！”马韵一米八三的身躯重重压在单车后架上，杨冲踩起脚踏顿时觉得艰难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单车上。走出校门口，杨冲热情地朝看门的大叔打了声招呼，大叔正端着饭盒在吃饭，看到两个大男人压在一辆破旧的单车上，顿时差点没把饭喷出来。

　　校门路边不少学生扭头看着，杨冲搭着马韵徐徐地朝前面赶去，有几位学生热情地朝他们打招呼，杨冲尴尬地朝他们笑了笑。

　　马韵拍了拍杨冲的肩膀说：“咱们的回头率可真高。”

　　杨冲艰难地踩着脚踏，气喘吁吁：“托你的福！”

　　马韵不再理他，坐在车后座上哼着歌：“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那么憔悴……”
　　杨冲正准备回头提醒马韵注意形象，单车差点撞到了路边的小树上。杨冲连忙急刹，两人打了个趔趄艰难地站稳了身子。

　　马韵无奈地骂道：“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