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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市茶锋 倒像是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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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禅茶馆开在西市最吵的街口。
左边是铁匠铺,整日叮当,火星子能溅到茶馆檐下;右边是牲口市,臭味混着草料味,气味能飘过三条街。茶馆里没有雅间,长条凳粗木桌,茶碗边沿还总有洗不干净的茶垢。
但茶是真便宜,三个铜板能坐一天,因此挤满了脚夫、货郎和等活的闲汉。
生意倒是日日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楚不悔选这里见沈曜珏,自然是故意的。
她到得早,挑了靠窗的位置。
今日她没穿红衣,换了身靛蓝粗布裙,头发用乌木簪随意绾着,额前碎发垂下几缕。除去那张依旧明艳吸睛的脸,乍看之下装扮和普通商户家的女儿无异。
她给自己倒了碗茶,不喝,只看茶汤里浮着的碎叶。
午时阳光正烈,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户,投下几道朦胧光柱。门口踏入一人,茶馆里静了一瞬,连叮当的打铁声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沈曜珏来了。
他竟似也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未着华服,甚至连从不离手的白玉扳指和骨玉折扇都没带。
一身靛青棉布直裰,颜色居然都与楚不悔的裙衫相差无几。
只是那布料质地过于柔韧挺括,做工也过分考究,置身于一片真正粗布短打之中,反倒显出一种刻意低调下的矜贵。而极为合体的裁剪更是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落拓。
他也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步入这嘈杂浑浊的空气里,目光扫过满堂茶客,无半分不适或嫌弃。
沈曜珏在楚不悔对面安然落座。
跑堂伙计伶俐跑过来,拎着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就要擦桌,被他抬手轻轻止住。
“一壶高末,两只碗,有劳。”
高末,乃是制茶筛检后剩下的最碎茶渣,也是苦禅茶馆里最廉价的货色。
店伙计是新来的,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看沈曜珏的衣着气度,又看他对面即使一身布衣也难掩绝色正垂着眼的姑娘,最后视线在他身上上下一扫,将抹布甩到肩上,转身去了。
楚不悔适才抬眼,正眼瞧向对面:“沈少主今日,倒是入乡随俗。”
“客随主便。”沈曜珏笑容一如往常温和,仿佛身处不是嘈杂陋室,而是清雅茶轩,“楚东家挑的地方,沈某自然要配以相宜的茶。”
茶很快上来,粗陶壶,碗倒是洗得还算干净。
沈曜珏亲自执壶,倒了七分满,推了一碗到楚不悔面前。深褐色的茶汤浑浊,碎末沉在碗底,热气蒸腾着粗涩的茶气。
“昨日江风凛冽,秋雨沁骨,楚东家想必受了寒。”他语气寻常,仿佛真是关切,“喝碗热茶,驱驱寒气。”
楚不悔端起粗陶碗,吹开表面浮沫,竟还真抿了一口:“有劳沈大少主挂心。雨不算什么,倒是你那十二船生丝,昨夜入库清点时,发现有三箱边缘受了潮气。按行规,需折价一成结算。”
“应当的。”沈曜珏颔首,从善如流,“受损折价,天经地义。只是,”他话锋微转,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笑道,“楚东家想必也清楚,那三箱底下垫有南洋所产的顶级冰片。此物珍稀,价昂且不说,于药理更有奇效,市价远超生丝数倍。楚东家此番,倒也不算亏。”
茶馆内嗡嗡声低了几分。
附近几桌有认出二人的茶客看似仍在闲聊,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楚不悔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沈大公子耳目聪敏。”她也不拐弯抹角,顺势道,“既如此,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十二船货,我按当前市价全数吃下,银钱明日就送你府上。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沈某愿闻其详。”
“中秋灯会,猜谜夺簪,你退出。”
沈曜珏端起自己那碗茶,慢呷一口。高末之味,苦涩粗砺,直冲舌根。他面不改色咽下,方道:“楚东家想要那支前朝玉簪?”
“势在必得。”
“巧矣。”沈曜珏放下茶碗,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沈某亦心向往之。”
两人隔桌相望。
窗外铁匠铺的敲打声、牲口市的叫卖声、茶馆内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褪为遥远的背景。唯有两碗粗茶蒸腾起的热气,在彼此之间拉出淡白的、无形的界线。
半晌,楚不悔先错开目光。
“过往生意你来我往,皆可商榷。”她抬眼,眸中锐光如星火迸溅,“玉簪这事,没有转圜余地。”
沈曜珏眼睫垂了垂,“楚东家性情飒爽,不似痴迷古玩珠玉之人。”
“那你便是了?”楚不悔挑眉反问,“沈少主书房悬当代名士字画,案头摆官窑新瓷,衣食住行未见半点古旧之气。却对此簪关注已久,甚至人不在浣城也叫人早早放出风声,又是为何?”
沈曜珏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端起茶碗,这次喝得更慢,仿佛在细细品味那极致苦涩中的每一丝变化。
“楚东家。”他放下碗,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商会第一次修订商规那日?”
楚不悔迎着沈曜珏晦暗不明的眼,蹙眉瞧他。
不知他此刻突然提起这番所谓何意。
“那日楚老爷病重初显,你眼底有红痕,背却挺得笔直。”沈曜珏似在陈述一件寻常旧事,“我当时想,这姑娘真是倔强,家中变故当前,犹不忘逞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似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但后来我发觉错了。你不是逞强,你是真将那天的所有人、所有话都刻进了骨子里。这三年来,商会修订的一十七条商规,每一条的关窍和漏洞,你皆一一试过,尤其是我参与修订的那七条……虽有成有败,却从未间断。”
楚不悔神情冷淡地看着他。
“所以,”沈曜珏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些许距离,那股清冽的竹息隐约可闻,“我实在好奇,楚东家。你这般执着于胜我,究竟是为商规,还是……为别的什么?”
为别的什么?
楚不悔抚着茶碗的指一顿。
茶馆内落针可闻。
连邻桌一直就着粗茶啃干粮的老汉都停了手,拿眼角偷偷瞥来。
她看着沈曜珏。
对面人眉眼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东西,像古井沉着的光,看不透。
就仿佛那天她在末席坐着,看着那些或是自诩长辈指点却言语隐含敲打的作秀之人,又或是欺她年幼毫不掩饰轻蔑讥讽的卑鄙之人,她都能一眼看透。
可唯独他,自始至终如春风拂面,礼貌周到,甚至唤人拿手炉给她。
那时他也不过二十有二的年纪,却能在一众可当他叔伯之人之间谈笑自若,游刃有余。
这三年楚不悔看他,总像雾里看花。
可她相信天下乌鸦一般黑。
就像他力主改那商规第三条,分明就是针对当时楚家刚拓宽的水路。那时母亲骤逝,父亲病重,内外交困他却还落井下石。
她早晚会撕下他那层伪善面皮,看看清楚底下究竟有什么。
“沈曜珏。”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艳丽夺目的笑,是冷的,带着嘲讽,“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她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生丝的钱,明日午时前送到你府上。至于玉簪——”她低眉睨他,“中秋灯会,咱们各凭本事。”
说完错身而过,靛蓝布裙扫过他指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曜珏坐在原位,身形未动。
直等鼻端那丝淡淡玫瑰香气散了,才轻轻闭眼,呼出一口气。
须臾,他睁眼垂眸,看对面楚不悔留下的那只粗陶碗——碗沿边缘,似有若无地印着一抹极淡的红。
沈曜珏静默片刻,缓缓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饮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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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馆,楚不悔并未直接回家,而是穿过巷弄坐上等在中街的马车往城南去了。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她靠在车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转着方才茶馆里沈曜珏的那番话
——你这般执着于胜我,究竟是为商规,还是为别的什么?
楚不悔睁开眼,眸色沉沉。
为别的什么?还能为什么?
无非是生意场上你争我夺,各为其利罢了。
“小姐,到了。”未几,身旁绿萝低声提醒。
楚不悔敛了心神,起身下车。
眼前是三间打通了的临街铺面,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慈幼学堂。
字是父亲所题,笔锋清瘦却筋骨内蕴,倒是符合他一贯低调内敛的性子。只是楚不悔看着那四个字,总觉得少了些气势,远不如她想要的那种意态跌宕,雄秀奇崛。
不过罢了,反正是给孩子们读书的地方,又不是给她撑门面的。
“楚东家来了!”门口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迎上来,正是学堂的管事赵声。他目光在她今日衣着顿了顿,才赶忙道,“您快里头请,今儿孩子们正练字呢,有几个写得可好了!”
楚不悔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学堂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尤其三间铺面打通后显得分外敞亮。
此刻正值课间,十来个孩子在后院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见楚不悔进来,几个胆大的孩子立刻跑过来,七嘴八舌地喊“楚姐姐”,还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裙角,小声说“姐姐今天没穿红衣呢”。
楚不悔蹲下身,捏了捏那小丫头的脸蛋:“小豆子今日字练得如何?”
“先生今日夸我啦!”小丫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楚姐姐,我阿娘要我再见楚姐姐时记得要同姐姐道谢。阿娘说要不是因为姐姐开了这免束脩的学堂,我就要去给别人家当童养媳,不能读书了!”
楚不悔心头一软,面上却只淡淡道:“那今后你可得好好读,将来考个女状元,让你阿娘风光风光。”
小豆子眼睛一亮,眨了眨眼,“我是女子,女子也能考状元么?”
“那是自然。”楚不悔摸摸她发顶,唇边抿出个笑,“古有‘登妇好三千’,今后便有你豆娘子‘登明堂谏言’,可记住了?”
小豆子也不知是否真听明白了,用力点着头:“嗯!”
赵声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东家慧眼,这孩子可聪明了,昨儿学了三字经,今天就背了一大半,比那些男娃还聪明。”
“孩子聪不聪明,也不是男女分出来的不是。”楚不悔随口回了句。
赵声愣了愣,“是、是,也是也是!”
楚不悔拍拍小丫头脑袋示意她继续玩,站起身环顾了下四周,目光在墙上新贴的几张习字纸上扫过,落到角落里堆着的十几口大箱子。
“那是什么?”她问。
赵声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滞了一瞬,随即有些讪讪道:“那是……沈家大少主遣人送来的两百套学堂物什,有文房四宝、笈囊和青衿,另外……还有单独入了学堂帐册的三千两捐银。”
楚不悔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赵声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东西是今儿一早送来的,来人说得是……他们主子感念东家胸怀溥爱。学堂初立,愿尽绵薄之力。”
“……”
楚不悔脑袋里“嗡”地一下。
良久,她深吸口气,脚跟一旋疾往外走。
门口贴着的红色大字报,上头密密麻麻列着近日捐款捐物者的姓名和数目。方才没留意,最顶上那一行,墨迹确实比旁的都新些——
沈曜珏,捐银三千两,文房四宝、笈囊、青衿两百套。
酬谢报前瞧热闹的人正议论着:
“沈少主真是大善人啊,他跟楚东家向来不对付,却还能捐这么多……”
“可不是嘛,我听说这楚东家昨日在码头可是抢了沈家整整十二船的货呐!如今瞧瞧沈少主这胸襟,这气度……”
“沈少主人长得好看,心肠也这么好……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家姑娘咯!”
“可说呢!可说呢!”
……
楚不悔站在人后听着那些话,面上虽看不出什么,牙根却是咬紧了。
紧随其后跟来的绿萝更是听得满脸气愤,闻言就想冲上去,被楚不悔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小姐,这沈少主也太过分了……”绿萝瞧着楚不悔跺了跺脚,“他现在在咱这做什么好人呀?!他要是真有这么善良,当初您竞拍这三间又是漏水又是渗水的破铺子时,他就别故意给咱们抬价呀!不然咱们也不会多花了三千两银子才将铺子拿到手里了!”
“当时城里多少人笑话小姐您从他沈少主手里栽了个大坑?要不是后来您将这铺子打通修缮好后开了这学堂,私下还不定有多少人编排小姐您呢!可他倒好……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如今好名声倒都叫他落去了!”
楚不悔原本因为沈曜珏这一着也挺气愤的,可见眼前绿萝为自己一脸愤懑又委屈的模样,她反倒是平静下来了。
娘亲在世时常说,商者,利也。
但利有大小之分,小利在货,大利在人。
这三间铺子地段不错,就是有些地方常年渗水。小修费钱,大修费力,总是叫人望而却步。她叫人瞧过,对方说这三间铺子加上后头三进院子,加起来至多不超过四千两。她心有考量,志在必得。
可谁知扑卖那日半路杀出个沈曜珏,一来一回,步步紧逼,生生把五百两起拍价追到了七千两!
虽最终她是得了手,可也如绿萝所言,愣是叫她多掏了三千两银子!尤其再加上后来修缮时花费的那近千两……
但后来当她把“慈幼学堂”的牌匾挂上,让这成了浣城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免束脩供穷娃娃们读书的地方时,谁又不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地巴巴把自己家娃往这里送?
自学堂开始授课这月余她实施募捐,广结善缘——凡是手里握着“慈幼学堂”回馈善牌的人,去楚家商铺里买东西,一样的价钱别人拿一件你可以拿两件,就是去楚家钱庄里兑银票,你都能比别人多兑一张……
多措并举下来,楚不悔自视棋高一着——毕竟光门口张贴的酬谢大字报都是三天一小换,五天一大换。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他沈曜珏竟敢来这么一手!
想她建学堂、发善牌、拉拢商户百姓,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倒像是跟他两个人合伙唱了出双簧。
沈曜珏……你可真是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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