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9、和谈失败

　　回到本家的熏立刻脱下身上的和服，刚刚在神社中刺伤了中村，衣服上难免沾染到血迹，必须尽快吩咐自己从野口家带来的贴身侍女清理干净。如果被卫门岛上的人发现，鹤田本家家主亡故之后，他新过门的小妾竟然持刀行xiong，就算自己再有道理，也摆脱不了刺sha家主的嫌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熏这才招来井上管家，向他询问破损渔船的处理事宜。

　　在野口家还没有没落之前，熏的父亲除了正妻之外，又娶了一房小妾，也就是熏的生母。熏的母亲还算争气，嫁入野口家不到三年，就接连诞下熏和弘树这两姐弟。可在这般圆满的表象下，有件事一直让熏的母亲如鲠在喉——她的一双儿女仿佛生错了性别，身为姐姐的熏稳重大方，极为聪慧，而弟弟弘树不仅性格上畏畏缩缩，人更是生得愚笨，根本没办法与正房太太生的嫡长子俊也相比。

　　为了不让野口老爷对弘树失望，使他失去继承家业的可能，自从弘树满14岁，野口老爷开始有意培养他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他们的生母便引导熏成为弘树的枪手。也多亏了这种经历，让熏有别于其他养在深闺的女子，有了不一样的见识，处理起家族事务来也算得心应手。

　　在野口家的时候，熏曾无数次幻想未来丈夫的模样。她不希望成为父亲生意上的筹码，嫁给某个望族成为小妾，重蹈母亲的覆辙，不断与正房太太斗智斗勇，战战兢兢地度过一生。而是希望下嫁给某个老实本分的小产业家，自己可以发挥所长帮他处理家业，两人生儿育女，平淡地过完一生。

　　可是天意弄人，战争到来后，因为父亲并不看好战事的走向，拒绝与军部合作，便被安上了叛guo的罪名，野口家的生意也遭到了县里民众的抵制。不出多久，曾经在县里呼风唤雨的野口家迅速没落。战争结束后，洗脱了罪名的野口老爷想要重振家业，可是苦于没有启动的资金。

　　这个时候，一个曾与野口老爷合作过得鱼商告诉他，卫门岛上最大的望族——鹤田本家家主想寻觅一个年轻美貌，家世人品都很清白的女子纳为小妾。作为回报，鹤田家主将为小妾的娘家提供一大笔钱财。迫切想要东山再起的野口老爷几乎没有犹豫，在收到钱财后，立刻把自己和贴身女仆送上了龙丸号，连多看自己女儿一眼都不愿意。

　　心灰意冷的熏本原本打算接受现实，成为鹤田本家家主的玩偶，一旦家族再度兴旺起来，不必再受鹤田家牵制，便可以毫无牵挂地投海自尽，不再受他的ling辱。只是熏没有想到，本家家主的意外暴毙，让自己商业头脑再次有了用武之地。不过就像中村所说的那样，她只是鹤田族长牵制分家的傀儡，一旦利用价值被榨干，就将迎来末路。

　　可是，即便自己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配合中村然后与他一起私奔？那还不如待在卫门岛，至少鹤田族长会让自己体面的死去，而那个像豺狼一样的中村就很难说了，如果自己把命运交到他的手上，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再去想这些让自己心烦意乱的事情，熏正襟危坐，开始聆听井上管家对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出乎她预料之外的是，若子竟然率先过问了这件事情，嘱咐他好好安抚受惊的渔人，着手安排给本家渔民涨工钱的事宜。最后，这个大小姐还一并交代井上，要他低价收购一批结实耐用的旧衣服，送给岛上贫苦的人家。

　　若子这个凡事都不上心的的大小姐会突然搀和到渔业公司的运作中，多少让熏有些吃惊，看来今天鹤田族长叫她过去，是有些作用的。至于若子提出要给渔民涨工钱和送衣服，则让熏对她的看法有了少许改观。一段时间的接触，自己竟没看出这个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会关心最底层的渔人。

　　不过这种感动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熏冷哼一声，若子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位高者对贫苦人心血来潮的施舍而已，她的身体里流淌的可是鹤田家的血，怎么可能真心对待别人。

　　不动声色地让井上管家退下，熏考虑是不是该为自己的将来做点打算。假使等到若子成长起来，鹤田族长念她保护本家有功，放自己一条生路，她身为一介女流，该如何在这个世道下生存下去？没有了鹤田本家的支持，又曾经嫁给老头子做小妾，除了委身烟花之地，熏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出路。

　　纸门滑动的声音打断了熏的思绪。她蹙起眉头，整个鹤田家族，会做出这般没有教养行为的人，恐怕也只有本家的大小姐——鹤田若子了。

　　果不其然，没有任何寒暄，若子身着梅子色的和服走进熏的房间。不过这一次，若子脸上不再是一贯的傲慢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混杂了多种情绪的复杂表情。她这般纠结的样子，一时间让熏有些失神。

　　“鹤田小姐夜晚到访，难道是想继续那天的事情吗？”为了稳住自己有些失控的思绪，熏首先出声讽刺，可当她再次提起那件事，心中没有报仇的快慰，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悔意。

　　那一晚，自己的情绪完全失控，理智被抛在脑后，只想着要报复鹤田家的人——这些毁了自已一生的恶魔。虽然面对若子纯真而又倔强的表情，自己没有做到最后，但她的所作所为，足够被卫门岛的人投入大海溺死了吧。察觉失言，熏举起左手掩在嘴前，同时决定将那一页永远的翻过去，再也不要提起。

　　另一边的若子没有时间去观察熏的表情，兀自红了脸颊，不由地想起那荒唐又迤逦的一夜，身体竟有颤抖。

　　若子右手握拳，装模作样地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等到不那么尴尬后，才踌躇着开口“我今天在神社听到了你和中村的谈话，发现之前错怪了你，你没有和表哥私通，我需要向你道歉。”说起来若子也算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在她看来，做错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和鄙视。但如果错怪了别人，就应该低头道歉。所以，当知道自己的后母并没有做对不起父亲的事情，即便内心依旧讨厌熏，首先想到的还是就之前的事向她道歉。

　　“我还要感谢你在父亲大人的丧礼上保护了本家，让叔叔和叔母的计谋没有得逞。”说着，若子退后几步，在榻榻米上跪了下来，并将头抵在地上，“我想拜托你继续守护本家，不要被分家吞噬。”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本家交到自己手中早晚会落败，若子愿意求助于自己憎恨的女人，只要能守护住父亲的家业。

　　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没有听错吧，这个被惯坏的小女孩，竟然会主动向自己道歉，明明若子才是那个被自己伤害的人才对。

　　惊讶归惊讶，熏究竟不是寻常的女子，她不可能因为若子一时的服软就相信鹤田家的人。收敛住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熏快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因为今天听到我和中村的谈话，就相信了我，鹤田大小姐难道不应该怀疑，这是一场我和中村故意做给你看的戏吗？你大可不必想我道歉，实话告诉你，我之前认真的考虑过中村君的提议，若不是他和你的父亲同样歹毒，我早就和他远走高飞了。”

　　“你！”若子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向谁这么低声下气过。哪知道第一次服软，偏偏还遇到一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现在，鹤田小姐可以离开我的房间了么？”眼见达到了羞ru若子的目的，熏开口赶人。自己和若子就维持现在的关系就可以了，她怎么能轻易被鹤田家的恶魔感动，他们的内心都像蛇一样歹毒。

　　“随便你！”若子拉开纸门，用力地甩上，把靠在门外打瞌睡的巡夜人吓了一跳，连连忏悔自己的失职。好在气头上的若子顾不上责备他的玩忽职守，自顾自地冲回房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流逝，若子和熏的关系也好像回到了她初嫁到鹤田本家时的样子，呈现出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势。好在熏依旧勤勤恳恳地处理着渔业公司的大小事务；若子也在鹤田族长的指点下，开始逐渐接触家族的事业；井上管家则还是像先前那样，忠诚于本家，努力在两人之间斡旋，使得鹤田本家也没有迅速没落。

　　某日，鹤田族长毫无预兆的遣了仆从来到本家，捎去一个：“务必请熏夫人和若子去议事厅一趟”的命令。打发走鹤田族长派来的仆从，若子一时间有些恍惚。她知道除非族里发生大事，族长爷爷轻易不会召集大家去议事厅，何况是她和熏这样的女子。这一次去鹤田家族的议事厅，对熏来说无异于走一次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