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10、堂前对峙（上）

　　当若子和熏到达议事厅的时候，鹤田族长已经正襟危坐在当中的主位，分家的诸人按照叔父、表哥、叔母的次序坐在族长右手边的位置，中村还有本家的一个守夜人静静地站在分家众人身后。若子在叫了一声族长爷爷之后，被鹤田族长安排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而熏，则被要求站在大厅中央。

　　聪慧的熏立刻明白了眼前的架势，自己预料之中的事情来了，只是没想到竟然来的这样之快。看来鹤田族长不惜让分家吃掉本家，也要对自己除之而后快。难道是若子将自己那一夜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不不不，熏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想，鹤田若子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好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况且——熏实在无法忽视从若子那里传来的关切眼神，她好像并不想自己出事。

　　这是熏第二次踏进这座大厅，第一次的时候，自己作为新妇，由本家家主领着前来，正式拜见族长和分家的众人，接受鹤田的教诲。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自己要作为一个不忠的女人，在这里接受审问。

　　鹤田族长见人全部到齐了，示意男仆关上大门，清清嗓子开始说话，“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近来岛上有些闲妇，竟在茶余饭后讨论起熏夫人的事情。还把熏夫人与旁人通jian的事穿得绘声绘色。今天我们要把这件事搞清楚，彻底堵住岛上人的嘴巴，免得失了鹤田家的颜面。”

　　听鹤田族长如此开场，若子内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族长爷爷会毫无预兆的动手，甚至不肯跟自己提前透点风声。另一方面，现在的若子压根不相信熏会背着父亲偷人，毕竟卫门岛上的青年俊才实在贫乏，自己那个清高的后母又看不上表哥和中村，她总不可能放下身段去喜欢家里的仆从或者岛上的渔人吧。

　　再者，若子转头看向鹤田族长那一张没有半点表情的侧脸，不久前，自己还被族长爷爷叫去家里，警告她稍安勿躁，潜心收集熏通jian的证据，今天又为什么会连自己也不通知，就这样把所有人叫到议事厅，摆出一副非要除掉熏的架势。

　　“健太郎，你先说说吧。”没有理会若子询问的眼神，鹤田族长径直朝右手边吩咐。

　　“是的，族长爷爷。”分家少爷，也就是若子的表哥应声起身，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若子都要怀疑，族长爷爷是不是事前与表哥进行过排练。

　　得意洋洋的健太郎根本不顾上观察若子的神情，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一只耀武扬威的公鸡」看着表哥的举止和神态，若子只能给出这般评价。健太郎先是将剪刀拿到熏的面前，左右摇晃几下，而后转身在议事厅内走了一圈，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手里的东西。

　　看到这把剪刀，熏的脸色先是一沉，接着快速恢复了平静，若子则惊讶的“咦”了一声，当剪刀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才认出这个东西。正是这把剪刀，剪开了她的和服，险些帮熏夺去自己的贞洁；也正是这把剪刀，在不久之前深深刺入中村的手掌，帮助熏逃离了神社。

　　“在本家舅舅过世前不久，这个女人——”说着，分家少爷的手指向熏“通过各种方式勾引我，健太郎惭愧，竟然被这个女人勾引了。然后她将这把剪刀交给我，要我杀了舅舅以向她证明自己的爱意。她还承诺我，如果事成之后，会带走本家所有的财富，与我远走高飞。健太郎虽不成器，但也不会向自己的亲舅舅下手，我断然拒绝了这个chang妇，并与她一刀两断。我本应提醒舅舅的……”说道情动之处，分家少爷竟还挤出几滴眼泪，“我害怕自己与她的jian情被人知晓，不敢告诉旁人，结果舅舅竟真的被她害死。现在我痛改前非，要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说出来，还本家舅舅一个公道。”

　　若子看完表哥努力上演的蹩脚戏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嘴里嘟哝着，“在父亲大人的葬礼上，也没见难过，反而幸灾乐祸的很，现在又装什么亲昵。”声音不大，倒是整个议事厅内的人都能听清，分家少爷自讨了没趣，悻悻地收起眼泪，回到原本的位子坐下。

　　至于鹤田族长，也被若子的一顿抢白打断了继续询问分家少爷的意思，稍稍训斥了她几句，将头转向立在中村身旁的本家守夜人。“吉田！熏夫人有没有在半夜出门，你应该最清楚把。”

　　“是的，鹤田老爷。”吉田闪到议事厅正中的位置，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尤其是目光像箭矢一般的若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再次唯唯诺诺的开口，“熏夫人经常在大家都睡了之后偷偷溜出门去，从家主亡故之前就开始了。但是最近尤为频繁。”

　　“砰！”鹤田族长的手重重地拍打在面前的桌子上，打断了吉田的叙述。他瞪大眼睛怒视站在堂下的熏，厉声问道，“熏夫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见熏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样子，若子抓紧了自己和服的下摆。虽然到目前为止，自己仍怀疑熏与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但她根本不相信熏会指使表哥杀害父亲，就自己那个怂包表哥，完全不可能有那个勇气。而且——若子垂下眼眸，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自己还完全无法胜任渔业公司的事务，完全是熏帮忙支撑。出于私心，她不想自己的后母被冠上chang妇的恶名，被家法处死。

　　听完健太郎与吉田对自己的控诉，熏只是轻轻点了头，然后踱步到分家少爷面前，“你说我给了你剪刀，让你杀害老爷。那么你是在指责我杀了老爷么？”

　　分家少爷趾高气扬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话道，“你给我剪刀不就是要我杀-死舅舅么，在这个岛上，想杀-死舅舅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是么”熏再一次逼近分家少爷，“我作为老爷的妾室，有什么话不能与老爷在本家说，偏偏要约他至后山峡谷。你认为老爷会对我这个小妾言听计从么？况且，我作为一介女流，老爷再怎么没有防备，也不至于被我推下山去。你刚才讲到，曾被我的容貌迷惑，莫不是为了得到我，而杀了老爷？”

　　“这怎么可能，我说了，自从你要求我杀-死舅舅之后，我就同你一刀两断了！”被熏一顿抢白，分家少爷顿时乱了阵脚，语气上不再那么笃定，眼睛也开始朝四处乱瞟。

　　“假设我曾与你通jian，目的是指使你害死老爷。既然你没有杀老爷，那我为什么要在老爷死后依旧和你通jian呢？”熏问话的声音异常温柔，但若子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那一夜的神情——一种把猎物逼到绝路的眼神。

　　“你分明是被我迷住了，才会持续勾引我！”分家少爷的身体好像有了自主意识，不由自主的向后仰去，他觉得面对这个女人要比战争更残酷，战争还可以逃跑，但眼前的女人，绝不会给自己逃脱的机会。因为身体不断向后移动，健太郎的后背很快就触到了木质椅子坚硬的椅背，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的衬衫已经被自己的汗水浸湿。

　　“哦，如果我被你迷住了，鹤田君认为我会让你手沾鲜血，去杀自己的亲舅舅么？还是说，鹤田君是觊觎我的容貌，而杀了你的亲舅舅。在屡屡被我拒绝之后，恼羞成怒的污蔑我呢？”

　　坐在一边的若子真算是开了眼界，虽然早就见识过熏的厉害，但这种场面要复杂得多。今天分家敢来议事厅控诉熏，想必是做了完全的准备。不仅握有她的随身物品，还买通了本家的巡夜人。如果换做自己，就是有一百张嘴恐怕也撇不清楚。

　　但是眼前这个女人，却在一问一答间巧妙转变了话题的方向，从自己有没有与人私通，转为到底是谁杀了本家家主。如果在不就前，自己一定会打断熏，追问她究竟有没有和别人私通。但现在的她，一来已经确定后母没有偷人，二来实在想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她不是没怀疑过分家的人，只不过表哥是万万没有这个胆量的——若子将目光投向站在分家众人身后的中村。

　　“你！”果然，分家少爷只是分家手中的枪，被熏逼问了几句之后，立刻没了底气。而一边的分家夫人也有些着急了，头上竟还渗出一层细汗。她是知道鹤田族长手段的，现在健太郎是鹤田一脉唯一的希望，如果儿子只是和本家小妾通jian，族长会念在传承血脉的份上饶了他。所以今天自己才敢抛出儿子，扳倒分家吞并本家最后的拦路石。可如果儿子和本家家主的死扯上关系，就不可能简单地糊弄过去了。

　　“肯定是你在别处有了姘头，然后指使他害死舅舅的。我们可以查清楚，那一天岛上的人都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就能查出舅舅到底是死在谁手里了。”见鹤田族长皱起眉头，分家少爷突然心生一计，这样既可以洗清自己杀害舅舅的嫌疑，又可以嫁祸给熏：自己那天确实见了她，可谓是铁证如山。

　　这边的若子，对这个主意很满意。自己一直对父亲的死心存怀疑，但是又无力查清，如果借这个机会抓出害死父亲的凶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一时间，分家众人还有若子的眼神都落在鹤田族长身上，只等他顺应大家的意思，查出本家家主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