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8、真实面目

　　若子回到本家的时候仆从和侍女正在用饭，今天难得不用伺候主人，年轻的家仆们聊着聊着，嘴上逐渐没了把门的，竟开始八卦起主人家的事情。若子刚刚进门，就听到什么：小姐和中村绝对有一腿，年终宴会上小姐突然不见，必是和他偷偷幽会去了……

　　一些年纪较大的家仆开始还能管一管，后来也就由着他们去了。有几个不愿惹事的仆从只顾着低头吃饭，好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躲在角落里的佳子看到小姐进门，一口饭噎在喉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咳嗽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小姐”。

　　其他仆从惊觉八卦的主角竟站在身后，也顾不上吃饭了，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噤若寒蝉的立在一边。

　　若子的目光在众人中扫了一圈，果不其然，管家井上不在其中，否则仆从也不敢如此冒犯。“井上管家去哪了？”没有搭理那些嘴碎的仆人，若子皱着眉头询问佳子。

　　内心深处，若子倒不是很在意关于自己的留言，岛上的人善于捕风捉影，自己清者自清，根本不怕被人捉到把柄。可作为新一任的家主，她不能放任仆从毁掉鹤田家的规矩。若子内心苦笑一声，终于自己也要变成曾经憎恶的父亲大人了。

　　“今天早上看潮人发布了错误的渔汛，有一条船被撞开了口子。小姐不在家，井上管家和熏夫人视察鱼棚去了。”鹤田家主生前的秘术毕恭毕敬的回答。因为成立了渔业公司，若子的父亲曾在仆从中挑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年轻后生，帮助自己处理公司事务。不过他们名义上虽是渔业公司的员工，实际上还是鹤田本家的家仆。

　　“哦，是么。”若子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她努力回忆起父亲不怒而威的样子，对仆从们吩咐，“我去山里走走，至于你们刚刚的所说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因为若子之前经常跑到山里玩，不到天黑不肯回家，一众仆从没有察觉到不妥，只是欣慰于小姐的成长，作为一家之主，终于知道出门的时候跟大家说一声去向，不会在需要签文件的时候找不到人。

　　出门后，若子当然没有往后山跑，而是调转方向朝海岸走去。时值隆冬，越是接近大海，风就刮得越大。出门的时候若子甚至来不及戴上帽子和围巾，此时的海风就像刀子一样，拍打在她的脸上并从衣服的缝隙中钻入体内，带走仅存的体温。

　　一路上走走停停，约一刻钟后若子终于抵达渔人聚居的村落。远远地，她看到井上管家正跟一位渔人说着什么。眯起眼睛向四周看去，却找不到熏的踪影。不想被井上管家发现自己的行踪，若子拐进渔村里的小径，捡了一户没关门的房子躲了进去。

　　这是一间再简陋不过的房子了，举目望去，除了正冲着房门的一床破棉絮和左手边的简易灶台，竟再没有半点家什。若子进屋的声音惊动了房内的人，一个小脑袋从棉絮中钻出，懵懵懂懂地看着来人。

　　若子弯下腰去，轻轻抚摸小女孩脏兮兮的脑袋，而小女孩也不怕生，就任由这个衣着华丽的大姐姐与自己亲昵。

　　“你叫什么名字？”递给小女孩一块黑糖，若子放轻声音询问。

　　“我叫奈奈！”小女孩接过糖，飞快地填进嘴里，饥肠辘辘的样子让若子既心疼又怜惜。

　　“那奈奈酱为什么不和哥哥们一起出去呢。”若子指了指在雪地里撒欢玩闹的孩子们，岛上凌冽的寒风让渔人们退避三舍，却浇不灭孩子们玩闹的决心。

　　“因为奈奈没有裤子穿，所以只能待在家里。”也许还没到学会害羞的年龄，也许平日里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小女孩大方地回答了若子。

　　听了这句话，若子惊讶的掀开盖在小女孩身上的破棉絮，发现她只穿了一件大人淘换下来的破旧衣服，即便有棉絮盖着，双腿仍冻得瑟瑟发抖。

　　“好孩子。”小心地替奈奈盖好棉絮，若子又指着窗外的井上管家向她问道“那么奈奈酱认不认识外面的男人，知不知道和他一起来的夫人去哪了呢？”

　　“我认识，那是鹤田家的井上大人！跟他一起来的夫人独自离开往神社的方向去了，奈奈一直在看着呢。”回望小女孩纯洁的双目，若子知道她并没有说谎。嘱咐奈奈，不要把自己来过的事情告诉别人，若子便悄悄出了房间。

　　站在屋外与奈奈挥手告别，若子决定回去之后嘱咐井上管家着手给岛上的渔人涨一次工钱，并为岛上贫苦的渔人送点衣服。虽然从小衣食无忧，但是奈奈的遭遇还是引起了她的共鸣，在封建味道浓厚的卫门岛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奈奈这样的小女孩。

　　但是眼下要做的，无疑是找出熏，看看她究竟在搞什么鬼。绕出村落内错综复杂的小路，若子迈开步子，朝神社的方向跑去。因为对卫门岛很是熟悉，若子再次抄了近道，不久后就看到矗立在山腰上的鸟居。

　　十年前，卫门岛上的渔人还信奉海神，这座神社也算得上兴旺。近来来因为打仗的原因，岛上大多数渔人都转投佛门之下，新的寺庙建成，住持来到海岛，这座神社也算废弃了。但这里的确是一个幽会的好地方，因为年久失修，基本上不会有人来这里闲逛。

　　当若子赶到神社的时候，熏还没有到，雪地上只有一串男人的脚印，从鸟居延伸到神社内部。若子小心踩着积雪，尽量走在男人脚印上面，一闪身也进了神社。上一次跟踪熏来到此处，若子没听到她和表哥究竟说了什么，也就没抓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这一次，若子在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抓住她和表哥通jian的证据。

　　风从破旧的木窗中灌进来，加之刚刚用力奔跑后出了一身汗，着实让久病初愈的若子有些吃不消，一阵香烟的味道从窗外飘进来，差点呛得若子咳嗽出来。

　　“熏夫人，您来了。”在若子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一个不属于表哥的声音传进耳朵。若子惊讶的睁大眼睛，歪头向窗外看去，在神社中等待熏的男人不是表哥，而是和表哥一起回到卫门岛的中村！

　　“中村君，作为一个受雇于分家的外乡人，不断给本家的小妾写信，似乎很不合乎礼数。”熏脚下的木屐踏着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音，不禁让若子感到一丝冷意。不过很快若子就没有这种感觉了，因为她说话的语气竟比白雪还清冷了几分。

　　“哈哈哈哈，熏夫人请您放心，我不是来勾引你的。之前鹤田健太郎要勾引你的时候，我就劝说过他，让他不要白费力气。本家家主虽然年老又凶狠，但是你嫁给他做小妾，好歹能保住自己这辈子衣食无忧，实在犯不上跟分家少爷搞在一起。”似乎被熏的反应逗笑，中村的话语中还带着笑意，“可鹤田家这一代继承人啊，一个比一个蠢笨，健太郎不听我的劝告非要一意孤行，最可笑的是，本家小姐还真的中了圈套。”

　　“我会来这里和你见面，不是要听卫门岛上闲话的，只是想让你不要再烦我。”似乎并不想继续与中村的对话，熏皱着眉头丢下一句话，接着就打算离开。

　　“等等，熏夫人，我叫你来，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碰了一鼻子灰，中村也不再卖关子，疾步挡在熏的身前。

　　“幸亏这鹤田家新一代的当家都很蠢，才给了我们这些外乡人机会。我不说熏夫人也应该明白，鹤田族长是把你当做对抗分家的棋子，等本家的小姑娘能够独当一面，或是招了入赘女婿，你就失去价值要被处理掉了。而我也不过是分家用来勾引本家小姐的棋子。被鹤田家的人随意wan弄，你难道心甘情愿么？”

　　“熏夫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定的环境。我会想办法套出分家的财产，熏夫人负责本家的财产，接着我们远走高飞，我会为熏夫人提供一个安定的余生。”

　　听完中村的剖白，若子不禁大吃一惊。她没想到看似老实的中村内心竟这般城府，更没有想到自己精明的叔母，也没有看透中村的心思。

　　“我拒绝。我不会和豺狗打交道。”熏决绝的态度让若子吃了一惊，平心而论，如果自己处在她的位置，很可能会为了后半生的安定答应中村的条件。

　　“熏夫人难道认为，我会让你这样简单的离开吗？”似乎早已料到熏的反应，中村的声音陡然变得阴鸷起来。此时，藏在神社内的若子也不安地探出头去，生怕中村做出什么伤害熏的事情。

　　“中村君，请你自重。”熏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抵在中村的心脏。看着那把熟悉的剪刀，关于那一夜的回忆再次涌上脑海。若子猛地摇摇头，逼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我说过，中村君，请你自重。”熏提高音量，再一次警告中村。

　　可是一边的中村脸色却一点都没变，只是用轻蔑的眼神看了看熏手中的剪刀，“熏夫人，你觉得我中村是一个懦夫么。”听闻这句话后，若子不得不承认，中村的确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野心家，比起扶不上墙的表哥，他更像是鹤田家的人。

　　“啊！！！”下一刻，中村脸上得意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凄厉的惨叫声让破旧的神社更加阴森，只见熏飞快的向后退了两步，避开中村倒下的身体。至于中村，则捂着被剪刀刺穿的右手在雪地上哀嚎打滚，身下的白雪也迅速被鲜血染红。

　　熏撇了一眼中村，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而躲在暗处的若子，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梁直窜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