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55、藤井圭男

　　最近，龙丸号船上的水手，对岛上的鹤田本家是颇有微词。

　　今年正月，轮到本家筹备头鱼宴会，按照两年一度的筹备次序，本家应该早已驾轻就熟，况且，这已经是若子继承家主之位后的第二次宴会，本不该如此手忙脚乱。

　　然而，本家家主鹤田若子以及颇有能力的原家主小妾熏夫人都突然感染恶疾，不能出面主持宴会的筹备筹备事务。而深得两代家主信任的井上管家，因为照顾前些日子受伤的佳子不在岛内，就连后年即将入赘本家的铃木先生也和助手川岛小姐回了老家。这一下子，本家彻底变得群龙无首起来，所有事务都落到井上管家的副手渡边身上。

　　藤井圭南背着沉重的布袋，沿着鹤田家族修建的木梯拾级而上，在凛冽的寒风下爬了不到10分钟的山路，藤井就已经汗流浃背了。他稍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险峻的地形，擦了擦流到下巴的汗珠。

　　“喂，快跟上，待会还有一趟！”跟在本家仆人与龙丸号水手身后的，正是刚刚得势的渡边，他见有人停下，赶紧出声催促。

　　“喂，你把我们当什么？”一同被抓来帮忙的山本，心中本就攒了无数怒火，见渡边如此狗眼看人低，便赌气似的将包裹扔在地上，指着渡边的鼻子斥骂到，“我们是县内交通署聘用的水手，不是你们鹤田家的仆人，你最好搞清楚一点。真论起来，我们是自由身，你不过是本家养的一条狗罢了！”

　　山本的一席话，立刻将渡边打回原形，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比不上井上管家，是靠攀附鹤田族长才有今天的权势。但同样的，鹤田族长又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要想彻底取代井上管家，必须向他证明自己的能力——比如在本家无人主持大局的情况下，独自办好头鱼宴会。

　　然而，他能用的人手实在不够，不说井上管家带去县里照顾佳子的两三个仆从，单就本家里面，也不是人人向着自己，井上管家当差多年，也是埋了不少心腹。当日鹤田族长能够软禁若子她们，也是靠自己连蒙带骗才勉强控制住局面。为了避免仆人们向岛外报信，除了派专人全天候监视若子和熏，还要派人将心向井上管家的仆人看住。

　　也是迫不得已之下，他才贿赂了龙丸号的船长，让他支使水手替自己送货。可是，龙丸号的水手并不归自己管辖，如果强力压制他们，自己只是面子上占了便宜。真的惹急了他们，偷偷在宴会用的物品中捣乱，搞砸了头鱼宴，自己可就再也没有上位的机会了。

　　相反，如果自己安然度过此劫，以后还能没有机会整治这些水手？

　　渡边在井上管家这只老狐狸手下装了接近10年，都没有被他发现野心，靠得就是逼真的演技。计算过利益得失，渡边立刻换了一副脸色，只见他满脸堆笑着对山本赔着不是，同时许下承诺，等他们一行人回到本家，立刻请两位水手喝酒。

　　听到有酒喝，山本也顾不上闹脾气，兴高采烈地背上包裹，继续向本家进发。

　　回到本家后，渡边果然没有食言，他领着本家的仆人再次出发，去龙丸号上取剩下的货物，又随手抓了一名小厮，让他拿出酒来，请两位水手喝一杯再去帮忙。

　　山本忙不迭地接过酒杯豪饮起来，而一旁的藤井在喝了一口酒后，却突然捂住独自，推说自己昨夜睡觉时着了凉，向小厮询问起厕所的位置。

　　那小厮身上也被渡边压了诸多事务，正忙得不可开交，还要伺候龙丸号上的水手，心中早就生了不满的情绪。见藤井这么麻烦，更是烦闷无比，可看他的样子，也是急到不行，仿佛再不去厕所，真就会就地解决，到时候挨打挨骂的还是自己。无奈之下，只好给他指了本家仆人专用的厕所。

　　一旁的山本，倒是乐呵呵地接过藤井的杯子一饮而尽，还催促着小厮再给他倒一杯酒。

　　藤井顺着小厮的指引，走出他们所在的院子。见本家根本没派人跟踪自己，竟七扭八拐，来到了本家主人们居住的院落。因为鹤田本家这一代掌权者已经十分凋零，藤井很快就锁定了若子的房间。从茂密的树后向正门看去，有两个彪形大汉守在那里，自己十之八九无法进入。

　　不过，藤井似乎并不打算放弃，他绕过两位看守的视线，偷偷去了后窗那里，见四下无人，一个鱼跃便钻了进去。

　　屋内，足足咒骂了鹤田族长四日的若子，被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吓到，险些惊叫出声，倒是熏眼疾手快，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在熏看来，她们二人对鹤田族长来说，就像砧板上的肉，想要怎么对付就可以怎么对付。既然鹤田族长在软禁当日没有动手，就说明她们还有用处，在用完前不会被除掉。况且，如果动手，只要在她们的饭食里加点“佐料”，她和若子便会乖乖去见阎王，根本用不上再派刺客。到时候县里jing察再次上门查访，难免被查出蛛丝马迹，惹得鹤田族长自己一身麻烦。

　　为今之计，倒不如看看来人想做什么。

　　“熏夫人，若子小姐”，藤井见屋内没有仆从，来不及与她们寒暄，直接拿出佳子的随身物品递给她们，解释到，“当日我休班，便去探望佳子小姐。恰巧碰上千代小姐去医院找你们，却苦寻不得，佳子料定你们遭遇意外，便托我来卫门岛打探消息。”

　　“其实，她早就知道二位的情侣关系，但作为仆从，她不敢挑明，只能在背后默默守护你们。佳子猜测，你们没有按时赴约，必是被鹤田家族的人发现了端倪。我回到卫门岛后，发现本家的确戒备森严，本家更是对外宣称，你们二位身染重疾，不能见人。”

　　“我将打探到的消息传给佳子，她猜测你们是被鹤田族长软禁了。情急之下，她拿出所有的积蓄，向我苦苦哀求，帮你们脱离险境。”

　　“什……么！”听了藤井的话，熏和若子大惊失色，她们本以为将恋情藏得很深，却不想早就被佳子发现。然而，更令她们没有想到的是，一向冒事且喜欢传话的佳子，虽不能理解她们的恋情，却在发现了一切之后默默地替她们保守秘密……甚至，在救了她们一命之后，毫不犹豫地拿出所有积蓄帮她们再次脱险。她们，欠佳子的，真的太多、太多。

　　因为借口内急才溜了过来，藤井不敢多待，他急匆匆地将剩下的话一股脑说完，“佳子对两位的忠诚让在下感动不已，我已经答应了她的请求。经过与千代小姐商定，我们准备在头鱼宴上动手，千代小姐说她能拿到强力麻醉剂，我会伺机掺在本家为头鱼宴采购的酒水里面，趁本家所有仆人和渔人昏迷之际救出二位。具体细节下次见面时我再与你们详说，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也请二位下次见面时给我答复。”

　　说完，藤井不管两人的反应，又从进来的窗户中翻了出去，留下熏和若子在屋内面面相觑。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熏和若子一时间竟无法做出回应。许久之后，若子看向熏，问道，“你说，这是陷阱，还是真的？”

　　这一次，一向聪明的熏也被问住了，她沉吟片刻回应到，“如果是真的，藤井君的到来未免也太容易了。现在，鹤田族长应该还不知道千代小姐的落脚点，这很可能是他设的局，就是为了找到千代小姐，向她追回本家的借款。可是……”

　　“可是……”仿佛知道熏要说什么，若子接了下去，“如果他急于知道千代在哪，当日明明可以放我们出岛，只需要派人盯紧我们，自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千代的所在。”

　　“你的意思是……”熏小心翼翼地问，“相信藤井君？”

　　“嗯！”若子性格终究是果断的，她用力点了点头，“为了保证千代的安全，自从上次她泄露行踪后，除了派奈奈去帮她，我便与她断了联络。后来，奈奈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广告，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这才与千代通过广告取得了联系，但依然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这一次，我们只管配合藤井逃出卫门岛，如果他真的与千代联络上了，千代必定会在岸边等我们。如果这是计谋，我们只管按兵不动，族长爷爷也只会是白费力气，我们除了空欢喜一场，似乎也没什么损失。最重要的是……”

　　接下来的话，若子没有说出口，但熏却了解她的意思。最重要的是，这是她们唯一一次逃脱的机会，现在鹤田族长的精力都在审查水产加工厂的账目上，无暇顾及她们。可一旦过了头鱼宴，他便有充足的力气来对付她们。那时候，两人真就凶多吉少了。

　　熏默默握住若子的手，自从来到卫门岛后，她们走的每一步，都在鹤田族长的监视和计算下，截止目前，她和若子可谓是满盘皆输。现在的熏，只能寄希望于这虚无缥缈的微小可能，恳求神明能够帮她们脱离危险，哪怕只救出若子一人也罢。

　　只是熏不知道，用力回握住自己的若子，内心也正在向神明述说同样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