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53、决定

　　自从鹤田一族气派的家族宅院建成后，龙丸号的水手们便不曾踏入过，直到佳子受伤这一晚。

　　因为平日里，本家对龙丸号的船长打点得当，当听说本家女仆为了从刺客手下救出熏夫人而身受数刀，危在旦夕，船长立即命令众人做好起航的准备，同时要水手藤井圭男与山本一郎去船舱内取出在县内购货时使用的脚踏车，以便接上医生一起回来。

　　但因为卫门岛地势崎岖，鹤田家又是环绕山势建的房屋，仆人们根本没有骑脚踏车的场景，井上管家带来的仆人们没有一个能驾驭得了，藤井和山本又跳上脚踏车，先井上管家一步，急匆匆地朝本家驶去。

　　一路上，留着络腮胡须的山本一直嘟哝着“一个女仆，竟要这么麻烦，打扰别人清梦，夜间行船，鬼知道有多么危险”之类的抱怨，而快速骑行在前的藤井，则对伤员忧心不已，他恨不能肩上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到本家去。

　　为了绕开鹤田一族修建的阶梯，两人不得不将脚踏车骑进山中，经过上下颠簸，两人终于和井上管家一行人同时来到本家。当藤井与山本一前一后进入熏的卧房，饶是在海上见惯了意外场面的两位水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本家仆人刚刚在在医生的指导下，为佳子扎了一只稳定性尚好的担架。来不及寒暄，藤井与山本，就准备带上两名医生，再次赶回龙丸号。

　　“等等，藤井君。”卧在一旁的熏突然叫住了龙丸号的水手。

　　“夫人，您认得我？”藤井双手抓紧裤袋，惊讶地回过头去。

　　“对”，熏对井上管家点点头，见对方会意后，才解释道，“我来卫门岛的时候，藤井君曾进仓为我们报过时间。”

　　说话间，井上管家已经将两袋钱送到了藤井和山本手中，熏继续说到，“我和若子不能陪佳子一起去县内就医，这些日子还要麻烦你们对她多关照一些。”

　　“这……”藤井才想推辞，却见山本已经千恩万谢地将钱财收下，如果自己执意不收，难免引起内讧。另一边，井上管家嘴里说着，送佳子病情耽误不得，须得赶紧送到船上。藤井就是有再多理由，也只能把钱装好，扶医生坐到脚踏车后，向港口疾驰而去。

　　差井上管家一路上照顾佳子，若子见不得满屋子的血污，家主的房子还有没扩建完毕，就命令仆人把自己曾经的房间收拾出来，拉着熏一起暂住进去。

　　至于本家为什么会出现刺客，今晚若子是没有心情再追问下去了，只是吩咐仆人们将刺客的遗体拖去议事厅，收好他行凶的匕首以及绝命纸条，待明日报jing，让县内的jing察前来处理。

　　至于熏的房间，则先保持现状，也是等jing察取证后，再与家主的房间一起彻底翻新。

　　当然，若子和熏都明白，既然鹤田族长会派出刺客，那么绝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想把鹤田族长扯进命案简直天方夜谭。有跟jing探陈述猜测的时间，两人不如想想怎么从卫门岛脱身。

　　等两人安顿好，并遣退一众仆人，若子这才点起电灯，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写到，“为今之计，只有离开卫门岛。”

　　熏皱起眉头，也拿起一张纸回她到，“这件事还是该从长计议，贸然行事之后留有后患。”

　　若子哪里不懂熏的担忧，可她知道，按照族长爷爷不达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个性，这次计划不成，他很快就会生出别的计谋来，两个人再待在卫门岛，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思索间，若子已将心中的顾虑写在纸上，因为情绪太过急迫，她的笔尖甚至划烂了柔软的纸张。

　　熏放下笔，柔柔地握住若子的手，努力安抚她的情绪。她不是不想走，也不是不了解自己危险的处境，但熏同样知道，若子这些年为了鹤田本家付出了多少。现在，要她抛下这尚未完成的事业，为自己去过普通人家——甚至普通人家都不如的日子，熏怎么能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早在第一段恋情时，她与学姐就曾因为爱情是什么展开过探讨，学姐告诉她，爱情诞生的前提是让彼此更好，如果有人因为爱情变得不幸，那爱情也就失去了绚丽的色彩。所以，每当她们读的话本，是以主角殉情为终结的，学姐总会把它们丢掉，告诉熏这是自私自利的做法。

　　那时的熏，对学姐的教导深信不疑，所以当学姐毕业时，提出要断绝两人的来往，熏也欣然接受。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只会让学姐难以在夫家立足，如果自己真的爱学姐，就应该将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

　　现在的熏，当然对爱情的意义有了更深刻的体验，不再像当初那样懵懂，可无论怎样，她都无法眼睁睁看着若子只是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爱，放弃这些年心血。

　　“你放心，对于铃木与川岛，我早有准备。”见熏许久没有回应，若子以为她是担心铃木的处境，便解释到，“当初铃木之所以愿意拿出钱补我的窟窿，是因为我将水产加工厂的三成的股份分给了他。另外，铃木特意借用他父亲的名义，注册了一家名字与渔业组织暧昧不清的公司，并将公司让渡给了川岛，我假借县内渔业组织敲诈，把三成的股份又给了这家公司。至于剩下四成，则属于鹤田本家。这样一来，在族长爷爷眼里，本家是最大的股东，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但他不知，水产加工厂的老板是铃木才对。即便我们离开卫门岛，鹤田家也不能贸然赶走铃木。”

　　“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熏见若子误解了自己的想法，急匆匆地在纸上写下，“我担心的是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若子抓紧熏放在矮桌上的手，“我的梦想就是熏啊。熏如果在本家，我就要经营好本家，如果熏离开卫门岛，我的梦想就在县里。”

　　若子将目光对准熏的眼睛，执起熏的手放在心口，用几乎无声的话语说到，“鹤田一族，能发展到今日，靠得不仅仅是本家和分家的家主，如果家主无能，族长是有权利替换掉他们的。我走了，鹤田一族不会衰落，相反的，如果因为鹤田若子离开本家，本家就立刻萎缩，那么就是天要亡鹤田一族。”

　　“这些年来，我身为本家家主，过得并不快乐。因为我的身份，我的爱人数次拒绝我的求爱；因为我的身份，我甚至不能与爱人对视、牵手。几天前，我联系上千代。她告诉我，理查德已经脱离族长爷爷的监视，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建好医院，现在正缺管理人士，就算不让我的投资打了水漂，熏也要帮她把医院建好。”

　　“可……”熏知道，若子已经为她们的未来打算了很久，也要做出如此重大的抉择，熏难免有所踟蹰。

　　“你不必担心计划的可行性”，见爱人依然有所犹豫，若子继续游说到，“这几日，你就按照平时那样，处理家里的大小事务。我会发通过刊登报纸广告的方式，告诉千代如何接应我们。几日后，我会借口医治伤脚的名义，带着你去县内，在医院里，我们就甩开本家仆人悄悄溜走，从此更名换姓，再也不与卫门岛联系。”

　　熏仔细听着若子详细说明她的计划，心中知道，爱人应该是在无数次推敲下，最终制定了这个计划。为了带自己离开卫门岛，她在多年前就开始了部署，并非是一时兴起，只是一直以来，时机都不够成熟，为了不让自己过于忧虑，才对她隐瞒至今。

　　可是，若子的计划里什么都有，唯独缺了她自己未来的出路。

　　“熏”，见爱人仍不肯答应自己，若子咬咬牙，再次说到，“你认为，如果你不在了，我还会苟活于世吗？”

　　“若子！”听到这种话，熏再也压不住声音，厉声呵斥若子。

　　面对爱人铁青的脸，若子的泪立刻涌了下来，“熏，我并不是在用性命威胁你……如果相爱的人，能够相守一生，当然是最幸福的事；如果不能，在爱到最浓时，双双殉情也是不错；世间最可怕的，便是一人离去，一人仍在苟活，却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那么，她的余生，将会向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灵魂地了却残生。”

　　“如果，我们真的要面临这样的局面，我宁肯追随你一同离去，也不要在剩下的时间里，思念关于你的一切。”

　　原来，话本的作者，是抱有这样的觉悟，才写出殉情的结局。

　　熏知道，这一刻，她完全忘记了过去的所有，完完全全地爱上了若子。她回握住若子的手，轻轻点头。

　　终于得到爱人的首肯，若子也是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可身处隔墙有耳的环境，她却不敢欢呼雀跃，反而拿过房间内的马桶，与熏一同将刚刚写过字以及印有字痕的纸张，一股脑撕碎了揉进去，还将桌上茶壶中的水全部倒了进去。

　　柔软且吸水性强的纸张，快速在水中化开，不一会儿便成了一团黑漆漆的浆糊。看着桶里已无法辨认原样的纸张，熏叹了口气，现在箭已射出，她们，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