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48、摊牌

　　十月末的卫门岛，已经迎来了冬天，当怀表走过下午第五圈，天便昏暗下来。

　　站在空无一人的神社鸟居处，鹤田健太郎收起怀表，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好像微弱的火光能帮他赶走周边的寒气。望向蜿蜒的楼梯，远远地，健太郎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慢慢朝自己走来。

　　健太郎笑了，没有什么事比邀请的客人按时赴约，更让人感到开心了。待健太郎将烟抽完，若子恰巧抵达鸟居处，按照约定，她单独前来，手里提了一支皮箱。

　　健太郎将香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灭，对若子摘下帽子，轻佻地行了一礼，他低着眼睛看着若子，又将视线移到皮箱上，伸过手去接。

　　不料，若子十分警觉地将皮箱藏在身后，瞪着眼睛看他，“健太郎哥哥，我们还是先把话说清楚为妙。”

　　暂时没有得逞的健太郎讪笑几声，故作大方地说，“好啊，若子想谈什么？”在他看来，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无趣，既然若子给了自己羞辱她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把握。他仰起头，状似无辜地询问，“是要谈你指使铃木雅博帮熏夫人救出她的废物弟弟，还是族长之前说的没错，熏夫人暗中接济了野口家一大笔钱。”

　　“健太郎哥哥，如果你得了臆想症，还是去县内看医生比较好。”若子冷哼一声，“我想谈你为什么要对我的婚礼指手画脚！”

　　说话间，若子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正是今天早些时候健太郎遣仆人带给自己的。若子抖开纸条，只见上面用花体写着：“如果不想事情败露，就在17时独自带着与铃木雅博的婚书到旧神社见我。以婚书交还余下照片，若有不从，议事厅见。”落款处，签着“鹤田分家少主：健太郎”的字样。

　　“嗯，我的好妹妹，你怎么没把照片一起带来。”看到那封信，健太郎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我记得嘱咐过管家，把你拍的美一点。”

　　健太郎说的没错，与信一同送到的是一张照片，里面正是铃木带着弘树去见若子时的偷拍照片。说话间，健太郎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本家的家主也应该见识一下新潮流了，现在的照相机可比之前的小了许多，装在包里就能带走。”

　　谁知，若子并不为健太郎的要挟所动，反而装起傻来，“我不知道那张照片与我的婚事有什么关系。今天我之所以会来，只是想告诉你，别在做些无聊的事了。”说完，若子便作势要离开。

　　“等等！”健太郎一个箭步挡在若子面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狰狞的面孔突然缓和下来，甚至挤出一个微笑，“若子，你骗不了我，如果你真的不害怕，就不会带着你和铃木的婚书独自来见我。”

　　放松下来的健太郎在若子面前来回踱步，开始了他的分析，“其实，本家账目上的亏空，并不是你与铃木订婚的财礼，而是被熏夫人私自挪用，去接济她的胞弟——野口弘树了。族长大人查明真相后，本想对她家法处置，但你找了自己的姘头铃木，帮你补了亏空，救了熏夫人一命。”

　　“可是，得了钱的野口弘树并不满足，还要跟我的朋友们一起做生意，结果因为诈骗被关押起来。应该是熏夫人再次向你求情了吧，于是你找到铃木，花钱疏通关节，把野口弘树从jian狱里救了出来。”

　　说完，健太郎走到若子跟前，用自觉性感的声音说到，“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也在赌，你内心更重视的人究竟是熏夫人呢，还是铃木雅博呢。结果，啧啧啧……”健太郎笑着摇头，用舌头摩擦嘴唇，发出讥讽之声，“如果你想保住自己和铃木的婚姻，完全可以无视我的要挟。族长大人不会舍得惩罚你的，他只会在议事厅按照家法惩治熏夫人，然后向野口家连本带利地索要钱财和利息而已。”

　　“不过，你能做出这个选择，倒也替我省去了不少麻烦，毕竟族长大人那么疼你，真的召集族人讨论这件事，万一他又偏袒你，我还真的会伤脑筋。”健太郎弯下腰，脸紧贴着若子的鼻子道，“好吧，为了奖赏你这么识相，现在我们就一起烧了婚书与照片，你回到本家后，随便找个理由打发掉铃木就可以了，说自己水性杨花移情别恋也好，说铃木家配不上鹤田家也好。总之，只要你们不结婚，我就对照片的事守口如瓶。”

　　若子皱紧眉头，猛地推开健太郎，并不断用手扇动面前的空气，就好像被健太郎吸过烟的口气熏得不清，她对着健太郎郑重地声明到，“我更在乎谁，大可不必劳烦健太郎哥哥操心，我会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无论你耍了什么花招，都不会改变我和铃木君的关系。无论是你烧了卫门岛的神树，还是找了些莫须有的罪名扣给我。”说完，若子再次作势要走。

　　“啊，对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若子收回将要踏出的脚步，“虽然提议召开族内会议是分家少主的权力，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整个鹤田本家，包括熏夫人在内，从未资助过野口弘树。如果你想以这个罪名陷害我，绝对是白费力气。”

　　“休想！”见煮熟的鸭子要飞，健太郎再次挡在若子面前，“你说的没错，卫门岛的神树是我烧的，我能让你的婚礼延期一次，就能让它延期第二次。你以为我只拍了一张照片吗？告诉你，自从铃木接野口弘树出jian狱，再到铃木带着他去见你，我全部叫人拍下来了。识相的，就赶紧把你们的婚书给我。”说话间，健太郎竟直接要去抢若子手中的箱子。

　　“住手！”眼见健太郎就要得手，却被铃木的一声暴喝打断，只见铃木带着本家6名仆人，从神社高大的树木和荒芜的草丛中钻出。铃木一把推开健太郎，将若子护在身后，6名仆人则将健太郎团团为主。

　　“你，你设计我！”健太郎见突然冒出6个彪形大汉，先是想挤开人群逃跑，但立刻被推倒在地。见逃跑无用，只能对若子怒目而视。

　　此时的若子也从铃木身后走了出来，但她还是警觉地站在仆人的包围圈外，唯恐健太郎狗急跳墙，趁自己不备将她挟持。

　　与谨慎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若子脸上则满是嘲讽的表情，她再次拿出信件对健太郎抖了抖，“健太郎哥哥，严格来说，我遵守了你的要求，‘在17时独自前往神社’，只不过……你既然要谋划见不得人的事，提前到神社周围查看有无埋伏是基本常识。可你连这些都做不到，就不要学别人搞阴谋诡计了。”

　　“你！”健太郎被若子气到浑身发抖，但嘴上却不肯认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把照片带在身上吧，告诉你，我把照片全部藏在分家了，你从我身上是抢不走证据的。”

　　对于健太郎的得意，若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只见她将皮箱交给了铃木，由他带到神社阴暗处不知鼓弄了些什么。约10分钟后，铃木从神社内走出，朝若子点点头，若子脸上立刻呈现出笑意，对健太郎说到，“抢走证据？健太郎哥哥，你已经给我足够多的证据了。”

　　说罢，若子便退到一边，换作铃木凶神恶煞地走到健太郎面前，在健太郎不明所以之时，只听“砰”的一声，铃木已经在健太郎脸上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你，你怎么敢打我？”健太郎从小靠着父母的庇护长大，就连在战争时期都因为分家夫妻上下打点，没让儿子吃过亏，这冷不丁挨了一拳，让健太郎除了惊愕，一时间竟做不出其他反应。

　　“哼”，铃木对着健太郎冷哼一声，便转身对分家仆人吩咐到，“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分家少爷健太郎数次想要破坏本家家主的婚事，为了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然放火烧了保卫卫门岛渔人平安出海的神树。今天，你们给我狠狠地教训健太郎，再把他绑去议事厅，鹤田族里的长辈已经等在那里了。你们全都不必担心，待会有什么责罚，我替你们扛着。”

　　如果换作平日里，就算是本家家主下令殴打分家少主，本家的仆人也是万万不敢动手的，更不用说是家主的未婚夫下令。毕竟，本家、分家都姓鹤田，现在两家打的不可开交，可保不准以后两家人会不会握手言和。一旦两家没了矛盾，那么第一个倒霉的，就要属他们这些动手的下人了。

　　但分家少爷刚刚亲口承认，自己烧毁了神树，这可就犯了众怒。试问，两家的仆人里，谁没有个渔人亲戚。却不想，分家少爷不过为了泄私愤，竟然烧了保佑他们的神树，这简直是不把下人的命当人命。现在，既然主人已经发话，本家的仆人们便不再犹豫，全部恶狠狠地冲向健太郎，在他的哀嚎和求饶中，狠狠教训了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