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47、鹤田健太郎

　　鹤田健太郎从小就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

　　生于卫门岛望族鹤田一氏，是分家唯一的少爷，可谓含着金汤匙出生。成长过程中，父母爱护，仆人尊敬，鹤田分家几乎是自己的王国。一旦稍有不满，便可以随意打骂仆人，看着他们如惊弓之鸟般到处逃窜。

　　十一二岁时，因为不放心私塾先生的教育，分家家主更是将健太郎送去县内私立男校上学。

　　在学校里，健太郎的家世属于中等偏上，虽然比不上政界、jun界大佬的孩子，甚至比本家几个堂哥也略逊一筹，但分家这边，为了不让儿子受苦，只要健太郎张口，钱财用品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反观本家那边——也就是若子的父亲，坚信只有差劲的环境才能培养男子坚毅的气概，所以在日常用度上，对三个儿子并不优待。

　　所以，健太郎身后逐渐有了一群跟班，他每天不想着读书，只考虑时下男子流行什么打扮，爱用什么新鲜物件，然后不惜重金买来，整日打扮的犹如花孔雀一般，在学校周围招蜂引蝶，调戏隔壁女校的学生，或是在周围居住的少妇。因此，健太郎没少被抓到教务处接受训斥。

　　随着高中毕业，本家的次子鹤田清与三子鹤田茂相继应征入伍，健太郎则凭借独子的身份逃过一劫，回到卫门岛。可惜好景不长，随着侵略战争节节败退，他和本家长子鹤田博最后还是被军队拉走。好在分家家主上下打点，伪造了病例本，没让健太郎去一线送死，而是被安排进了炊事班打下手。

　　在炊事班，健太郎认识了因腿部受伤从一线退下的中村。家乡被夷为平地的中村，在得知健太郎的身份后，对他可谓是尊敬有加。不但抢着帮他做杂活，还在帮他抵抗前辈的欺负，更是整日吹嘘健太郎的“商业头脑”，简直要把他说成百年一遇的商业奇才。

　　健太郎对中村的吹捧也很是受用，将他视为自己的知己，并承诺战后聘用中村为自己的助理，帮助他打理商业帝国。

　　然而，健太郎没有想到，回到卫门岛的他并没有迎来大展宏图的机会，而是处处受制于人。父母亲不同意他接手家里的公司，只给他安排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职位待着。就连他带回来的中村也被父母嫌弃，当作一个闲人养在家里。

　　最令健太郎愤愤不平的是，鹤田本家在经历了三个儿子战死、家主发生意外后，并没有衰落。反而在当时只有17岁的若子继承家主之位后，迅速稳定住局势，不仅没让分家抢走份额，分家的渔人反而蠢蠢欲动，想要投奔本家。

　　看着比自己小了6岁的若子将本家经营的像模像样，这可急坏了健太郎，他不住地埋怨父母太过保守，连一个黄毛丫头都竞争不过，幻想着有朝一日接管家族生意，必将打得若子节节败退。

　　既然无法在商业上与若子一决雌雄，健太郎便在生活上四处寻找机会，想着给若子搞搞破坏，可每次自己这边有所行动，总会被对方反制，久而久之，健太郎彻底沦为族人的笑柄。

　　就在前一阵子，若子更是与县内渔业组织当红干事的二公子订婚，本家一时间风头无两。与此同时，健太郎最得意的助手中村被父母赶走，他感觉自己的才能被严重低估了。

　　只不过，严防死守的若子还是被健太郎找到了弱点，本家的一次祭拜给了健太郎灵感。于是，他找到机会烧了岛上的神树，搅黄了若子近在眼前的婚礼。

　　不想，前脚鹤田族长刚刚下令延迟婚礼，后脚父母却对他秋后算账，认为健太郎贸然去招惹神树，早晚会影响分家的生意，不但撤了他的职，更打发他跟随龙丸号，去县内售鱼。

　　健太郎对父母的封建思想嗤之以鼻，不过去县内倒也遂了他的心愿，他早就在卫门岛憋坏了。在他眼里，族里的年轻男子都是一帮土老帽，与自己根本没有共同语言；而渔人、仆人这种下等人，也不配与自己交往。

　　去县内，他倒是有不少学生时期的友人，可以找他们叙叙旧，找回指点江山的感觉，甚至像学生时期那样，一起去qing楼风流一把。

　　可等他找到当年最好的同学家，却被告知，同学因为诈骗，被关进jian狱等待发落。

　　自诩风流的健太郎，不仅没有因为交友不慎而惭愧，反而将自己和同学比作源氏与头中将，既然两人曾像书里写的那般，一起在夜里品评过诸类女性，那么在源氏被流放须磨时，自己也该效仿头中将，前去探望一番。

　　打定主意，健太郎便招了一辆车，匆匆向jian狱赶去。第一次探监的他，甚至抑制不住激动，在车上不断演练两人见面后的场景。惹得车夫不停向后张望，唯恐拉了一个付不起钱的疯子。

　　到jian狱填完一系列表格，健太郎百无聊赖地跟在一群囚犯家属后面，等待一会儿的探视。却不想，他一个回头，竟看到排在队伍前列的铃木雅博。他来这里做什么？健太郎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难道铃木家最近被卷入了官司？不不不，以鹤田族长的精明市侩，如果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卫门岛不可能不知道消息。

　　那就是生意上的事？健太郎转了转眼睛，如果本家的生意被扯上关系，那么绝对不会被鹤田族长所容。不管是公是私，铃木来这里办的，绝对是见不得人的事。健太郎内心暗爽，看来自己的确是天选之子，来jian狱探望友人都会发现秘密，他倒要看看铃木雅博一副正人君子的外表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巧妙地将自己的隐藏在人群中，健太郎紧紧盯着铃木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狱jing做好准备，要求所有探监者按照烦人所在的监室排队站好。巧合的是，铃木与健太郎要见的人来自同一监室。

　　为了避免功亏一篑，健太郎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行踪，等狱jing带来所有犯人，健太郎没有着急与朋友相认，而是耐心地等铃木领着一个律师模样的人，走到目标男子对面坐下，才招呼有人，到远离铃木的角落会面。

　　刚刚落座，健太郎便向铃木方向抬抬下巴，状似无意地问道，“我看你和他一起进来的，但那位先生看着实在眼生，他是什么人。”

　　“哦”，友人朝铃木对面瞥了一眼，语气中满是轻蔑地回应，“他是信介弟弟的同学，好像是姓野口。战败前家里就没落了，却还要死皮赖脸地跟我们混在一起，我们全当他是个跟班。前阵子听说我们要做生意，好说歹说也要入股，早就劝过他做生意有风险，没实力不要随便参与进来，他却不知道从哪里筹了一笔钱，硬着头皮要跟进。现在好了，被关进来快一个月了，野口家根本不管他，丢他在这里自生自灭，今天倒不知是从哪里搬来了救星。”

　　野口家？没落？健太郎猛地瞪大眼睛，这不就是本家幕后军事熏夫人的弟弟吗？铃木会出手帮熏的弟弟，要不是受了若子的授意，要不就是和熏夫人暗通款曲——当然，就熏夫人的风雅，谁不愿意和她风流几回呢。健太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掌握本家天大的秘密，心里不禁又美开了花。

　　整个探视过程，健太郎对朋友的诉苦听得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关注着铃木那边，见他起身准备离开，健太郎赶紧和朋友道别，悄悄跟在身后。

　　一路跟到jian狱门口，只见铃木与律师握手告别，远远听见，“劳烦照顾”、“尽快解救出狱”之类的语句。

　　等铃木坐上车离开，健太郎招来一直等在jian狱外的仆人，吩咐到，“跟着铃木雅博，弄清楚这几天他住在哪，见过什么人，在哪见的，说了什么。每天晚上都要跟我汇报。至于我……”他轻浮地笑了笑，“要跟一些‘老友’去叙叙旧。”

　　接下来的几天，健太郎过上了逍遥自在的日子，他干脆搬进了qing楼，每日只顾着吃喝玩乐，甚至每晚例行听仆人汇报，也是腻在ji女怀里。健太郎的浪荡行为，一下子便在周围传开了，就连跟随他一起来到县内的分家管家，也觉得鹤田分家迟早毁在健太郎手里。

　　健太郎当然知道周围人对自己的评价，可他根本不是一个会自省的人，还在嘲笑周围人不懂自己的才能，总想着有朝一日一步登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很快，他就等到了这一天。

　　某天晚上，一名家仆向健太郎汇报，铃木已经打通各方关系，明天下午就可以接野口弘树出狱。听闻这个消息，健太郎从ji女怀中一跃而起，他举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又狠狠将杯子摔在地上，惊得旁边的女人花容失色，惊叫连连。地

　　健太郎将女人的慌乱看作自己的本事，大声吩咐仆从，将新买的照相机拿出来，装好胶卷拍几张试验一番，然后第二天跟着他去jian狱外收集证据。

　　说完，他抱起一旁的女人连亲几口，一边亲一边许诺，待他完成大事，必将好好奖赏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