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海》白城忆旧事

39、狂风骤雨

　　卫门岛鹤田本家，原家主小妾的房间，总是打扫的一尘不染。虽然正值妙龄，可这间房子的主人，对胭脂水粉一类的物件毫无兴趣。只是对文学、科技甚是喜爱，使得这间屋子里，总是飘着若有若无的墨香。

　　若子打了个哈欠，为熏重新燃起一柱熏香，这是铃木从岛外带来的，据说这种熏香有安神醒脑的作用，对病人调理会有奇效。

　　年轻的女子拧干毛巾，为躺在被褥中的女人轻轻擦去脸上渗出的汗珠，在碰触到熏额头的红肿处，依然处于沉睡中的人儿不自觉地向后瑟缩，让本就愧疚的若子，心里更不是滋味。自己曾无数次发誓，要守护面前的女人，不久前还大言不惭的向她告白。

　　可是，自从熏嫁入鹤田本家，她总是厄运缠身，无数次病倒，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照顾昏迷中的熏了。自己非但没有兑现诺言，还给熏惹了无数麻烦。将浸了汗水的毛巾扔回水盆，若子再次叹气，她不是不知道，只要待在卫门岛，熏之后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包括自己在内的鹤田一族，才是阻止熏获得幸福的障碍。

　　只是，自己的能力太过弱小，无法将熏送出卫门岛，即便侥幸逃过族长爷爷的眼睛，以一招“金蝉脱壳”让熏离开，可她一个没有夫家依靠的弱女子，在这个世道是生存不下去的。最终只会堕落到更可怕的去处。

　　颤抖的双手轻轻捧起熏的脸颊，若子喃喃自语，“我该，如何救你？”

　　从昏迷中醒来的熏，第一眼见到的是若子泪眼婆娑的神情。熏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此时阳光明媚，应该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她费力地举起手，抚摸着若子鬓角处垂下的细发，哑着嗓音问道，“现在正是自动化渔船下水的关键时刻，你怎么在此滞留？”

　　“什么自动化渔船……”若子眼中的欣喜，在听到熏的问话后迅速消失，她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瞪着眼睛对熏说教起来，“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要紧。你也不懂什么土木建筑，为什么要在扩建的主屋前逗留。医生说，幸好你面前的矮桌帮你分担了大部分的撞击，否则，否则……”似乎是害怕自己口中的场景应验，若子说到此处，就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不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的面前吗。”被若子的在乎所感动，熏的声音更柔软了一些，“说起不懂，你这个家主对医术也好，照顾人也好，都不怎么懂。留下佳子照顾我就好了，你还有要紧事……”

　　“我说过了，你是最要紧的事！”不等熏把话说完，若子就把头埋在她的胸口，在听到熏有规律的心跳后，才缓缓闭上眼睛，“无论是本家家主，还是自动化渔船，我总是被形势和时代裹挟着接受。可只有对熏，是我主动想要守护的，所以，在熏完全好起来之前，请不要把我赶走。”

　　熏知道，此时此刻，把若子从房间内赶出去，要她回到本家渔业公司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是，面对她近乎赤－裸的讨好，熏怎样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若子柔软的头发，宠溺地说，“没办法，谁让鹤田本家的家主如此蛮横不讲理，为了不让她出去给别人添麻烦，我只好暂时收留她了。”

　　“我才不会给除了熏之外的人添麻烦。”得到熏的许可后，若子将头埋的更深了，因为躲在熏的怀中，她的声音也显得闷闷的，“熏晚上想吃点什么，海鲜粥？嗯，不好，在卫门岛上天天吃鱼，熏应该早就吃腻了吧。我待会吩咐井上去厨房看看，昨天有没有从龙丸号上采买新鲜蔬菜，不如让厨房给你做一碗清单的粥品吧，配些爽口的小菜……”

　　熏见若子对自己的事，考虑的认真又周到，心里不禁又暖了几分。可一家之主为了生病的前家主小妾如此费心，传出去未免让人笑话。熏只能换上一副略带责备的口吻，对若子说到，“你啊，既然有空到开始琢磨晚上吃什么，不如现在就回渔业公司，那里的大部分干事，可是快被本家家主的擅离职守搞得焦头乱额了。”

　　熏的话语非常严格，但房间内的两人，不但无法从这些话中听出抱怨的意思，相反，沉浸在此刻的两人，都明白熏的语气有多么幸福。

　　“那正好，渔业公司那些家伙，如果经理不在就不知道做什么，说明还需要锻炼。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成长一番。”若子抬起头，一脸无赖的狡辩到。

　　“你啊！”熏用手指戳了戳若子的额头，“从之前就是，不管做了什么错事，总能找出一堆歪理来。”

　　“哪有，我哪里有”，若子抓住熏的食指攥在手里，“倒是熏，总是质疑家主的决定，应该好好反省才是。”

　　“反省？”熏嗤笑一声，稳重而大气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像在看一个顽皮的孩童，还能耍出什么花招，她继而询问到，“那家主大人说，我该怎么反省？”

　　“哼”，若子先是冷哼一声，可不到两秒钟，那张故作严肃的面孔就再也保持不住，她调皮的伸出双手，看准熏大病初愈不能反抗，便朝她的腋下和腰腹两侧袭击。怕痒敏－感的熏哪里受得住这种“折磨”，躯体在棉被中扭动，嘴里连连求饶，“好了，家主，我会好好反省。”

　　可正占上风的若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她一边控制力到，避免伤害到身体尚且虚弱的熏，一边用力咯吱她，非要熏彻彻底底的服输。

　　两人在房内笑闹了许久，站在屋外的佳子也欣慰的笑了起来。自从熏夫人来到岛上，她似乎不曾这样快乐的笑过……不要说熏夫人了，就连若子小姐，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本家家主，也许久没有发自内心的开心过了。佳子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似乎在一次争吵后，熏夫人和若子家主的关系便生分了许多，现在两人终于把误会说开，佳子打心底里替她们开心。年轻的女仆在屋外暗下决心，除了晚饭时刻，她不允许别人打扰主人们的幸福时光。

　　房间里，“罪魁祸首”很快就力竭了，她软趴趴的倒在熏的旁边，面对着她喘着粗气。刚成年女子急促的呼吸打在熏的脖子上，让她的身－体连同心脏一起，开始变得痒了起来。

　　熏转过头，看着若子黑葡萄一样的清澈双眼，眼神一时间迷离起来。虽然内心大叫着不要，可是双手早已固定住若子的脖子，头也在慢慢向她靠近。【就当脑袋受伤，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力，如果被家仆看见，也可以糊弄过去吧。】熏知道自己的借口烂的不堪一击，但是如果再不为自己的情感找一个宣泄的渠道，自己迟早要憋的发疯。若子会保守两人之间的秘密吧，就当是一场迷离的梦好了……

　　对于熏的举动，若子没有反抗，她只是愣愣的看着熏，好像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毕竟在之前的无数次告白中，熏都明确拒绝了自己。更在不久之前，因为帮助若子筹备婚礼受了重伤。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得出熏将要吻自己的结论。

　　熏对准若子的嘴唇，闭上眼睛，快速的吻了上去。嘴唇虽然碰到柔软的皮肤，但……不对，完全不对！熏惊愕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吻在了若子的脸颊下——在最后一刻，若子移开了嘴唇！

　　“为什么？”熏的声音与脸色一起阴沉下去，她眯起眼睛，眼神冷得仿佛若子父亲去世那晚。

　　“铃木君……”与之相对，若子的声音则显得细碎又心虚，“我已经和铃木君订婚了，我不能对不起他。”

　　铃木，又是铃木，这是一个让熏嫉妒到发狂的名字。自从在港口初见那次，熏就有一种领地被入侵的危机感。铃木与自己不同，在机械方面，他有令人艳羡的天赋，能够在事业上助力若子；在性别方面，他是男子，能够堂堂正正的牵着若子走在阳光下，而不像自己，只能躲在不能见人的地方与若子亲昵；在家世方面，他是县内渔业组织干事的二公子，有充足的实力为若子带来幸福，远胜自己未亡人的身份。

　　可是，若子曾经明明亲口说过，她倾心于自己，这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自己的地位竟被铃木所替代。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因为唾手可得，无论是情感还是物什，都不会珍惜。一旦发现它们不再属于自己，强烈的不甘就会涌上心头。

　　熏黑着脸，冷声询问，“所以，你选择了铃木雅博，是吗？”

　　“我……”面对完全黑化的熏，若子有一瞬间的迟疑。

　　也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让熏内心的妒意如怒涛般汹涌起来。病还没有完全好转的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若子推倒在地。若子只觉得眼前一黑，熏的身体已附在自己身上。此刻，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温柔，满是狂风骤雨即将来临的压抑，只听她再次发问，“所以，你选择了铃木雅博，是吗？”